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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惊雷雨

那晚吃完面,天已黑透。我们正打算慢慢走回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向衡眼疾手快,拉着我躲到屋檐下。雨势太大,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去成林堂吧,近。”他当机立断,脱下外衫撑在我头顶,护着我冲进雨里。

一路跑回成林堂,两人都湿了大半。他让我先去他房里擦干,自己则去后院烧热水。

我熟门熟路地摸进他房间,找了干净布巾擦头发,又从他衣柜里翻了件他干净的旧中衣换上——料子柔软,带着他身上独有的皂角和药草香气,宽大得能把我整个裹住。做完这一切,我极其自然地爬上他的床,钻进了还带着他余温的被窝。

等向衡端着热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我蜷在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湿发散在枕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他脚步顿在门口,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放下水盆,有些无奈地叹气:“念念,我给你原来的房间都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

我裹着被子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空位,理直气壮:“打雷,我害怕。你陪我。”

“不行。”他这次拒绝得很坚决,走到床边,试图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没成婚前,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揪着被子不放,仰头看他,“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抱着睡觉,为什么不行?再说了,没成婚,你还……”我故意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慢悠悠补充,“吻我了呢。”

“那不一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随即狼狈地别开脸。

“哪里不一样?”我得寸进尺,干脆坐起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向衡,上来嘛,我真的怕打雷。小时候每次打雷,我娘都会抱着我睡的。”

这话半真半假。我娘确实会抱我,但那是很久以前,记忆都模糊了。此刻说出来,配上我湿漉漉的眼神,我自己都觉得很有说服力。

向衡身体僵了僵,看着我的目光挣扎又柔软。窗外适时又是一道惊雷,我配合地抖了一下,往他身边缩了缩。

他最终败下阵来,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认命:“……只睡觉。约法三章,不可以乱动,不可以……动手动脚。”

“我保证!”我立刻举手发誓,眼睛亮晶晶的。

他这才磨磨蹭蹭地去屏风后换了干爽的中衣,又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油灯放在远处桌上,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然后,他僵硬地躺到了床的外侧,身体笔直,和我之间隔着足以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黑暗和雨声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我能听见他有些乱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混合了水汽的干净气息。

我悄悄挪过去一点,手臂碰到他的。他身体瞬间绷紧。

“向衡,”我小声叫他。

“嗯?”

“你离我太远了,冷。”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朝我这边挪了挪。距离近了些,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意。

我心满意足,又得寸进尺地侧过身,面朝他,手臂搭在他腰上,整个人靠了过去。

“念念!”他声音发紧,抓住我乱动的手,“说好了不动手动脚!”

“这怎么算动手动脚?”我无辜地反驳,抬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找到他的唇,飞快地亲了一下,“你又没说不能动嘴。”

“你!”他被我的无赖行径气笑了,胸腔震动。我也忍不住笑起来,靠在他肩头笑得发抖。

刚才那点故作正经的紧张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他似是拿我没办法,手臂终于环过来,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无奈又纵容地轻笑:“没脸没皮。”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幸福。他的怀抱比想象中更温暖,更让人安心。

睡意渐渐袭来。临睡前,我忽然想到什么,迷迷糊糊地开口,带着点坏笑:“向衡……”

“嗯?”

“我当年……爬你床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啊?”

头顶传来他一声极低的、带着窘迫的抽气声。他惩罚似的收紧手臂,声音闷闷的:“我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女孩做那样的事。”

“一点都没有?”我不死心,仰头想看他表情。

“没有!”他答得飞快,别过脸去,耳根在昏暗光线下红得滴血。

我有点气鼓鼓,戳他胸口:“我就那么没有魅力嘛!”

他被我逗笑,终于转回头,眼底映着微光,满是温柔的笑意。他低头,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哄小孩的纵容:“有,有。美丽大方的顾小姐,现在可以睡觉了吗?还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我最近都没睡好。顾大夫要不要……心疼一下我这个可怜的向大夫?”

我一听,立刻没声了。赶紧乖乖躺好,闭眼,还学着他平时哄我的样子,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嘴里嘟囔:“快睡快睡,向大夫。”

他似乎很受用,低低“嗯”了一声,将我搂得更紧了些。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我在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带着笑,沉入黑甜梦乡。

这个雨夜,真幸福。

第二日是成林堂店休,也是顾氏医馆的店休。向衡一早起来,神神秘秘地说有点要紧事要去李婶家相商。我本想跟他一起去,他却让我先回张娘子宅休息,说晚点再来找我。

我回了张娘子宅,本打算回自己房间补个觉,却听到隔壁张娘子房里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苍老的声音。

“……这司命写的帝后命,又对上月老扯的血仇缘,当真是险象环生,一团乱麻。好在大人您妙手……”

紧接着,是张娘子略显冷厉的喝止:“顾念!进来!”

我一愣,推开门,探了个脑袋进去。“你们是在谈什么时兴的话本子吗?又是司命又是月老的,听上去很精彩!”

屋里除了坐在窗边、神色略显不耐的张娘子,还有一位身着褐色布袍、白发白须的老者,正是那日在土地庙帮我给张娘子报信老丈!

“啊!真的是您!”我又惊又喜,几步走进去,“老丈!多亏您上次报信!真是神了,一盏茶的功夫,张娘子就到了!您是怎么做到的呀?”

那白胡子老丈看见我,似乎也很高兴,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脸上露出和善又略带得意的笑容:“唤我德福公即可。老朽给大人……咳,给张娘子办事,自然是稳妥,不会耽误的。”他巧妙地绕开了“怎么做到”的问题。

张娘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德福公立刻收敛笑容,朝张娘子一拱手:“张娘子,此间情况老朽已禀报完毕,若无其他吩咐,先行告辞。”

张娘子微微颔首。

“德福公再见!”我热情地朝他摆手。

老丈也笑眯眯地朝我摆摆手,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出去了,那背影竟有几分老顽童的可爱。

老丈走后,屋内的气氛似乎凝重了些。张娘子看向我,开口道:“王妃这两日便要发动了。”

我点点头,心情也跟着郑重起来。王妃这一胎实在不易,盼了这么久,终于要到这一天了。“脉象上看,确是月底这几日了。”

“但是,”张娘子话锋一转,眉头蹙起,“我有急事,不能在此处等了。”

什么?!我心头一跳。万一……万一生产时再出点岔子,信阳王那边又有什么动作怎么办?张娘子不在,我心里实在没底。

“可我……”我急道。

“你可以。”张娘子打断我,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这一胎,已无‘人心’的问题。这个孩子的诞生,是众望所归,天命所向。”

她顿了顿,看向我:“只是章仪本身体弱,又是头胎,生产恐有困难。但你是大夫,应对此种状况,不会有大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若真遇到你无法决断、或人力难及的凶险……你还是可以去找陈德福报我。自己,随机应变。”

我与她相处这些时日,熟悉不少,胆子也大了,见她神色间似有隐忧,忍不住追问:“张娘子,你到底……要去哪里?很危险吗?”

她闻言,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情绪。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正想岔开话题,她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隔壁州,云渡镇。爆发了瘟疫。只怕很快,就会锁城了。”

“云渡!”我脱口而出,上前一步,“那是我的……我的家乡!张娘子,我……我能不能帮上忙?”

“王妃的胎,是头等大事。”张娘子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我,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个孩子,将影响更多人的命运。你,必须,给我保住他。”

更多人的命运?又是这种玄之又玄的话。但看她神色,绝非玩笑。

“至于云渡,”她语气缓和了些,目光似乎透过我,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也许……你后面可以帮上忙。但不是现在。”

说完,她不再多言,径直朝门外走去。红衣掠过门槛,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只来得及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张娘子,万事小心!”

她没有回头,只有一句话顺着风,轻轻飘了回来:“顾念,守好你的本分。”

我站在原地,心绪难平。王妃生产在即,云渡瘟疫爆发,张娘子离去……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人透不过气。

我在张娘子房间呆立片刻,才想起向衡说去李婶家商量事情。不知是什么要紧事,谈了这么久。

我定了定神,朝隔壁李婶家走去。刚到门口,李婶就笑的合不拢嘴地来迎我进去,

“太好了!太好了!衡哥儿跟我说,他想求娶你!想要问我老婆子,这要怎么提亲下聘,才最周全,最尊重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脚步一顿,脸腾地热了起来。求……求娶?向衡今天神神秘秘来找李婶,是为了商量这个?

紧接着是向衡窘迫又无奈的声音:“婶婆!我……我还没跟您商量完细节呢,您怎么就跟念念说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天大的喜事啊!”李婶笑声更响,“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了!是喜事,但也累人,我又是他婶婆,又是你干娘,两头都得顾到!不行不行,我这就得去找东街的李媒婆,先把好日子合出来!还得准备礼单……”

我脸上热得能煎鸡蛋。向衡要娶我……他认真地在准备,在问长辈,在想着如何周全,如何不让我受委屈……心里那点因张娘子离去和云渡疫情带来的阴霾,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甜暖的潮汐冲散。我忍不住抿嘴笑起来,眼眶却有些发酸。

她说着就往门外去。她话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一队声势浩大的人马,恰在此时,停在了李婶家狭窄的院门外。

蹄声杂乱,还有箱子物品卸地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我和李婶,还有闻声从屋里走出的向衡,都疑惑地看向门口。

为首一人利落地翻身下马。他穿一袭天青蓝长袍,身姿挺拔,但面容比大半年前见时黑瘦了许多,风尘仆仆,依旧笑容灿烂,但眼神却十分锐利。

是顾衍。

听王妃提过,这大半年,信阳王派他去各地办一件极为紧要的差事,许久未归。此刻突然出现,还带着这么多人,直冲李婶家而来……

顾衍下马后,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李婶身上。他上前一步,拱手,声音清晰洪亮,足以让左邻右舍都听得清清楚楚:

“请问,您就是顾念姑娘的母亲,李金花夫人吗?”

李婶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随即皱起眉,没好气道:“对啊!怎么啦?大白天带这么多人,挡我家门口做甚?”

顾衍身后,一名穿着体面、手持红封文书的老妇人上前,将手中那本红得刺眼的文书,恭敬地递向李婶。

紧接着,顾衍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下顾衍,心悦令爱已久,幸蒙王爷、王妃恩准,特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脸色瞬间苍白的向衡,最后,落在我骤然僵住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得体的微笑:

“——求娶顾念姑娘。”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这方小小的院落上空。

炸得我耳中嗡鸣,眼前发黑。

炸得周围闻声出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瞬间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压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也炸得我刚刚还盈满胸腔的、关于“求娶”的所有甜蜜与期待,碎成了冰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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