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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等贫道站稳脚跟

林非鱼顿觉一僵,刚才一时间看得太入神,竟然连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人也没发现。

她艰涩回头,却见一个小少年郎披着发,身着靛蓝大褂,眉心一点红,手持拂尘,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年纪。

那小少年挑眉:“小姐在此赏花吗?”

林非鱼扫了一眼:“你是阮……大人的道童?”

“非也,小道乃阮道长座下首席弟子,观云。”

林非鱼听闻,竟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观云微微蹙眉:“你笑什么?”

林非鱼:“他还有弟子?那你前些日子怎么不来?”

观云:“师父说了,他刚入京城,等安定下来再传消息给小道。”

林非鱼:“嗯,你师父现在也算是在林府安稳下来咯。”

观云微微蹙眉,心头略过几分不快。

他师父能留在林府,是凭本事。什么叫“也算是在林府安稳下来”?

但到底这是林府,眼前这个小姐看装束恐怕是林府大小姐,因此他也不敢贸然冲撞。

观云:“小道要去师父房里帮忙了,小姐,您是要……?”

林非鱼再度扫了一眼阮栖风院门口,轻哼一声:“走吧,我与你一同前去看看。”

三两步来到院门口,院中一人长身玉立,指挥有度。

阮栖风下意识道:“观云,你来帮忙布置一下盆景……”

却在目光落在林非鱼身上时,倏然一怔。

阮栖风的揽月轩规格本就不低,院里种着玉兰乌桕马褂木,都是有些年岁的古树了,因此也显得愈发疏朗雅致,自有几分风流之意。

阮栖风今日着了一身月白素袍,发间只松松用一根木簪绾了,乌发半垂在胸前,愈发显得温然出尘。

他牵起唇角:

“大小姐大驾光临,贫道实在是荣幸至极。”

林非鱼微微移开了视线。

她自小到大听到的奉承不计其数,而高明的奉承总是要带些细节的,例如妆发如何、气度如何……

阮栖风这一句奉承,简直就是敷衍至极,脑子都懒得动。

送家具来的家仆已然尽数退了出去,四下并无旁人,林非鱼也懒得虚与委蛇:

“好啦,我带道长回来,为的是什么道长心中应当很清楚。”

阮栖风温然点头:

“大小姐说的每一句话,贫道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目前贫道刚入府,尚未取得林大人完全信任,恐怕还要些时日方能和林大人开口。”

林非鱼嗤笑一声:

“还要些时日?半年?一年?要不要等我孩子生下来你再给我办妥了?”

阮栖风微微一怔:“自是不会。”

林非鱼:“具体期限。”

阮栖风面上轻笑渐淡,虽仍是勾着唇角,只是目光略晦暗了些。

看吧,手下的人就是这样,不去催,永远不会给自己具体的期限,就装傻充龙,装作没有这件事了。

林非鱼双眸一眨不眨看着阮栖风,眸中翻涌着些许不快。

夕阳里,她面容上尽是认真,柳叶眉微蹙,鬓边发丝被风吹动拂在她面颊之上,愈发衬得明眸皓齿,明媚嫣然。

阮栖风敛下长睫,随后低头一笑:

“一月,一月内,我会取得林大人的信任,然后向他开口提及您的事情。”

林非鱼挑眉。

一个月,其实时间还算短,因为就算再怎么样催她婚事,也不可能一个月内给她安排一个人嫁了。

但,她也不可能真的过分相信他了。万一阮栖风只是随口扯了个期限想要搪塞她怎么办?

她还要顺带着争取更多:“那你这一个月算是欠我的,如何补偿?”

艳红染遍天边,将他的面上镀上几分暖意,阮栖风抬眸看她:“我师门有几道药膳不错,要么我给大小姐做药膳?”

林非鱼:“不。”

“那我教大小姐卜卦?”

林非鱼:“不要。”

阮栖风继续道:“那我教大小姐强身健体?”

林非鱼瞥了他一眼。

说来说起都是些花里胡哨没用的,但思来想去还真没什么非要他不可的事情。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昨日和拨云回家的时候,很想去吃樊楼的莲花酥,但是又觉得很麻烦。

林非鱼煞有其事道:“这样,你这一个月,任我差使,如何?”

阮栖风一怔,面上显现出几分无措,有些为难的样子:“大小姐要……干什么?”

她并不知道阮栖风这是怎么了,差使他而已,怎么看起来像是自己要吞了他似的:

“怎么,我还要先和你报备吗?”

阮栖风一噎:“我……”

一股难以名状的薄红升起,他低了头抿了唇。

林非鱼:?

林非鱼:“你干什么?听我差使是什么很为难的事情吗?莫不是你拿着我林府的俸禄,让你出去买点东西什么的都不行?”

阮栖风抬头,神情有些诧异:“买东西?”

林非鱼觉得奇怪:“不就是这些吗……?那你以为是什么?”

阮栖风立刻道:“我愿意。”

林非鱼觉得无语,然后方才勉强点点头。

她注意到,霞光中阮栖风的面颊,似乎有些红……?

是霞光红,还是他脸红?

可是,有什么东西是需要脸红的?

林非鱼蹙起眉头,许久方才逐渐反应过来,顿时面上青红交加。

阮栖风简直……不要脸。

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

玄武大街。

阮栖风:“大小姐,您要吃樊楼的糕点,贫道买了回去就是,又何必亲自跟来。”

林非鱼悠然:“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今日出门,她带了帷帽,阮栖风则是站在她身旁。

透过白纱,阮栖风如玉面容愈发显得白皙朦胧,大有几分宛若仙人的雅仪风度。

如此风仪,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林非鱼有点后悔,她出来的时候也该给他带上帷帽的,阮栖风容色昳丽,有些太过显眼了。

或许是因为和她一起出来的缘故,而又要讨好她,他的唇角总是勾起。

只有在片刻,那几乎不可见的片刻,才会展露出一瞬间的失神和破绽。

那一瞬间,宛若游离于喧嚣的玄武大街外,游离于这徜徉尘世之中。

那一瞬间,失落了眸中的光彩。

一股淡淡的悲伤、甚至是死寂弥漫出来,弥漫在他身上。

与这周围的一切红尘都无关。

林非鱼尽收眼底,随后抬头看向不远处:“樊楼到了。”

阮栖风回过神来,看着她笑:“好。”

樊楼。

林非鱼对着掌柜一笑:

“一碟荷花酥,一碟荷叶酥,一盏洛神冰酪饮,这些再打包一份。”

片刻后,包厢内。

菜上了,只见一深绿洒金陶瓷盏上,一碟荷花酥精致无比摆着。

林非鱼解下了帷帽放在一旁,拿起玉箸夹了一块,阮栖风却是坐着没动。

林非鱼觉得好笑,叫他出来一起来樊楼,他在这坐着又是做什么?

初次见面他都敢挑起她车帘口出狂言,这又是在拘谨什么。

林非鱼催促:“你也吃啊。”

阮栖风这也才拿起一个,启唇咬下。

见他开口,她也懒得继续看他,继续用起了点心。

然,包厢的门却忽然开了。

林非鱼蹙眉看去,却见一红衣公子笑吟吟站在门口。

正是那日她在茶摊上遇到的那个公子。

林非鱼眼神中带了几分冷意,讥讽勾起唇角。

那红衣公子笑:“二位公子当真是好雅致,不知裴家二郎,名为裴昭。可有幸与二位一同用点心?”

“不欢迎。”她冷声道。

简直就是狂悖至极,也不知道他究竟哪里来的消息,又打听了她的位置,胡搅蛮缠甚至跟到了包厢里来,当真是让人烦不胜烦。

裴昭闻言也不恼,只是略带兴味地扫了一眼阮栖风,勾唇:“这是公子的好友吗?上次见公子,可未曾见过。”

林非鱼:“裴公子似乎过于热心了,我的事情与你何干?”

裴昭朗声一笑,正要踏入包厢,只见得面前倏然掷下碎玉叮咚之声。

低头一看,竟是玉箸。

这一力道之快之准,竟让人有几分后怕。裴昭顿时面色有些难堪,抬头有些阴冷看向阮栖风。

阮栖风侧过脸来,挑眉:“裴公子,我家大小姐说了,她不欢迎你。”

林非鱼亦然看到了方才千钧一发间,阮栖风的动作。

然他此刻却好像没事人一样,笑吟吟十足的闲适模样。

裴昭身边侍卫喝道:

“大胆!你可知我们家公子是谁?”

裴昭却是伸出手来:“不得无礼,此人既然坐在林小姐身旁,则也算是我的朋友。”

阮栖风摇头:“我不是他的朋友。”

裴昭面色有些难看了,实在是没想到,这个道长居然如此难缠。

但到底他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挑事,裴溯默了会儿,终归还是缓缓道:

“罢了,今日昭前来,只是为了和林小姐正式相识。”

裴昭后退一步,唇角勾起:“林小姐,我们来日方长。”

林非鱼懒得看他。

裴昭转身而去。

阮栖风站起来,无比悉心关上了包厢的门,随后又从一旁的桌上拿过一块方巾,蹲下身子弯腰将地上碎裂的玉箸捡起包好。

林非鱼:“会有人收拾的。”

阮栖风却是摇头:“玉碎了很锋利,又是我弄的,我来吧。”

林非鱼停了玉箸,有几分感兴趣:

“你会武?”

包厢的花窗投下光影,打在阮栖风面容之上,几缕发丝垂在他颊侧,顺势勾勒出他清瘦的脖颈。

“以前学过一点,但是后来荒废了。”

林非鱼点点头:“修行学武,很累吧?”

阮栖风忽然指间一顿。

他修长的手停在了碎裂的玉箸上。

随后又继续了手中的动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应下:“嗯。”

林非鱼并未太放在心上,正好也吃完了,同着阮栖风出了樊楼。

热闹的玄武大街,将她方才有些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思及他修行学过武,自幼又在山上长大,一时不知道阮栖风究竟想要什么,于是开口问道:

“对了,阮栖风,你下山来,是想要图名图利还是图钱?”

她问得直接,懒得虚以委蛇。

图钱最为好办,她有的是钱。就怕他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阮栖风:“嗯,贫道其实一直有个心愿。”

林非鱼:……

她都直接问了,结果怎么阮栖风还是说得那么虚无飘渺。

但或许是方才阮栖风替她解围,此刻她对阮栖风颇有几分耐心:

“什么心愿?”

阮栖风扬唇:“我想要在山上修一座庙。”

林非鱼了然:“啊,那修庙想必要不少银钱吧。”

阮栖风点点头,眼中几分清明。

林非鱼觉得好笑,要钱好啊,钱她给得起,只要他要的她能给,又能做到应承她的东西,那就是一段好的合作关系。

林非鱼笑:“你好好干,林府不会亏待你的。”

阮栖风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有些空洞朝她一笑,随后便不再说话。

林非鱼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存了几分思量。

*

林非鱼今日闲来无事,只觉薰风和畅,兴致来了便亲自磨墨提笔,照着院内海棠遍作下一幅画,正想着题首诗,却听得院内远远传来笑声。

“非鱼~你在干什么呀,许久不见,我真是想死你了。”

一如雀儿的少女半跑半跳进来,一看到林非鱼正坐在桌案前,立刻探头看了过来。

此人正是林非鱼关系不错的玩伴,孙梨。孙梨为嫡母所生第二女,父亲是礼部侍郎,算是林郡望的下属。

本来林非鱼不喜她总是喜欢欢脱夸张地说话,但耐不住孙梨实在是热情,经常夸她夸得合不拢嘴,因此也算是私交不错。

孙梨惊道:“非鱼,几日不见,你的画技又精湛了!这海棠画得无比灵动,粉绿交织,当真是鲜活极了!”

林非鱼翘起唇角:“还行吧,也就那样。”

孙梨:“哎?画面右上角,非鱼是想要题诗吗?”

林非鱼点点头,却见孙梨又用星星眼看着她,她失笑,提笔写下。

【不倚东君力,孤怀对晓星。

春深花睡去,独抱寒枝醒。】

孙梨读了好几遍,随后震惊捂嘴:

“非鱼,过两日的海棠宴上,你必然能拔得头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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