重复响起的铃声，从远到近，一声声地震碎向安宁的梦，她猛然从沙发上睁开眼，如同回了魂般，从方才炙热混乱的吻里惊醒。
顾行栩太可怕了，掌控欲强到连她的梦都要控制。
她今日下午，也不过才和他达成了订婚的协议而已。
向安宁缓了一缓，从沙发上坐起身，她穿着的荷花边衬衫明明没有换，顶上的扣子却松动了。她睁眼只觉游园惊梦，一时没有注意衣领敞开的弧度，自面门拨弄着长发，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白皙里透着一分初醒的迷茫。
接过电话时，宁昭的嗓门传来：“我以为你被人家挟持了呢！这么久不接我电话！”
“我差点要去报警了！”
向安宁耳朵嗡嗡的，懒洋洋地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自己往后仰着，眼睛望着倒置的家具，却清晰地感觉梦里那个人的温度还在，他的触碰、他的靠近……
想到他的模样，向安宁倒吸了一口气，将沙发上的抱枕一把捏住紧紧抱入怀里，哀嚎了一声。
即使知道他是故意的，她只是一个凡人，很难不为那样健美的身材动心啊！
都怪他下午在这里光着膀子走来走去的！
一点不守男德！
向安宁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干嘛了，姑奶奶？你别告诉我顾行栩在你床上？”宁昭嫌弃地说。
“没有，您放心吧。”向安宁彻底醒了，站起身来，“今天的接风宴我肯定到位。”
昨天回国前，宁昭就信息轰炸她不得安宁，逼着她一定要今天的接风宴。向安宁一日之内，看望了外公，和顾行栩谈拢了订婚协议，再参加晚上的接风宴，简直是当代劳模。
桌面上字迹翻飞的顾行栩的签名，笔触力透纸背而笔锋尖锐，最后一点扎破了那张协议，落在茶几处垫杯子的《汪曾祺短篇小说集选》封面上，融入其中。
这些年，向安宁的纸质书已经逐渐生了锈，若非这本书的大小适宜，她昨夜也不会拿来泡泡面了。虽说兄嫂给她准备了更丰盛的宵夜，可到了凌晨时分，什么都比不上一碗红烧牛肉的泡面来得入味。
即使回到了易家这些年，见识了这么多的风雨，向安宁还是最怀念中学时，和室友们一人拿着一个盖子，八个人一起分一碗泡面的时候。
那个时候，没有长大的苦恼，也没有家庭的巨变，有的那些小小烦恼，在如今二十七岁的向安宁看来，都不过芝麻绿豆的小事。
十几岁的她会因为鞋子发黄而自卑，会因为碎发炸毛而担忧，会因为吃得很多而恐惧肥胖，每一件细小的事情，都能勾起她的惊恐和不安。
可时过境迁，如今的向安宁想起来，只记得跑道上带着塑胶的臭味，还有石楠花的熏人，让她每一步都在加快步伐。
习习热风里，她意识到，青春所有的负面，会淹没在肆意飞扬的青春尘土中。
只要她们不停下跑动的脚步，就看不到自卑和不安的模样。
向安宁的思绪从遥远的中学生涯抽离出来，拿起协议书检查，发现自己和他的谈话效率奇高。
刚刚她只列举了和她联姻的三大好处，顾行栩就已经干脆地答应了下来，好像昨晚挖苦她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第一，易家是艺术世家，你要进军文娱，易家可助你青云。”
“第二，向家财产虽不归你，可我争得船业公司后，顾氏金融就多了实体经济的板块，顾总应该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吧。”
“第三，我与你订立财产独立协议，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日后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顾总相当于白拿我的五千万酬金。”
向安宁把条件开得丰厚，连日后分开的协议也拟定好了，可没等到她细细分析日后分开协议的细节时，顾行栩就只问了一句：“我明天要出一趟欧洲，回来应该要国庆过后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他问话时，十指交叉在身前，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加上声音浑厚，如蔽日高山巍巍而立，带着难以言说的老成。
可向安宁却没想到订婚还有什么公开仪式，不过是对外宣称一句而已，她想了想，或许顾行栩是需要开一个招待会？便道：”那十月八日怎么样？“
“行。”顾行栩答应下来，龙飞凤舞地画了自己的名字上去，“印章你找我助理宋舟正，他会处理了的。”
大老板就是不一样，谈生意就是专业。
向安宁伸出手，示意两个人友好合作，顾行栩只是扯了扯身上的浴袍，示意她把自己的衣服还回来。
向安宁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跑到阳台把烘干的衣服取了出来：“今日多谢你。”她有始有终地道谢，再度伸出手来。
只是顾行栩望着她，皱眉问了一句：“既然今日要来麻烦我，当日为什么又怕麻烦我？三年前，我们不比现在更熟识吗？”
尽管向安宁已经一米七，可在一米九的顾行栩面前，她依旧显得娇小可人。尤其是顾行栩和她面对面站着时，男人宽厚的肩膀将她完全挡住，抬头只能看到他倔强的下颌线。
他浓眉紧蹙，向前逼近了一步，问出那句三年前的疑问。
向安宁低了头，这话说来太长，她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咽了口水，想慢慢说给他听。
可他显然是以为向安宁想逃避，没等她回答，就已经自己先替她回答了：“你就是如此自私的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亲情、爱情，于你而言，都不过过眼云烟，唯有财富，才能入你的眼。顾行栩没有说后面的话，可向安宁听得明白。
等她抬眼时，顾行栩已经毅然走出房间。
进来这个房子是他千方百计算来的，出去也是他自己选择的。向安宁心想，你不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话到底没有说出口，身侧微微抬起的手，随着顾行栩远去的身影，渐渐垂了下去。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爱怎么想都是他的自由。
她不该在乎，就好像中学时，她们不必在乎要用什么青瓜洗面奶除痘印，因为痘印只是暂时的，只会给当下的自己造成困扰，早有一日，它会消除。
不复存在，亦不复给她烦恼。
穿着一袭浅蓝色无袖连衣裙出现时，在包间里百无聊赖的宁昭像打了鸡血，飞跃而来，抱住她狠狠地亲了亲脸颊，又猛猛转了三圈，脚下站不稳了才扶住桌沿：“宝贝你想死我了！”
向安宁被宁昭如此夸张的接风方式吓得花颜失色，差点要夺门离去，还是被宁昭拽着坐到了主位上，对着一众和顾行栩交好的共友，一一点头。
“知道你不喜欢那个人，就没叫他，大家伙来也没知会他，你放心，他来不了搅局。”宁昭大手一挥，“快上来，醉龙虾！”
包间位置很足，分了里外，外边弹奏琵琶，中间隔着珠帘用膳，倒雅致得很。只是宁昭手舞足蹈，酒没过一轮，酒已经大舌头地搂着苏清言，问：“苏导，我们安宁回国创业，你和她成了同行，不得出点力支持一下？”
这就是醉话了，向安宁把宁昭的酒拿了下来，却被她反手拦住：“你不准我喝，那就你喝！”
虽是推辞了几番，等聚餐的两个小时结束，向安宁也喝了半斤白酒，下场时，正是晕乎时。
苏清言不敌宁昭酒量，只能借口女友找他开遁，眼瞧着他要跑，宁昭拉住他，问：“你的小女友？兰若？听说生得天仙似的，合同到期没有？来我们安宁公司吧，保准一切都是最好的。”
向来宁昭都十分护短，向安宁成绩好、性格好，她高中时就极其偏心向安宁，到彼此毕业了这些年，她还凡事替向安宁考虑在前，生怕有什么疏漏。
这话倒不假，向安宁回国，既然要争家产，自然要做出一番事业给向家老小瞧瞧。向阳影业是向振华新辟的天地，向安宁将影业公司闯出名堂，才能在争家产时，占据有利地位。
若是这位兰若能力不错，向安宁是会真正考虑将她捧出来的。
“清言，阿昭她说的醉话，你别当真。我没醉，我说的，你尽可以同那位兰小姐说，这是我的名片，叫她联系我。”向安宁把名片放入苏清言衬衫口袋，轻轻拍了拍他，露出明艳浅笑。
任谁也联想不到，今日的向安宁，和曾经苦恼青春痘的她，是一个人。
也不知喝了第几轮，向安宁说要上个厕所，又顺道走到了酒店大门前，望着车水马龙的喧嚣，有些迷离。
也就是在那时，她看到了停在旁边的顾行栩。
这也太巧了。
向安宁脚步一晃，向他打招呼，却被他一把接住，嫌弃地说道：“都是熟人，你何需喝这许多？宁昭也真是的，没点分寸！”
“你来啦？”向安宁软绵绵地扶着他，仰起脸来醉醺醺地问。
语气里自带的熟稔，比起没有酒醉时，显得更加自然。
“向小姐，我明天要飞法国，所以有一件事要向你确认。”
顾行栩的言辞都很正式，带着公事公办的商议神色，撸起柔弱无骨的人，叫她站直来。
站在酒店外，他微微低头，和她视线处于同一水平。
隔着深秋的晚风，素来冰冷无情的眼神，望见她波光粼粼的双眸，带着柔软的醉意，忽然变得缠绵，饶有意味地凑到向安宁耳畔。
用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耳语。
“我想确认，我们，订婚宴上，需要接吻吗？”
万籁俱寂。
向安宁想，自己大概醉得厉害，怎么连心跳如鼓，咚咚擂动都听得那么清楚呢。
眼瞧着，落叶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抬眼，见他眉眼如画，神情俊朗。
风也为他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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