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捏紧了手中勺子:“这么快?”
阮栖风神色如常,只是牢牢盯着桌案上的药膳,恍若未察。
“林大人让小姐醒了后前去堂屋商议,另外……还让阮道长一同前去。”
林非鱼颔首:“好。”
她再度低头看向碗里药膳粥,几分思量。
阮栖风的地位毫无疑问越来越高了。先前在林府里便颇受林郡望礼遇,后来又胁制住了贵妃,更是在朝中都得了职位……
而一个隐隐的疑问,自阮栖风入林府之时,她就开始怀疑却始终没有头绪的疑问——
林郡望,为什么会那么信任礼遇阮栖风?
阮栖风到底怎么说服林郡望的。
仕途上的分析?还是情报上的帮助。
似乎都显得薄弱。
“阮栖风,你昔日是如何说服我爹留在林府的?我爹看起来真的很看重你呢。”
她故作不经意笑着搅动着勺子问出声。
然视线,却住住落在他的面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阮栖风神色如常,只是笑道:
“我替林大人分析了朝局,用我手中的耳目收集了不少世家的秘辛。”
她了然:“啊,是这样吗?还有其他的吗?”
她脑中想起,那卷卷轴,她在兰陵王氏曾经让拨云去查过,上面还有着阴阳纹样,是阮栖风交给林郡望的应当无误,而那卷轴上当真是如阮栖风所说吗?
阮栖风温然摇头:“没有了。”
似是想到什么,阮栖风又道:“林大人派人去查过我的身份,我顺势又露了个破绽,让林大人知晓了我的身世。”
林非鱼:“哦?所以,我爹如此重视于你,也有一部分考量到你背后的皇后娘娘了?”
阮栖风面上流露出几分难过和错愕:
“大小姐,真的要如此质问于我吗……?莫非我们相识日久,您连我的话半分也不愿听吗?”
林非鱼搅了搅勺,旋即摇头而笑:“随口问问罢了,你莫要介意。”
“我要走了,这些东西让侍女收拾吧,阮大人还是同我一道前去吧。”
一路上,阮栖风走在她身侧。
路过了昔日里二人经历的种种所在。
花园内,那架秋千静着,上面落了几片黄叶。
而那架秋千上,是一棵胸径极大的朴树,也是昔日里,阮栖风摘下它翠绿的叶子,笑眯着眼教她吹叶。
她的视线流连在那棵朴树上。
“大小姐想要吹叶吗?”他侧头向她看来,面容粲然,秋日高阳在他面上投下明丽光影,恍若昔日。
“落叶如何吹得。”她随口道。
阮栖风却是一怔,抿唇:“朴树是落叶树,不如我替您去寻一棵香樟树?我记得…… ”
林非鱼摇头:“不必了。”
她动了步伐,走过昔日二人簪牡丹的灌木丛。
阮栖风忽然眼睫一颤,指尖紧握,跟着她的步伐半步不落下:
“大小姐……明年,我还可以给您簪芍药吗?就在这里。”
却只是看到她的背影:
“走吧,爹爹还在等着呢。”
堂屋。
“非鱼,阮道长,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也不多客套,我便直说了。”
“二皇子那里,要赶紧下手了。昨日陛下下了旨,命陛下得道后贵妃陪葬。一时之间京中人人自危蠢蠢欲动,恐怕大事就在这几日了。”
林郡望看向林非鱼:“非鱼,你心中可有成算了?”
林非鱼默然,想起给晏回下的那半枚喜丹,点了点头:
“女儿已经下药,暂未毒发,但是解药捏在女儿手中。”
那日给晏回下了药后,她夜间掰了一半解药吞入喉中,剩下的一半则一直被她好好收着。
林郡望点头:
“我们既然一早就与皇后娘娘暗中通信,那么如今也到了表露忠心的时候了。非鱼,不如你将解药交出,由我交给皇后。不然若是林家摇摆不定,恐怕反而招致祸端。”
林非鱼心头骤然一紧。
思及晏回心甘情愿被她下药的决绝,他的种种,不知为何,却生出几分不忍。
她想到了,在乞巧节上,是晏回在她极为难堪被人嘲弄之时,当众牵起她的手。
然,她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雨夜,她是如何狼狈至极,浑身湿透,连头发都粘在脸上,就那么穿过荆棘甚至连胳膊小腿都割破了。
那时的绝望,她永远都不会忘。
是啊,她反复劝慰着自己,晏回也是贵妃的帮凶,不然他为何那时会在侍卫打的伞下,那么事不关己一般看着她狼狈至斯。
她深吸一口气,即便闭着眼,仍旧能看出心绪复杂到眼帘都在颤。
阮栖风拿起茶盏,不动声色喝了一口。
“好,我会交给爹爹。”
“此药名为喜丹,是女儿偶尔得到,女儿喂了殿下半颗,而女儿如今只剩下半丸解药。”
林郡望点头:“非鱼果然行事妥当,与往日不同了。”
林非鱼却是心中无限愧疚,心道是自己给晏回下了喜丹之事,还从未说与阮栖风,他应当十分惊诧。
然,抬头看去,阮栖风却是毫无意外之色。
她忽然敛了神色。
*
“拨云,将匣子交给父亲吧。”
拨云点头。
林非鱼视线幽幽落在手心里攥着的气息奇异诡异的赤色丹药。
方才她将真正的喜丹表面磨了粉,又贴了些粉末覆在她寻常吃的补血丸表面。
喜丹,这一物害她好惨好惨。
昔日她因为被喜丹而受裴昭胁迫,如今知晓了裴昭其实没有给她下喜丹,恍获新生。
她自诩不是不择手段之人,连裴昭都没有给她真的下死手,她又怎么能下死手?
她望向铜镜,只见镜中面容褪去了昔日的良善,此刻显得面目可憎。
但她又高尚到哪里去?她到底是亲手下了药。
她忽然意思到,自己或许和阮栖风没有任何区别。阮栖风接近她是满口谎话,只为了找一个栖身之所从而步步谋划。
她又何尝不是满心心机接近晏回,甚至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杀了晏回。
……
*
御花园。
晏辰一早边听闻今日晏平帝心情烦闷,于是在此背着《孝悌篇》,闭着眼睛颇为专注,双眉甚至还皱着。
晏辰缓缓睁眼时,看到面前面无表情的晏平帝,顿时周身一颤:“父皇!儿臣不知父皇在此,还望父皇恕罪。”
晏平帝意味深长:“有何要恕罪?辰儿如此喜读书,是好事。今日辰儿背的是什么?”
晏辰乖顺答道:“回父皇的话,是《孝悌篇》。儿臣背的时候,心有不解。”
晏平帝垂眸:“有何不解?”
晏辰:“书中有言是彩衣娱亲,辰儿不禁想,这彩衣真的能够娱亲吗?”
晏平帝勾唇:“彩衣娱亲之人不是你这个年纪,那时他已经而立之年,再穿上宛若稚子的彩衣,自然显得颇有几分滑稽。”
晏辰认真听着点点头,无比真诚抬眸:“那,辰儿也想要父皇开心,辰儿现在去穿彩衣,父皇会开心一点吗?”
晏平帝凝着晏辰,随后叹了一息。
晏辰却是有些无措:“父皇……是辰儿哪里做的不对吗?”
晏平帝摇头:“辰儿,你年纪还小,还是多用些心思在读书上罢。”
晏辰陡然睁大了眼睛,瞳孔微缩。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他的这些伎俩,在皇后面前百试百灵,包括后宫的几个高位妃嫔,也都很喜欢他如此。
如今父皇正值烦心之际,他想要表露自己的勤奋、表露自己的孝心,为什么父皇是这个反应?
先前是在皇后面前吃瘪,如今连父皇都要冷落他了吗!
可是自小到大,一直头悬梁锥刺股,一日不敢停歇的是他!不是晏回!
晏辰几分不忍:“父皇……儿臣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要父皇注意身体,儿臣看着父皇眼下青黑,深感忧心……”
晏平帝扯开了话题:“近日你母后如何?”
晏辰怔愣住:“母后……身体还是像之前那样,总是咳嗽。”
晏平帝叹了口气:“多去看看你母后吧,她忧思在心,你多劝劝。”
语罢,晏平帝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晏辰便转身而去。
晏辰攥紧了手中的《孝悌篇》,浑身发颤。
走出了御花园后,晏平帝对着身旁的小太监道:“宣二皇子进宫。”
*
王佑之被点到林郡望座下任职,今日特意来到林府拜见,先去见了林郡望后便来到了林非鱼这里。
“表妹。”他笑。
秋意总是浓烈,满院的色彩好像都在他增色。
王佑之一身青色学士服,愈发衬得面色如玉,眉眼端方,好似画里走出来的君子。
林非鱼笑着走上前去。
王佑之从袖中掏出一个看起来十分朴素的小盒子:“方才我从玄武大街上看到有人在卖印泥,我见表妹上次盖印用的是朱膘,想着你许是喜欢鲜艳的颜色……”
他打开小盒,里面赫然是翠绿的印泥,上面还悉心用金箔描了个鱼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呀!好特别的颜色!”她惊喜拿过来,她的印泥平日里大多用的是朱红、朱膘、桃红,正想着缺个其他颜色的,没想到王佑之便送了过来。
她笑着合上盖子:“那这印泥可就归我了,我可喜欢得很。说来表哥你也是,分明是你升迁,怎么反倒是你给我带礼物?”
几缕秋风将王佑之乌黑鬓边的碎发吹拂在面上,愈发显得他温润如玉,一对宛若黑曜石的双眸一眨不眨看着她,眸中含光:
“那,表哥有礼物吗?”
林非鱼捂嘴而笑:“没有。”
王佑之故作一叹,随后几分怅然:“哎……没事,即便没有礼物,我也知道非鱼心意……”
她忙拉住王佑之衣袖:“哎哎!表哥,别别,我准备礼物了!我发誓!”
王佑之眸光一亮,勾起唇角:“真的吗?”
林非鱼用力点头,带着他前去自己书房,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长条盒子来。
林非鱼笑:“说来也巧,我要送表哥的,也是书画相关。”
她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支玉质毛笔,玉色饱满澄澈:
“是我特意寻了母亲找湖笔大师专门为表哥定制的,像表哥这样的君子,自然要配玉笔。”
王佑之眸光微动:“这也太贵重了。”
林非鱼摇头而笑:“表哥这样的天之骄子,这却仅仅是一支湖笔又算什么?表哥落笔生花,还望表哥多多写些诗词歌赋,让天下文人一晓何为文气斐然才是。”
王佑之垂眸,修长手指落在玉笔上,缓缓触碰后方才看向她。
“表妹才学不下于我,佑之真是受宠若惊。”
林非鱼:“可是我又没有办法科考,不过是有些空名罢了。”
王佑之摇摇头,噙起笑意走出书房,随后将手背在身后,颇为神秘走到她面前。
林非鱼眨了眨眼睛:“表哥?”
王佑之声色温润宛若春风,淡淡的又极为好听:“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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