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十月,京城还是桂花飘香,漠北却已是漫天雪花。
年轻的塌鞑王子莫度,领着装备精良的骑兵,迎接着礼朝来和亲的公主。
一望无际的塌鞑铁骑,从四面八方围住和亲使团。西面的骑兵骑着清一色的白马,东面是青马,北面是黑马,南面是红马。那些战马颜色整齐、骑兵个个戎装整肃。
礼朝公主穿着鲜红的嫁衣,步履沉稳,宛若风雪盛开的一支傲骨寒梅。随她而来的,还有侍女、手工艺人,约百余人。
待公主更走近些,王子莫都意外发现,来和亲之人竟是她!
两年前,他跟随父兄出使礼朝时,机缘巧合,他曾送过她一程。
她说,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梅。
那时候,他就颇为喜欢这个笑容里有春天的烂漫女孩。
现在,她将成为他的妃,将长伴他余生。
而且,不久之后,他的父兄会带着塌鞑铁骑问鼎中原。到那时候,他会带她回江南的春……
塌鞑,这个礼朝北部的游牧部落,跟中原礼朝战战和和,已有百余年。现如今,塌鞑趁礼朝皇室内乱,陈兵边境。北安郡王不战而退,企图用和亲换和平。
北安郡王不作为,是众所周知的。但亲眼看见武装到牙齿的塌鞑骑兵,打破了沈夭夭对塌鞑部落原有的印象。塌鞑绝非是礼朝人以为的小部落了。与之相反,他们蛰伏二十年,已经拥有了踏足中原的可怕力量。
她回头望了望送来她和亲的鸿胪寺少卿陆钧。陆少卿正在观望四面的塌鞑骑兵,并若有所思。
以她对陆少卿的了解,此番他回去后,一定会跟朝廷上书,让边境对塌鞑多加防范。
只是,今日一别,再见故国之人,只怕要待来生了。想到此,便是悲从中来。
塌鞑王子迎她入王帐。她对他并不陌生。
在京城,他们见过。当时她不知道他的身份,误以为他是一个和她同龄的外藩少年。
后来,她被北安郡王太妃认作孙女,替她的亲孙女和亲。
接到圣旨的那一瞬,她只觉得耳畔轰鸣,天塌了。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她替别人穿上了嫁衣。
王帐里燃着温暖的火堆,跟外边的风雪交加,是两个世界。
羊奶温暖而甘甜、异域歌舞目不暇接,沈夭夭却倒下了。
巫医说她是体质太过羸弱,导致风邪入骨。
为了迎合京城贵女们的主流审美,这两年来,沈夭夭一直节食养瘦。她的身体轻盈了,但她没有警惕过瘦引起的气血不足。以至于和亲路上,她病了好几次。要知道有今日之难,她绝对不会去追求那劳什子的“飞燕妆”。
巫医给她带了一串链子,说神灵会保佑她。
但她再也没有好起来。
落日的余光把王帐的帐帘照得透亮,雪停了。
油枯灯尽之际,回顾短暂的一生,她是渴望被父母关爱的沈家老二,是努力想被认可的江南小女夭夭,也是带着遗憾殒命大漠的汉家女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若鸿雁能载着她的灵魂回到故国,她想好好地把自己再养一遍,哪怕她还是父母缺位过的沈家二姑娘。
*
“什么时辰了,还没伺候二姑娘起来。若是老太太问起来。你们几个,小心自个儿的皮!”
是樊嬷嬷的声音。
沈夭夭睁开双眼,纱帐子上绣的蜻蜓展翅欲飞;散养在廊外的鹦鹉、画眉、鸽子叽叽咕咕着;窗前的桌案上摊着书,风吹开书页,夹在书中的扉页掉在地上,上边画着一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
这是江陵祖宅,不是塌鞑的王帐!
洗了脸,彻底清醒后,沈夭夭确认,她重生在两年前。
塞外的风,划在脸上如刀割;剧烈的咳嗽,整个胸腔都发疼;骤升骤降的体温把她折腾半死、药的苦涩、濒死时的不甘……一切都历历在目。
死而复生,沈夭夭心中满是对上苍的感激。这一年,她十三岁。她的父亲刚刚升官,举家即将搬入京。
重新来过,这回,她要把日子过明白了。
镜中的她,脸上挂着健康的红晕。腮边两侧略有几颗细细的红疹,每年一到春天,便会如此。若不细看,也并不容易看出来,家中长辈也并不拿此当做太大的事。
樊嬷嬷给沈夭夭梳着头。“老太太养了姑娘近十年,太太说要带走,就没得商量。京城离江陵好几千里地呐,又隔着山水,老太太若是想姑娘,连见一面都难了。”
樊嬷嬷如往常一般,在沈夭夭面前碎碎地念着。但沈夭夭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过去看不清的、没有细思的事情,都跟被抽丝剥茧了一般,摆在了面前。
樊嬷嬷挑拨她跟母亲的关系,是为了从中获益。
沈夭夭上头有个姐姐,叫沈桃桃。沈桃桃大沈夭夭两岁,出生便体弱,且有喘症。母亲对她心存愧疚,自然照顾她多些。
四岁那年,懵懵懂懂的沈夭夭吵着要吃姐姐的用蜜炮制的药丸。沈桃桃急得直说不能吃。但那时她也只有六岁,常年生病,她说话也较同龄小孩要慢些,没能让妹妹明白药是不能乱吃的。谁知,沈夭夭竟自己去抢姐姐的药丸。乳母忙把小姐妹分开。两个孩子都哭岔了气。姐姐本就体弱,差点没有救过来。后来,沈夭夭被送去了江陵祖宅,跟姐姐分开养。
这些年,沈夭夭心里不是没有怨对。她跟姐姐都是母亲亲生的,小时候姐姐一直睡在母亲屋里的碧纱橱,而她只能跟乳母睡一起。她要被送去几十里地之外的祖宅,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父母,姐姐却能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
沈夭夭一直觉得,母亲不疼她,不要她。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母亲都不会难过。
然而,和亲启程的那天,沈夭夭看到母亲在她身后哭成了泪人,她才恍然明白,母亲并非不疼她,只是姐姐病了。
“不是老奴多言,说起来,太太是京城来的,就是想娘家,自己跟着老爷去便是了,哪里用得着折腾三个孩子。再说,大姑娘三天两头一病,邺哥儿年纪又小,姑娘你又是老太太的心头肉……”
不经意间,樊嬷嬷对上镜中沈夭夭那双深不见底,如寒潭般的眼睛,一阵心惊肉跳。“咚”的一声,她手里握着的梳子掉到了地上。
沈夭夭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披散而下。她转过身,站起来,一步一步向樊嬷嬷走去。
樊嬷嬷不自觉的往后退着,支支吾吾说了一句:“老奴不是有意的……”
沈夭夭的嘴角抬了抬,转身喊来两个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的小丫头,进来给她绑发髻。
她捋着将要簪到发髻上的绒花,温言道:“掉东西本是件小事。但是嬷嬷年纪大了,去京城路途劳顿,我这里就不留了。”
前世,樊嬷嬷其实也没有跟着她们去京城。沈夭夭还记得,当时樊嬷嬷委屈巴巴地说大太太那里容不下。为此,沈夭夭还跟母亲大吵了一架。
因为成长过程中没有正确的引导,沈夭夭对人和事没有合理的判断。缺乏应有的关爱,让沈夭夭变得越来越偏激和自卑。
在经历朋友背刺,替人和亲的陷进后,她知道了,先擦亮眼睛,再去看人,再去看事。
前世,送她和亲的陆少卿讲,说是非人,必是是非人。她觉得他说得对极了。不过,他还说过,她这个人虽然作了点,但本心还是好的……嗐,怪好看的陆少卿,偏偏长了张嘴。
想到损嘴陆少卿,沈夭夭的目光柔和起来。
樊嬷嬷察觉到沈夭夭神色的变化,以为有转机,扑通一下磕到沈夭夭面前。“姑娘,老奴纵有不对的地方,还望姑娘念老奴服侍姑娘一场,给老奴留个活路。”
“嬷嬷还知道自己不对啊。”沈夭夭冷笑一声。“搬弄是非、唯恐家宅不乱,光这一条,就够把嬷嬷送给牙婆子发卖了。我不过是不留嬷嬷在我屋里。沈府这么大,又不是没有别的去处。怎么就不让嬷嬷活了?”
被主子撵出来,就是不被发卖,也要去庄子做苦力,这不是要了她的老命么?樊嬷嬷心中直叫苦。她想不通,昨儿夜里还跟她诉苦,说爹不疼娘不爱,把她丢给祖母不管,平时大大咧咧的二姑娘,怎么今早一起来,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是谁后来又跟她吹了什么风么?
樊嬷嬷在大宅院里混迹几十年,卖惨做戏是拿手好菜,她哪里甘心折在这小丫头片子手里?
“姑娘可是冤煞老奴了!老奴待姑娘忠心耿耿,十年如一日,何曾有半点懈怠?姑娘如今要撵老奴,老奴冤枉啊!”
樊嬷嬷故意喊得很大声,她就是要让人都听见。
这些年,她故意纵着二姑娘的性子,让二姑娘难得伺候的名声传出去,让旁人看到伺候二姑娘是个辛苦活儿。这样,她就好在老太太那里多讨些赏赐。
樊嬷嬷心想:今日二姑娘要撵她,旁人会认为是二姑娘故意刁难。话风传老太太的耳边,对她有利。
沈夭夭并不理会叠在屋外窃窃私语的围观者,对正泼闹着的樊嬷嬷道,“嬷嬷若是赖我这儿不走,我们便一起去祖母那儿问问。”
樊嬷嬷不知道这沈二丫头为何绝了心思要撵她。但局面越乱,越有利于自己。沈二姑娘素有恶名,跟她亲娘还经常闹呢。
“姑娘真是苦煞老奴了!”于是,樊嬷嬷坐在地上,不见眼泪地干嚎着。谁知,她闹得正起劲儿时,沈夭夭将一张帕子堵在了她的嗓子眼。
刚刚给沈夭夭梳头的两个小丫头,都看傻了眼。平日在姑娘房里,对下边的丫鬟们吆五喝六的樊嬷嬷,就这么被收拾了?真是大快人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