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端坐凳上,阮栖风站在她面前,在众人面前,在晏回面前,在王佑之面前。
他眸光微动,将原本托盘中备好的一只金簪,偷梁换柱成了一根碧玉簪子。
他深吸一口气,来到林非鱼面前。
她今日梳的发髻他从未见过,漂亮繁复,还好他今日前来,没有错过。
阮栖风垂眸,在她鬓发间插下玉簪。
他以为大小姐会看他一眼,可是自从准了他加簪后,大小姐再也没有给他哪怕一个眼神。
他又愣住了。
为什么?大小姐还在生气吗。还在生什么气?
莫非真的因为一个裴昭而与他生气至此?
他不明白,裴家的罪过分明是早就定了的,喜丹的事情他的确存了几分私心,可那又如何?
他非但没有下令杀了裴家,反倒是想要杀了下令杀了裴家的人。
所以他更加犹疑不解,想不通,看不透。
几乎在众人面,就又要装不出正常人的模样,就又要发疯,又想跪下求着她多看他一眼。
他默然。
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
及笄宴后,他顺势留在了林府。
今日大小姐亦然会留在林府。
这是绝佳的好机会,绝佳的求和机会。
阮栖风抿唇,只觉较之昔日卑贱门客,如今也算有了资本在她面前光明正大。
“拨云姑娘,还请前去通传非鱼,说我想见她。”
却见拨云一脸神色复杂。
“抱歉阮道长,如今二殿下正在小姐屋中一同用甜点。”
好似闷头一棍。
他愣愣:“甜点?什么甜点?”
拨云:“……二殿下亲自下厨做的杏仁牛奶羹,小姐看起来很喜欢。”
“昔日王公子也会给小姐亲自下厨,特意学着做了樊楼的荷花酥,小姐也很喜欢呢。”
月色下,拨云微微一讶,随后客套疏离一笑:“啊,我不小心说多了,阮道长就当没听见。”
阮栖风呆住了,道了谢后立刻转身,没了身影。
厨房中,他拆了昔日林郡望赠他的燕窝,里面又加了蜂蜜,细细熬了。
随后又悉心用小盅装了,再度来到林非鱼院前。
阮栖风温言而笑:“二殿下走了吗?”
拨云:“……”
拨云:“走了。”
阮栖风点点头:“还请拨云姑娘通传,说我想见大小姐。”
片刻后,拨云点点头,只是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阮栖风:“怎么了吗?”
拨云犹疑:“小姐……面色有些不虞,阮道长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阮栖风面色一凝,但还是噙起自认为最为好看的笑意踏进了院子。
然,看见林非鱼头上簪着的不是自己白日里替她簪的玉簪,反倒又换成了那个该死的金鱼流苏金簪后,他闭上眼睛默了几息。
他笑着带着盅走上前来,打开盖子:“大小姐,我替你做的燕窝蜂蜜羹。”
林非鱼眉头一跳:“我方才刚吃了一道羹,如今没有胃口。”
却见阮栖风面上流露出几丝难过。
她别过脸去:“我没有胃口,只想吃些清爽的,蜂蜜燕窝太甜,我不喜欢。”
阮栖风缓缓垂下头。
她瞥他一眼。
呵,又装可怜,可惜她不吃这套。
她道:“阮道长若是没有旁的什么事的话,还请回吧。”
却见阮栖风道:“有事。”
“什么事?”
阮栖风缓缓掏出了一个匣子。
“先前大小姐生辰,我亦然为大小姐备下了礼物,苦于一直没有机会能给大小姐。”
她清淡瞥了一眼。
随后毫不留情推着那匣子砸向地面。
玉碎声传来,匣子被摔开,滚出几块碎裂玉片。
她有一瞬间有些后悔,可仍然逼着自己别过脸去:“既然是迟到的礼物,那我不要也罢。”
等了几秒,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些狐疑转过头去,却见到阮栖风盯着自己发间,一眨不眨,不禁皱眉道:
“你干什么?”
阮栖风轻笑:“我送大小姐的玉,大小姐不喜欢,看来不是不喜欢玉,而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林非鱼几分烦闷:“你心里一天到晚就只有喜不喜欢吗?你当日分明能送却不送,现在送给我,是不是以为我应该欢喜异常如获珍宝?阮栖风,你不觉得你很傲慢吗?”
阮栖风:“我很傲慢……?”
林非鱼扯唇:“是啊,你没发现吗,只是不理你,你便寻死觅活。只是没有把你送的东西当回事,你就上纲上线。阮栖风,你凭什么以为你的心意我就应该全盘接受?”
阮栖风怔住。
林非鱼:“把东西收拾好走吧,我乏了。”
阮栖风缓缓低下身子,一片一片捡着,失神而指尖被锋利玉片割伤,露出殷红。
他抿唇:“大小姐,有没有止血药。”
林非鱼无奈看向他。
他低头偏过头:“不是故意的,这一次。”
林非鱼点头,递过来一瓶止血药。
阮栖风接过,却仍然双眸湿漉漉看着她。
“又干嘛?”
阮栖风:“双手都受伤了,我不太好上药。”
林非鱼:“去叫观云给你上药。”
阮栖风立刻道:“观云不在。”
林非鱼再度回头看他,冷笑扬唇:“叫你的玄鹤、朱鸾给你上。”
“玄鹤、朱鸾,你们的好道长受伤了,说一个人上不了药,需要你们,出来。”
屋顶上,玄鹤和摘星大眼对小眼。
树上,朱鸾犹疑抬头看着玄鹤一眼,打出手语:去吗?
玄鹤扯唇:你去。
趁此机会,摘星踹向玄鹤一脚,玄鹤立刻跳起躲闪,回身狠狠瞪了摘星一眼。
……
阮栖风:“今日我没带玄鹤朱鸾。”
林非鱼皱眉:“阮道长莫不是太娇气了?伤个手而已,至于如此吗?”
阮栖风认真点头:“我少时游历过不少地方,就亲眼看到有人只是手上破了就死了,要认真对待。”
林非鱼忍不住道:“哪有这样的?你瞎说的吧。”
阮栖风见她神色微霁,心中无限欢喜:“……真的。”
这一句真的,竟被他咬出十足的韵味来,声音低沉又带着些乞求。
林非鱼心道方才的确是她让他去捡碎玉才有此一事,勉强同意:“那你过来吧,但是不要靠我太近。”
她其实很不乐意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但是如今他无人求助,双手又的确鲜血淋漓,二人昔日到底又有些交情,这等事情的确不好拒绝。
她抿唇,拿过纱布放在一旁。
“把你的手摊在桌子上。”
阮栖风神情幽怨:“……疼,放不平。”
林非鱼横眉:“那我不帮你了。”
阮栖风忙委屈将手放在桌上,看着林非鱼拿着药避他如蛇蝎,手握着药瓶缓缓撒着药粉,可是却刻意不去碰他哪怕一下。
药粉清凉,洒在他伤口上反倒有些刺痛,他蹙眉:“疼。”
林非鱼:……
林非鱼放慢了倒药粉的速度。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阮栖风耳尖竟然升腾起了红晕,眼神也异常显得有些水光,竟然避着她的眼神。
她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好像阮栖风恋痛。
有一瞬间,她想命摘星下来砍了面前之人。
深呼吸压下心中怪异,她倒完药粉迅速后退一步:“你走吧。”
然,阮栖风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反而是无比自然地抬头:“手腕也破了……还有没有包扎完的地方。”
林非鱼怒:“你方才怎么不说?”
阮栖风缓缓拉开自己衣袖,露出一道鲜红伤口,抬眸看她。
林非鱼:……
她只好再度耐下性子,走上前去。
偏偏阮栖风还只是像方才那样,露出掌心,手腕处被衣袖遮着半露半显,她想要去包扎,则要倾身过去。
她命令:“把手往前伸。”
阮栖风点头要伸手,忽得嘶得一声:“好像……袖口卡进去了,好痛。”
林非鱼一时情急,倾身过去要看,腰侧却被人轻车熟路把住,身体失重,在空中转了半圈后,被牢牢抱在了阮栖风怀中。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双臂如同铁索,用力到她不能挣扎分毫。
而他叹着气低下头来,将满身清雅香气,尽数覆在她面前。
她怒着咬牙:“阮栖风!”
阮栖风闭上眼睛:“嗯。”
“你又骗我!你还要不要脸?!”
阮栖风一只手将她圈住,方才露出方才的那只手臂,只一抖,便见里面的月白衣裳的衣角确实卡在了伤口里,甚至还染了一晕红。
“是真的,我只是看你靠近,真的忍不住,真的……没忍住。”
林非鱼看他凄惨模样,也不好说什么,抿唇:“松开我。”
阮栖风却是反而又用受伤的手抱住她,略略低下头来,温热好闻的气息打在她面上。
“让我抱会儿。”
林非鱼也静了下来。
“为什么又要抱我?为什么又忍不住?”
阮栖风用脸蹭了蹭她:“因为我想你啊。”
她眨了眨眼。
他缓缓睁眼,双眼里带着几分疲倦:“大小姐想我吗?”
林非鱼轻哼摇头。
阮栖风又“嗯”了一声,又抱紧了些。
林非鱼觉得十分奇怪,换成往日,阮栖风必然是要吻她的,必然要借机做出一些事情……
可今日他居然如此老实。
她挑眉,莫非阮栖风还转性了?她上次的话莫非还真的奏效了?
她不信。
她吹出一口气,打在他白皙修长脖颈。
毫无反应。
林非鱼一怔,觉得愈发奇怪,不行,她要再试试。
可是如今尚在冷战,她也不好意思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举动,想了半天,才好似不经意用唇畔擦过他的喉结。
……
毫无反应。
她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放开我!”她再次命令。
阮栖风:“不要,不然下次再抱你不知道还是什么时候。”
林非鱼:“你就一直紧抱着我,什么都不做,不觉得很尴尬吗?你至少也要说几句话吧!”
阮栖风却是缓缓笑了。
林非鱼:“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阮栖风点头:“那我……嗯……和大小姐说些故事?大小姐想听吗。”
事情好像随着越来越怪的方向发展了。
但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话,自然是不能收回去,于是她轻哼一声侧过脸去,恰好落在了他饱满紧实的胸膛:“那你说吧。”
“好……上古时期有一神兽曰白泽,虎首龙身,能吐人言……”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压得低低的,不知是因为抱着她还是其他缘故,带了几分暗哑诱惑。
她觉得好奇怪,好像自己就像一个小孩,在人怀里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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