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包裹,脚下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泪早就流干了,脸上被夜风吹得生疼,木木的,没什么知觉。脑子里也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李婶。
成林堂到刘家的路,不算远,我跟着李婶走过很多次。可今晚这条路,好像格外漫长,格外黑。巷子里的灯火稀稀落落,把我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个孤零零的鬼。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刘家那扇贴着褪色“囍”字的木门。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透出暖融融的光。那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李婶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婶子,是我,念念。”我的声音又干又哑,自己听着都陌生。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婶披着件外衫站在门口,看到是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
“念念!哎哟我的乖乖,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她一把将我拉进去,顺手就接过了我肩上的包袱,嘴里还絮叨着,“吃饭了没?饿不饿?你刘叔今儿买了好肥的鸭子,还剩半只,婶子给你热热去……”
她一边说,一边借着堂屋的灯光打量我。当看清我红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时,她的话戛然而止,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她没再多问,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将我拉进了她和刘叔的新房。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崭新的木器油漆味,和一丝残留的、喜庆的炮仗硝烟气息。床上铺着大红的被褥,墙上贴着“囍”字剪纸,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可我的心,却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李婶把我按在床沿坐下,自己坐在我身边,双手捧起我的脸,用粗糙的指腹笨拙地擦我脸上的泪,声音又急又心疼:“这是怎么了?啊?谁欺负我们念娘了?告诉婶子!是不是成林堂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
“向先生……”我一开口,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向先生说……不要我赖在他家……他要赶我走……”
“什么?!”李婶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衡哥儿他最是心疼你,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你说清楚!”
我摇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喉咙里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我扑进她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死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带着油烟和干净皂角味的衣襟里,放声大哭。
李婶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很有力气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抱着我,任由我哭,嘴里喃喃地、心疼地念叨着:“这到底是怎么了……我这才走了几天,怎么就闹成这样了……我的傻孩子……”
她的怀抱温暖而踏实,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和心碎,都哭了出来。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她也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我。
突然,“咚咚”两声,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花儿?”是刘叔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那个……衡哥儿来了,在门外,说是给念娘送了些衣物用品过来,讲她还有些东西没拿走。”
刘叔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刚刚平复些许的哭声上。我浑身一颤,哭声猛地停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来了?他来……把我的东西都清出来,要彻底把我扫地出门吗?
巨大的羞辱和刺痛瞬间攫住了我,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我哭得更凶了,身体在李婶怀里不受控制地颤抖。
李婶感觉到了我的剧烈反应,轻轻拍着我,抬高声音问门外:“他人呢?”
“听到念娘已经到咱们这儿了,他好像就……放心了,东西放下,说是麻烦咱们转交,人就走了。”刘叔的声音里也带着困惑和小心翼翼。
“走了?”李婶眉头一皱,立刻松开了我,站起身,“你看好念念!”
她丢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我瘫坐在床边,眼泪模糊了视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门似乎被拉开,李婶带着怒气和急切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响起,传进屋里:
“向衡!向衡!你站住!”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巷子的呜咽。
“衡哥儿!”李婶的声音近了,似乎追上了一段,“你跑什么!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一阵沉默。然后,是向先生那熟悉的、此刻却让我心碎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疲惫,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婶婆,麻烦您……照顾照顾她了。我给她找的房子,她不要……您再帮她张罗张罗吧。银子不是问题,给她找个舒服点的……不够,我这边……每月再偷偷添一些……”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李婶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怒其不争的气恼,“人是你要接回来的!是你亲口答应她娘,要管到她出嫁!现在倒好,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把她气得跑出来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外面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了衣角。
然后,我听见李婶的声音,怒气似乎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叹息和……心疼?
“傻孩子……你这是何苦。看看你,满眼血丝,自从逃难到江澜城,我多久没见你这么狼狈过了……有些事儿,你安排得,有些事儿,你安排不得啊!”
“既然彼此都有情,也过得来,在一块儿互相照应着,安安稳稳的,不好吗?非要这么较真干什么!念娘那孩子,心思透亮,对你是实打实的好,我看在眼里!她就跟我亲女儿一样!你当年能答应娶芸娘,念娘怎么就不……”
“不一样!”
向先生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尖锐,打断了李婶的话。那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顾念是顾念!向芸是向芸!”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边缘的激烈,“向芸……她本也没有想嫁与我!她只是觉得,嫁给我,可以继续行医,可以不像寻常女子那样被拘在后院!那是她的道!我懂,所以我应了!”
他顿了顿,呼吸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况且……我……我也没照顾好向芸……我护不住她……我就像个不祥之人!瘟疫带走了我爹娘,带走了我全家!我连自己未过门的妻子都护不住!我还能护得住谁?我凭什么……凭什么再去拖累别人!”
“你不是把我照顾得好好的吗!”李婶的声音也带了哽咽。
“那不一样,婶婆!”向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力和绝望,“你觉得,一个没见过外面世界、没经历过其他选择的女孩,真的知道谁才是‘对’的人吗?她今日说‘喜欢’,或许是因为悸动,因为仰慕,因为我是她绝境里唯一的依靠和光亮!可在一起,是几十年漫长琐碎的光阴!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说服李婶,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或者说,是在抵御某种他自己也恐惧的诱惑:
“若是有一天,她见到了年纪相当、意气相投、又能让她倾心相许的人,她后悔了呢?到那时,我又何以自处?我如何……舍得放手?”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却流得更凶。
“婶婆,不必再说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疲惫的平静,却更让人心碎,“她既然也下定决心要独立,那就……让她好好地,过一过没有我的生活吧。看看外面的天地,认识更多的人,再……”
他没有说完。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夜风送来他最后一句话的余音,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李婶没有再去追。
我听见她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走回院子,关上院门。然后,她推开了房门。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里是同样的泪光和深切的疼惜。她走到我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将我重新拥进怀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的,念娘,没事的……”她低声哄着,声音也带着哽咽,“过几天,再过几天……也许,他就会想开的。他就是头犟驴,钻牛角尖,心里比谁都苦……”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任由泪水流淌。心里那片被撕裂的荒原,依旧疼痛,但奇怪的是,在那片荒芜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痛苦中,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说的那些话,字字剜心,却也字字……在理。
是的,我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我的天地,从平康坊的泥沼,到成林堂的屋檐,几乎全是他给的。我的“喜欢”,里面掺杂了多少感激、依赖、和雏鸟对唯一庇护者的眷恋,连我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
如果……如果我真的只是他口中那个“没见过世面”、“不懂什么是真正喜欢”的小女孩,那我此刻撕心裂肺的痛,和死缠烂打的“赖”,又算什么?
我慢慢从李婶怀里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睛又肿又痛,视线却奇异地清晰起来。
我看着李婶担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对自己,也对她说:
“李婶,他说的对。”
“我一定要……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出个样子来。”
“活得好好的,稳稳的,靠我自己。”
“直到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不是哭着求他别赶我走,不是‘赖’在他家。”
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有一股陌生的、坚硬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
“我要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
“我顾念,是来跟你一起,筑一个家的。”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