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云朵般柔软的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
这实在有些可笑。躺在这等舒心惬意的好地方,心里却像揣了只上蹿下跳的兔子,又像被悬在万丈深渊之上,一刻不得安宁。信阳王府……那高门深院,那皇家天威,光是想想,就让我手脚冰凉。
好不容易挨到天色微明,我胡乱洗漱了,换上那身最体面的、李婶给我新做的水蓝色衣裙,对着模糊的铜镜努力扯出一个还算镇定的笑容,便拎起药箱,匆匆出门。
在巷口被早起买菜的李婶逮个正着。
“念念!这么早?去哪儿?吃早饭了没?” 李婶不由分说塞给我一个还烫手的肉包子。
“去、去出诊,东家安排的急症。” 我含糊应着,不敢看她的眼睛,接过包子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婶子我走了”,便几乎是逃也似的朝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我不敢告诉她我要去的是什么地方。那龙潭虎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路走,一路心慌。手里的肉包子食不知味,如同嚼蜡。越靠近城南那片贵人聚居的区域,街道越发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也越发体面,我的心就揪得越紧。
信阳王府并不难找。远远便能看到一片气派的朱红高墙,檐角飞翘,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铜钉闪闪发亮。我站在斜对面的街角,望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门,腿肚子直发软,几乎想掉头就跑。
可想到张娘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带着莫名蛊惑力的眼睛,想到她说的“顾神医名头”,想到那满书架的医书和云朵般的床榻……我狠狠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那扇沉重的门走去。
出乎意料,一切比我想象中顺利太多。
我刚对守门的侍卫说明来意,自称是“顾氏医馆”的顾大夫,受王妃所托前来请脉。那侍卫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只略一打量我(大概看我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便侧身让开,唤来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
“顾大夫,随咱家来。” 内侍声音尖细,没什么表情,只在前引路。
我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紧紧抱着药箱,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视地踏入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宽阔的庭院,青石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雕梁画栋。奇花异草点缀其间,静默无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肃的、与市井截然不同的气息。我不敢东张西望,只盯着前方内侍青色的衣摆,走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
王府之大,超乎我的想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四下寂静,只有我们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内侍在一处更为精致幽静的院落前停下。院门敞开,那位曾经见过两次的老妇人,已经垂手侍立在门口。看见我,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快步迎上。
“顾大夫可算来了,快随老身来。” 她对我点点头,又对那内侍道,“有劳王公公。”
内侍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老妇人引着我走进院子。院内花木扶疏,假山玲珑,比起前几进院落的肃穆,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但仍透着规整和距离感。她一边走,一边低声飞快地叮嘱:“顾大夫,王妃在里面等着。进去后,莫要多看,莫要多问,按吩咐行事便是。”
“我省得,多谢嬷嬷提点。” 我低声应道。
终于,在一间陈设雅致、光线明亮的暖阁前,老妇人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然后推开。
“王妃,顾大夫到了。”
我随着她走进暖阁。一股清雅的暖香扑面而来。不同于张娘子医馆里那种清冽安神的草木香,这里的香气更柔,更甜,带着富贵人家特有的矜贵。
一位盛装女子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中。
是信阳王妃章仪。但与医馆中那素净谨慎的模样截然不同。今日的她,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鬓边斜插嵌宝金簪,耳坠明珠,项佩璎珞,一身正红色缠枝牡丹纹的宫装,华贵逼人。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只是神情端凝,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属于上位者的凛然气势,与那日在医馆软榻上无助睡去的女子判若两人。
我被这身气势所慑,心头一紧,连忙学着方才那老妇人的样子,笨拙地蹲身行礼:“民女顾念,见过王妃娘娘。”
膝盖还未弯到底,一双戴着碧玉戒指、保养得宜的手已伸过来,轻轻托住了我的手臂。
“顾大夫不必多礼。” 王妃的声音响起,比在医馆时多了几分威仪,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请起。你东家说,你有法子医我,可是真的?”
她扶我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期盼,有审视,也有一丝深藏的脆弱。
我定了定神,点头道:“是,东家已将药交给民女。” 说着,我从药箱中取出那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粉,双手呈上,“请王妃命人取温水一盆,将此药化开。民女需为王妃做清洗之用。”
王妃接过药包,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端轻轻一嗅。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也察觉到此药不凡。她没再多问,将药包递给一旁的老妇人:“周嬷嬷,去办。”
“是。” 周嬷嬷双手接过,快步退下。
不多时,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和化开的药水被端了进来。那药水呈淡淡的琥珀色,清澈无杂质。最奇特的是,随着热气蒸腾,一股极其清雅、沁人心脾的异香弥漫开来。这香气与我闻过的任何草药都不同,不苦不涩,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舒泰、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温水熨过的通畅感。
我心中暗暗称奇,张娘子给的,果然不是凡物。
王妃显然也闻到了,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些,眼中疑虑稍减,多了几分期待。
“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得进来。” 她挥退了屋内的侍女,只留下周嬷嬷在门外守着。
暖阁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我请王妃到里间的卧榻上,像在医馆中一样,为她做清洗。
或许是那奇异的药香有安抚之效,或许是这王府内院给了她更多安全感,王妃比上次更加放松,甚至主动褪下了繁琐的外裳。
我一边动作轻柔地清洗,一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娘子那句“医病更需医心”。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斟酌着词句,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仿佛只是闲聊:“王妃娘娘,民女冒昧问一句,您与王爷…的同房次数,可还规律?”
章仪王妃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一月……一次罢。”
一月一次?我心中讶异。寻常感情好些的夫妻,便是年岁渐长,也不至于如此稀疏。更何况他们成婚不过两年,正是年少。
“那……自上次带下症好转后,可、可再有同房?” 我又问,手下动作不停。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但我低头清洗的间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她浓密卷翘的眼睫下滚落,迅速没入鬓边乌黑的发丝里。
那滴泪,像一颗冰凉的珠子,砸在我心上。
这位看起来高高在上、锦衣玉食、气势凌人的王妃,内里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酸楚和寂寞。不得夫君宠爱,在这深宅之中,恐怕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那身华服珠翠,更像是她脆弱内心的坚硬铠甲。
我心中泛起一丝同情。想起向先生曾在我无助时,用那种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安抚我。我学着他的语气,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轻声说道:
“无妨的,王妃。先紧着当下。这药下去,您的带下症便能根除了。身子清爽利落了,气血通畅了,孩子……自然会来的。”
她闻言,猛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向我,那双总是带着凌厉或审视的漂亮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不敢置信的、微弱却真实的希冀之光。
“真、真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从向先生那里学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笃定:“您不信我,也该信我那……神通广大的东家。她既说了能解,便定有把握。”
提到张娘子,王妃眼神闪了闪,似在回忆。她喃喃道:“你东家……究竟是何来历?她似乎知道许多事……见识谈吐,非同一般,容貌气度更是……我在京城多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我手上动作未停,老实答道:“东家的事儿,民女不懂,也不敢多问。她给钱,我办事,仅此而已。” 我顿了顿,抬眼看着她,真心实意地补充道,“不过说到容貌气度,王妃您生的才是极美。那日您摘了面纱,民女都看呆了。这般品貌,想必放在京城,也是拔尖儿的。”
她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却没打断我。
我见她并未不悦,便接着说道,语气更加真诚:“而且民女觉着,您性子也好。虽然看起来有些清冷,不太好接近,但内里坚韧,心地也是热乎的。这样的女子……”
我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缓缓道:“什么样的男子能拒绝得了呢?只怕是……看王妃愿不愿意罢了。”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她看似平静的心湖。
王妃猛地转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愕,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还有一丝长久压抑后骤然被触及的酸楚与委屈。
良久,她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自嘲:“我……不喜他。霸道得很……半点不让着我。一个没什么权势的闲散王爷罢了,若不是我爹爹失势,家道中落……”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含在喉咙里的自言自语,带着赌气般的娇蛮:“……我才不要他呢。”
这语气,哪里还像个高高在上的王妃,分明是个受了委屈、无处诉说、只能自己生闷气的小姑娘。
我心中微软,清洗完毕,用柔软的细布为她轻轻拭干,一边低声道:“民女十二岁没了父亲,十五岁没了娘亲,成了孤女。幸得母亲故交收留,教我医术,给我一条生路。先生常跟我说,人得活在当下,活在此处。总去悔恨过去,或是空想将来,都没用。只有努力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想一想往后怎么能做得更好些,才能……把命运,多握住一些在自己手里。”
我帮她整理好衣裙,扶她坐起,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王妃娘娘,民女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觉得,您是个极聪慧、极明白的人。既然已经身处此地,嫁与此人,何不……试着好好把握一下自己的命运呢?只要心结开了,身子爽利了,宠爱、子嗣、福气……或许都会接连而来的。”
我说得诚恳。这不仅是安慰,也是我这些日子自己摸爬滚打、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一点感悟。
王妃静静地听着,没有言语。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动容,有思索,也有一丝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气。
清洗完毕,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告退。
周嬷嬷闻声进来,服侍王妃重新梳妆。
“顾大夫留步。” 王妃忽然开口。
我停下脚步,转身:“王妃还有何吩咐?”
她示意周嬷嬷从一旁的螺钿柜中取出一只锦盒。周嬷嬷打开,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须尾俱全的野山参,还有几包别的名贵药材。
“这些药材,我平日在府里也不大用得上。听闻你常为付不起诊金的贫苦病人看病施药,这些你拿去吧,或可帮到更需要的人。”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份不容拒绝的馈赠之意。
我连忙推辞:“王妃,这太贵重了,民女不敢当……”
“拿着。” 她打断我,将锦盒轻轻推向我,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柔和与……寥落,“也谢谢你今日……肯与我说这些话。我来这江澜城,深居简出,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这般与我说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清晰的请求:“往后……你每隔十日来请脉时,若无事,可否……多留片刻,陪我说说话?”
我看着她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孤寂,心中微软,躬身行礼:“王妃厚爱,民女遵命。只要王妃不嫌民女粗鄙,民女定当常来叨扰。”
捧着那盒沉甸甸的珍贵药材走出信阳王府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那威严的朱红大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深庭院。
心里那点来时的恐惧和后怕,不知何时,已悄悄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那高墙之内,珠围翠绕之下,原来锁着的,也不过是一颗渴望被理解、被温暖、被牢牢握在自己掌心的、孤独而骄傲的寻常人心。
而我能做的,似乎不只是“治病”。
这条路,果然比我想象的,更远,也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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