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先生随我走进内院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前堂隐隐的喧哗和那方御匾带来的无形压力。
杂役很快端了茶进来,垂手侍立一旁。我心里乱得很,挥了挥手:“下去吧,把门带上,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 杂役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午后细碎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张娘子留下的安神香气,和我刚刚摊在桌上的、那几包药渣散发出的、混合了苦涩与一丝异样的气味。
向先生没有立刻去看药渣。他就站在门边不远,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不再是方才街角的平淡无波,里面多了许多复杂的东西——审视,探究,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怅惘?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向先生”的温和与感慨:
“念娘……如今,真的长大了。”
这声“念娘”,不再是“顾大夫”或“顾医师”那样客套疏离的称呼。它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我眼眶微微一热。但此刻,不是沉溺于旧日温情的时候。
我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他正环顾着这间厢房——雅致的陈设,昂贵的熏香,柔软的锦垫,无处不透着张娘子那神秘而强大的财力与品味。
“这张娘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眉头微蹙,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究竟是何许人物?她将这偌大医馆、如此产业交予你手,自己却不常露面。念娘,她的来历,你可曾查实?是否……可信?”
我心头一紧。张娘子的神秘,一直是我心头最大的疑团,也是我与她之间无形的契约——不问,不说,只做事。可面对向先生,面对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源自真切的关心,我几乎要忍不住将满腹疑惑和盘托出。
但我不能。我答应过张娘子。而且,潜意识里,我也隐隐觉得,张娘子的秘密,或许比我想象的更深、更危险,不该将向先生也牵扯进来。
“向先生,” 我看着他,眼神恳切,带着一丝哀求,“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你能不能答应我,不问张娘子的事?” 我咬了咬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她……她只是一个没办法抛头露面的女医,有自己的追求,也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这份追求。我答应过她,不对外说她的事。任何人……都不行。”
我顿了顿,望着他深邃的眼睛,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依赖和一丝近乎任性的坚持:
“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最亲近的人……我是在说,在我心里,他依然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吗?所以,才更要他遵守这个承诺?
向先生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怔住了,看着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惊讶,震动,一丝无奈的纵容,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他紧蹙的眉头,缓缓地、彻底地松开了。唇角甚至几不可查地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无奈与宠溺。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温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韵味。那语气,一如许多年前,我在成林堂后院里,磨着他“今天少写会儿字吧,先生,我手疼”时,他拿我没办法,最终总会无奈纵容的模样。
这一个“好”字,像一阵和煦的春风,瞬间吹散了我们之间因长久分离和刻意疏远而凝结的冰霜。那些磕过的头,说过的重话,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声温柔的应允悄然融化、搁置。
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一些。我吸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渣。
“向先生,你看这个。”
我将药渣在他面前一一摊开,指着其中两份:“这一份,是王妃初有孕时,我带回的药渣。这一份,是近几日的。药方从未变过,药材也都是我亲眼看着从王府药房取出的,剂量、煎煮时辰,分毫不差。”
我拿起近几日的那份,凑近鼻端,眉头紧锁:“可是……我就是觉得,味道不对。明明是一样的药,熬出来,就是多了一丝……我说不上来的、很别扭的气味。我查了又查,想了又想,就是找不到缘由。心里……慌得很。”
向先生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他不再多问,上前一步,拿起两份药渣,分别凑到鼻下,深深嗅闻。他的动作极其专注,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得像是在审视最复杂的脉案。他甚至还用手指捏起一点渣滓,在指尖轻轻捻开,仔细查看色泽、质地,又放在舌尖,用最轻微的方式尝了尝味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市井声。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他对比了很久,又拿起近几日那份,反复嗅闻、查看。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眉头也越锁越紧。最后,他放下药渣,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怒。
“我今日去城北几家大药铺看药材,”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其中有一家,是信阳王府长期指定进购药材的铺子。掌柜与我有些旧交,闲聊时提起,王府近来进的一味‘山萸肉’,与以往不同。”
他拿起那包近期的药渣,从中精准地挑出几片干瘪的、暗红色的果肉碎片。
“以前用的,一直是道地产自江南的‘杭萸肉’,肉厚,色紫红,酸涩适中,敛阴固胎之效最佳。但这次王府要的,掌柜拿给我看的样品,却是产自北地的‘北萸肉’,肉薄,色暗,酸味重而涩味不足,药性……也偏燥烈几分。”
他目光如电,看向我:“我问掌柜,为何要换?掌柜面露难色,支吾了半晌才说,提供这批‘北萸肉’的药商,是王府某位管事新引荐的‘自己人’,似乎……与王府内院有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联。掌柜不敢得罪那人,又怕丢了王府这桩大买卖,便只能……收下,照常供给王府药房。”
我的血液,在听到“北萸肉”三个字时,仿佛瞬间凝固了。是了!就是那股说不出的、带着一丝焦苦燥气的异味!江南的萸肉性温敛,北地的却偏燥!这细微的差别,混在十几味药材浓重的气味里,若非对药材特性熟悉到极致,又像我这般日日接触、心生疑虑后反复对比,极难察觉!
“这两味药,看似都是‘山萸肉’,产地不同,禀赋便有天壤之别!” 向先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急切,“北萸肉性偏燥烈,与你那安胎方中另一味‘白芍’相合,本是养血柔肝之品,但遇此燥性,反而会助其行散之弊!更兼方中还有几味药……”
他快速扫过药方,指尖在几味药名上划过,脸色越发难看:“这几味药,与这燥烈的北萸肉合用,非但不能安胎固本,反而会…… 轻微扰动冲任,耗伤阴血,使胎元不固。短期服用,或许只是胎动不安,精神烦躁。但若长期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我,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那所谓的‘安胎药’……便成了杀人不见血的、慢性滑胎之药!”
“滑胎……!”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我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桌沿才勉强撑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慢性滑胎……是谁?是谁要谋害王妃,谋害她腹中的皇嗣?是王府后宅的争斗?还是……牵扯到更外间、更可怕的阴谋?顾衍知道吗?信阳王知道吗?张娘子……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才会那般如临大敌地叮嘱我?
无数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但我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王妃和孩子的安危,系于一线!
“备马!” 我猛地转身,朝门外厉声喊道,声音因焦急而尖锐,“快给我备马!立刻去信阳王府!”
杂役在门外慌忙应声跑开。
“念娘,” 向先生上前一步,手掌沉稳有力地按在我颤抖的肩上,目光坚定地看着我,“我陪你去。备马要时间,寻马夫也要时间,我来给你驾车,能快点到。”
“好!” 我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救人如救火,分秒必争。你去准备药箱和可能需要用到的应急药材,我这就去门口看看马匹。”
他的镇定和条理瞬间感染了我。我强迫自己压下巨大的恐慌,脑子飞快转动。对,药箱!还有……万一已经出事,需要立刻急救的药材!
“黄芩、苎麻根、阿胶、艾叶炭……” 我一边念叨着可能需要用到的止血固胎的药材,一边冲向药柜。
而向先生,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经过桌边时,甚至极其自然地将我匆忙间拿出的、散乱在桌上的银针、药瓶、纱布等物,迅速而有序地归拢,放入我惯用的那只大药箱中。又从我刚抓出的几味药材里,快速扫了一眼,挑出两样我遗漏的、关键时或许能用上的辅药,一并放入。
他的动作快而不乱,每一件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仿佛这只药箱他用了千百遍。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应急之物一应俱全的药箱,便已在他手中。
他将药箱挎在肩上,转身看我:“还需要什么?快!”
我刚好抓完最后几味药,胡乱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又冲进内室,又从随身布包里,摸出张娘子给的那把刻着“武罗”的、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不知为何,在这极度恐慌的时刻,这把钥匙给了我一丝莫名的、诡异的安全感。
“没有了!走!”
我冲出房门,向先生已提着药箱,大步走在前头,为我引开道路。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挺直,沉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力量。
我们快步穿过寂静的后院,穿过飘着药香的前堂。那方崭新的、金灿灿的王爷御匾,高悬在门楣之上,在阳光下刺目地反射着光,仿佛一只冰冷的、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我和向先生,都没有看它一眼。
杂役已牵了一匹还算健壮的枣红马等在门口,正手忙脚乱地套着车辕。向先生将药箱放稳,二话不说,接过缰绳和马鞭,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马具。
“上车。” 他回头,对我伸出手。
我没有迟疑,扶着他的手,踩着车辕,迅速钻进简陋的车厢。
向先生翻身坐上驾车的位置,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枣红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拉着这辆小小的马车,冲出了医馆门前那条刚刚因王爷赐匾而热闹过、此刻已恢复冷清的街道,向着城南信阳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辘辘”声,混合着马蹄清脆的“嘚嘚”声,敲碎了一路午后的宁静。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我紧紧抓着窗框,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目光穿过摇晃的车帘缝隙,能看到前方向先生挺直的背影。他稳稳地操控着缰绳,驾驭着马匹在街巷中灵活地穿行,风声将他青色的衣袍吹得向后猎猎作响。一如当年,他驾车带我逃离云渡镇的狂风暴雨。
那背影,在此刻慌乱疾驰的马车和未知的凶险前,成了我眼中唯一稳固的、可以倚靠的坐标。
我低下头,摊开手心,看着那把冰凉的、刻着“武罗”二字的黄铜钥匙。
张娘子……你到底是谁?你又预料到了多少?
而前方等待我们的王府,那重重深院之内,此刻……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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