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周日。
敖映安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校门口的石榴树枯了。
昨天还绿着的叶子,今天全部泛黄,蜷缩在枝头。树下落了一层,被风吹得在水泥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默坐在门卫室的门口,拄着拐杖,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他看见敖映安,抬起手,招了招。
"石榴树,"敖映安走过去,"昨天还好好的。"
"位置填上了,"陈默说,"树有感觉。九盏灯里,两盏完整了,树就枯了两成。等九盏都完整了,树就死了。"
"树死了会怎样?"
"封印解开,"陈默说,"或者,封印彻底崩溃。看你们怎么选。"
他抬起头,看着敖映安。他的眼睛比昨天更黑了,瞳孔大得几乎看不见眼白。
"副校长呢?"敖映安问。
"在206,"陈默说,"从早上开始,他就守在那里。但他进不去,门是锁的,钥匙在他手里,但锁不认他。"
"锁不认他?"
"叛徒的后代,"陈默说,"只能打开叛徒的门。206是荷花,不是叛徒的位置。他在门口守了一上午砸门,但门纹丝不动。"
他顿了顿,"但他看见我了。或者说,他看见了我的影子。他知道我在帮他,或者说,他在利用我。"
"你帮他?"
"我告诉他你们的计划,"陈默说,声音很平静,"我告诉他你们今天会去206,会带两把钥匙,会试图解开第三个位置。他给了我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薄毯上。
是一张照片,泛黄,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抱着一本书。
和席思晴在地下室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哪里来的?"
"他祖先的遗物,"陈默说,"叛徒的遗物。1943年,她从九个人身上偷走的,不只是令牌,还有记忆。这张照片,是淑华的,但他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当成了……"
他没有说完。但敖映安明白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欠了,"陈默说,"老周欠了一个人,欠了三十年。我欠了一个人,欠了三年。我不想再欠下去。照片给你,你去206,我在门口拖住副校长。"
他把照片递给敖映安。手指在交接的瞬间,冰冷而干燥。
"小心画中人,"他说,"淑琴说的。画中人不是指墙上的画,是指……"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指什么?"
"是指你自己,"陈默说,"你进去之后,会在某个地方看见自己。不是镜子,是画。画里的你,在做你没有做过的事,说你没有说过的话。不要相信他,不要和他说话,不要让他知道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
"因为画里的你,"陈默说,"是位置上的人。他们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代替他们留在画里的人。如果你和他说话,他就会把你的名字写进画里,然后你就成了位置 ,他就解脱了。"
敖映安想起席思晴说的,第十盏灯。灯芯上有一个空位,像在等待什么。
"如果我已经在画里了呢?"他问。
陈默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恐惧。
"那你就要找到画你的人,"他说,"让她把你擦掉。或者,让她把自己画进去,代替你。"
206教室在二楼中间,和207隔着两间教室。门上挂着高二(4)班的牌子,牌子很旧,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的木头。但今天的门不一样。门把手上缠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一张纸条,用毛笔写着:
"止步。内有异象。"
是副校长的笔迹。敖映安认得出,他在校史馆的登记本上见过。
他解开红绳,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荷花的钥匙,这是今早在家里的枕头边发现的,和牡丹那把一样,没有编号,只有花。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教室里没有人,但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花香,不是真的花香,是某种香料燃烧后的味道,甜腻而沉重,让人头晕。
敖映安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席思晴还没有到,他比她早到了十分钟。
教室里的桌椅被推到了墙角,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地板上画着一个圈,用白色的粉笔画的,圈里写着一些字,是篆体,他认不全,但能看到封,镇,禁几个字。
是副校长画的。他想封印这个教室,阻止他们进去。
但封印不完整。粉笔画的圈有一个缺口,在正北方向,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或者,是某种力量从内部冲破的。
敖映安走到缺口前,停下脚步。
缺口下面,有一块地板是松动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住边缘,往上一掀。
地板下面是一条通道,狭窄的,向下的,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和之前的通道一样,但又不一样。这里的墙壁上也有画,但不是人像,是风景。荷花池,荷叶,莲花,蜻蜓,青蛙。每一幅画都很精致,色彩鲜艳,就如同刚刚画完,墨迹未干。
"画中人,"敖映安轻声说,"不是人,是景。"
他打开手电筒,照进通道。光柱在黑暗中移动,照亮了更多的画,更多的荷花。荷花在画中盛开,在光中摇曳,像是在呼吸。
他沿着通道往下走,脚步很轻,但心跳得很重。通道很长,比之前的都长,走了约莫十五分钟,才看到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木门,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把手,上面刻着一朵荷花。
和之前的门一样。
他握住把手,转动。门开了。
他站在一间画室里。
不是淑琴的那间,是另一间。这间画室很小,只有一张画架,一把椅子,一扇朝北的窗户。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后面呼吸。
画架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画画。
是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起,和淑琴、淑华一样的打扮。但她的背影更瘦,更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外婆?"敖映安轻声说。
女子没有回头。她继续画画,笔触在画布上沙沙作响。
敖映安走近了看。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的是荷花池,荷叶田田,莲花盛开。但在荷花池的中央,有一个人影,很小,很模糊,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你是谁?"敖映安问。
女子停下了画笔。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和淑华、淑琴都不一样,更年轻,更苍白,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像是常年生活在水下,不见阳光。
"我是荷生,"她说,"九人之中,最小的一个。1943年,我十七岁,音乐科一年级。她们叫我'小荷花',因为我喜欢画荷花。"
她看向画布,看向荷花池中央的那个人影。"我在画你,映安。或者说,我在画你的'位置'。如果你今天一个人来,我就会把你画进荷花池里,让你成为'位置'上的人,然后我就可以解脱了。"
敖映安的后背发凉。他想起了陈默的警告,不要和画中人说话,不要让他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他已经说话了。
"但你是两个人来的,"荷生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不像,"我闻到了另一个人的味道。她在通道里,马上就到。所以我不需要你了,我可以画她。"
"你不能画她,"敖映安说,声音有些发抖,"她是指路的人,不是'位置'上的人。"
"指路的人,"荷生重复道,"也是人。是人,就有'位置'。她的'位置',在第十盏灯里。我画她,是帮她提前到位。"
她拿起画笔,蘸了蘸颜料,在画布上画了一笔。荷花池中央的人影变大了一些,轮廓更清晰了,能看出是个女生,背着画筒,低着头。
"不要!"敖映安冲上去,想抢她的画笔。
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不是实体,是某种幻影,某种残留,像是全息投影,又像是记忆的碎片。
"你碰不到我,"荷生说,"我是画中人,只在画里存在。你想阻止我,就要找到我的画,找到我的'执念',解开它。否则,我会一直画下去,直到把她画完。"
她继续画画,笔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画布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能看出是席思晴的脸,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做梦。
"你的执念是什么?"敖映安问。
荷生停下了画笔。她看着画布,看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席思晴,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嫉妒,又像是羡慕。
"我想长大,"她说,"1943年,我十七岁,还没有毕业,还没有谈过恋爱,还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我想知道,如果我没有死,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会不会结婚,会不会生子,会不会……"
她停住了,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遗忘什么。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像她一样,"荷生说,指着画布上的席思晴,"背着画筒,到处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我十七岁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北平学画,然后开一个画展,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荷花。"
她看向敖映安,眼神里有某种恳求,某种他无法拒绝的真诚。
"你能帮我吗?"她问,"帮我画完这幅画,画一个我长大后的样子。不是她,是我。让我看看,如果我没有死,我会变成什么样。"
敖映安看着她,看着画布上未完成的荷花池,看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席思晴。
"如果我帮你画完,"他说,"你会放过她吗?"
"会,"荷生说,"我只需要一个'位置',一个替身。如果你帮我画完,我就有了存在的理由,就不需要她了。"
敖映安犹豫了一下。他想起陈默的警告,不要和画中人说话,不要让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陈默也说了,如果已经在画里了,就要找到画你的人,让她把你擦掉,或者让她把自己画进去。
"好,"他说,"我帮你画。但你先停笔,等她到了,我们一起画。"
荷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画笔,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陷阱。
"我等你,"她说,"但不要太久。画笔干了,颜色就变了。"
席思晴到的时候,敖映安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她冲进画室,看见荷生,看见画布上的自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要画!"她喊,"映安,不要画!她在骗你!你画完,她就解脱了,你就成了'位置'上的人!"
"我知道,"敖映安说,声音很平静,"但我有别的办法。"
他看向荷生,"你说你想长大,想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如果我告诉你,你已经长大了呢?"
荷生愣住了。"什么意思?"
敖映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他在校史馆里拍的。照片上是一幅旧画,装裱在玻璃框里,挂在走廊的墙上。画的是荷花池,荷叶田田,莲花盛开。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1980年,林小婉捐赠。"
"林小婉,"敖映安说,"1980年'转学'的那个人。她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位置'上的人。但她在消失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你的画,捐给了学校。她让你的荷花,被所有人看见。"
荷生看着照片,看着那幅荷花池。她的手指在颤抖,像是要触碰屏幕,又不敢。
"还有这个,"敖映安又翻出一张照片,"2015年,学校翻新,在地下室发现了这批画。它们被修复,被展览,被写进校史。你的荷花,现在还在校史馆的陈列室里,每天都有人看。"
荷生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真正的眼泪,是某种透明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被看见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被看见了,"席思晴说,她走到画架前,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画册,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我上周在校史馆画的。你的荷花,我画下来了。不只是我,所有去校史馆的人,都看见了。"
她把画册递给荷生。荷生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颤抖,像是在触碰某种珍贵的东西。
"我真的被看见了,"她说,"不是'位置',不是'执念',是画。我的画,被看见了。"
她看向画布,看向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席思晴。然后她拿起画笔,蘸了蘸颜料,在画布上画了一笔。
不是画人影,是画荷花。在席思晴的轮廓旁边,画了一朵盛开的荷花,粉色的,娇艳的,像是在保护她,又像是在告别。
"我不需要她了,"荷生说,"我有我的画。我的荷花,已经长大了,已经开了,已经被人看见了。"
她放下画笔,看向敖映安,看向席思晴,眼神里有某种释然,某种终于完成了什么的平静。
"谢谢你们,"她说,"第三个'位置',填上了。"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从边缘,是从中心,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但她的笑容还在,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最后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画室开始震动。墙壁上的荷花画一幅一幅脱落,掉在地上,化为灰烬。地板在颤抖,天花板在龟裂,像是要崩塌。
"走!"敖映安抓住席思晴的手,冲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门外是通道,通道两旁的荷花画也在燃烧,那些盛开的莲花,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虚无。
他们跑到通道尽头,推开206的地板,跌进教室里。
教室里一切正常。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黑板上写着数学公式,桌椅被推回了原位,粉笔画的圈还在,但缺口更大了,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冲破了。
敖映安和席思晴坐在地上,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本画册。
"第三个,"席思晴说,"荷花。荷生。她解脱了。"
"九盏灯,"敖映安说,"三盏完整了。母亲,淑琴,荷生。还有六盏,六个'位置',六个'执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钟楼在夕阳中呈现出温暖的红色,钟面上的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五分。
第七节课结束了。钟声没有响,但今天不需要钟声。
"副校长呢?"席思晴问。
"在门口,"敖映安说,"陈默拖住了他。但我们不能每次都靠陈默。"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是刚才在燃烧的通道里蹭到的灰烬,像是一道泪痕。
"明天,"他说,"205。松树。"
"205是美术社的画室,"席思晴说,"不是'位置'的门。"
"但地图上显示,205有侧门,"敖映安说,"从侧门进去,是另一个空间。松树的位置,在那里。"
席思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画笔,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一笔,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好,"她说,"明天,205。松树。我们一起。"
他们走出206教室,反手带上门。走廊里已经有了一些学生,是住校生,正走向食堂吃晚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注意到206的门把手上,那根红绳已经断了,纸条被风吹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但在他们身后,在206的门缝里,有一缕烟飘出来,淡淡的,带着荷花的香气,像是某种告别,又像是某种预告。
敖映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在厨房里炖汤,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画册,放在桌上。
画册是席思晴的,里面画满了校史馆的陈列品。他翻到荷花那一页,看着那幅荷花池,看着右下角的小字:"1980年,林小婉捐赠。"
林小婉。1980年,第一个"转学"的人。她变成了"位置"上的人,但在消失之前,她把荷生的画捐给了学校。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荷生的执念?还是因为她自己也有类似的执念?
敖映安合上画册,塞进抽屉。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和家里的不一样,但一样像某种地图上的河流。
他的手机响了。是席思晴发来的微信:"我画了一幅新画。九盏灯,三盏亮了。但第十盏,更大了。里面的人影,更清楚了。是你,也是我,我们站在一起。"
他回复:"那就一起站着。不管第十盏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消息发来:"映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九盏灯都完整了,第十盏也亮了,会发生什么?"
"封印解开,"他回复,"九个人的执念都消解了,第十盏灯里的东西,也会出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敖映安回复,"但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不是在钟声里,不是在寂静中,是在某种更深层的地方,像是从他的骨头里传出来的:
"映安,不要走。但如果你想走,我会陪你。不管去哪里。"
语气又变了。从理解,变成了承诺。从陪伴,变成了共生。
敖映安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觉得,某种东西正在改变。
明天,205。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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