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浅再度回到孤山的时候,满山的月桂已经零落。
山脚下的宅院空荡,木门吱呀。
秋风将院中的枯叶卷起,飘扬了一阵,又无力地坠下。
其中一片擦过她的脸颊,干枯、酥弱,似是故人的抚摸。
自宫门逃出已经月余,她藏于山林,匿于市井,甚至易容回过大赋城,但总是短暂停留后就动身离开。
一路躲无锋,避宫门,万事小心,辗转不定。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漂泊地过一生。
但那日晨起小腹发紧,里衣上血丝猩红,红得让她心慌。
匆忙抓药安胎,后来虽无大碍,但那恐惧和后怕经久犹存,堪比劫后余生。
颠沛无依之时,她常常抚摸掌心之下的小腹,那里柔软又温暖,总是能让她再生出一些与世为敌的力量。
这个孩子,是她的唯一,更是孤山派的唯一。
它不容有任何闪失。
她想,是时候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辗转半月,终究是回了孤山。
青山寥寥,人迹寥寥。
江湖不会忘记那场大战,百年孤山,一朝血洗,倾族覆没。
世人都道这山上的冤魂太多,避而不及,就连山脚下幸存的居民,也大多迁到了横江另一侧的东乡镇上。
现如今仅山脚下还零落着几户人家,居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孤山老人。
害怕吗?上官浅不怕,她已经是死过几次的人了。
更何况,这里的冤魂都是她的族人。这世上没有一处能比这里更能让她安心。
藏在暗处窥探了几日后,上官浅锁定了其中一处破败院落,再三确认周遭和邻人后,她才现身将其租下。
小院靠山临水,隐于人户,清静孤寂,恰合上官浅心意。
刚住下来的这几日,她很少出门。看似在闭门打扫屋舍,实则于各处角落都设下机关暗器。
没有办法,她如今孤身一人,又身怀有孕,往后起居行动只会越来越不便,能护她周全的只有她自己。
前屋的阿婆倒是常常叩门来看她,问她短缺,怜她孤苦。
上官浅本无意往来,多次婉言谢绝。
她独来独往地漂泊惯了,这样的关心于她而言是多余的牵绊,更有可能是包了糖衣的陷阱。
但那阿婆仿若听不懂似的,照旧常来,要么是刚摘的野果子,要么是新做的菜团子。
那日上官浅下了决心要狠意推拒一回,好让阿婆再不登门。
可阿婆,站在门檐下,哑了嗓音,低声解释:“我看着你,像极了我的孙女,她要是还活着,大概也如你这般大了。”
上官浅只当自己是孕中心软的缘故,看不得这苍老的眸中含泪。
孤山派的百年基业和兴荣,只盛于这些苍老渐苍老的眼眸里。而如今,满山萧索,这样的眼眸,已经所剩无几。
上官浅里屋的桌上,终究还是摆上了新做的菜团子。
银簪验过无毒。
她尝了一个,很快也给自己找好了理由:罢了罢了,自己月份渐大,这胎又不安稳,能有个经验妇人在侧,到底也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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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上官浅常常独自上山。
一是为了采摘常用的草药,二是为了熟悉孤山地势。
她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孤山派的宫殿设在半山腰,每到节庆,爹爹和阿娘会带她到山脚下山民聚居的地方玩耍,每到祭祖的时候,反而是往山顶上走。
孤山苍苍,不连岭,不叠嶂,遗世独立,直耸入云。
越往山顶走,瘴气越重,风雨越骤,与山下完全是两幅光景。
上官浅依稀记得她问过爹爹:“为什么祖祖都要住在这么高的地方啊?”
爹爹抱着她笑说:“囡囡长大了就知道了。”
如今她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又有谁人能够同她登顶孤山,谁能与她并肩面对江湖厮杀?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探路的木杖,柔韧轻巧,但坚定有力,叩在青石板上,声声作响,山谷传音。
“爹爹阿娘,阿浅回来了。”
孤山地势陡峭,并不好攀。
上官浅如今体弱,往往走不了多久就得停下来休息。
步履缓慢,却也因此对每一处植被、土石都观察得更加仔细。
山中遍布桂树,桂叶浓绿如陈墨,传闻花开时节,桂蕊丹红如残阳,香气浓烈,可飘传万里,唯孤山栽之,故世人称之为“孤山桂”。
只是近年每逢秋来,满山丹桂,都再也没有开出过艳色。
上官浅在桂树下歇坐,只道是枝头点点白蕊,点点都是离人泪。
刚拾的桂枝纤长坚硬,她弯腰不便,就随意拿了一枝拨弄脚下的泥土。
孤山自成气候,红土含沙且传说富有稀世矿石。
自己在宫门里也曾堆土种过花,知道宫门土质与孤山大有不同,宫门也有桂树,只是香气淡了些,寻常了些,种不出孤山的味道。
思绪总是这样无端飘远。
上官浅晃了晃脑袋,意图摒除这些扰人的杂念。
“何必再想。”
她时常这样提醒自己,但是好似不太管用。
宫门啊宫门,恼人得很,怎么偏偏就忘不掉。
每见桂树,上官浅就会常想起那人说过,月桂危险又迷人,喜它是胜利的图腾。
真巧啊,她也喜。
她确实在宫尚角面前说过不少谎话,但这一句却实打实是真的。
只不过与胜利无关,她留恋的,是深融进孤山血脉里的缕缕残香。
但孤山桂的香气太浓太烈,也太容易被人辨识。为避人耳目,她日常只敢用寻常的、香气淡薄些的月桂制品。
孤山派遗孤的身世暴露后,她倒是在宫尚角身边很是无拘无束了一段时日。从茶点,到熏香,再到墨油,浓香放肆。
记得角宫星夜,月下亲昵时,她曾窝在那人怀里柔声说过,这香气萦身之时,她常觉心安。
那人向来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淡到上官浅都暗自后悔,何必在虚情假意间吐露心声。
可是自第二日晨起,墨池边桂香不绝,浓烈非常,真切非常。
沉醉在香气里,上官浅不禁怀疑,在那月夜之下、浓桂香里,是不是不只有自己放任过真心?
而今离开宫门如许久,上官浅再清醒不过,对她的孤山、他的宫门来说,真心不真心的,又哪里有那么重要呢?
思及此,上官浅不觉抚了抚微隆的小腹,长呼一口气,像是在呼去往事里的尘埃。
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不是吗?
宫门一趟,虽没能借力铲除无锋,但所获丰厚,已远超她的期待。
这个孩子并不在她预先的计划里,但也不全是意外。
在初次体验过墨池滚烫后,她本可以自饮一碗避子汤以绝后患,毕竟,这对于医药世家长大的她来说,并非难事。
但是那碗汤药,她拿起了又放下,终究用力泼出檐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墨池的温热让人贪恋。
池水颠簸晃荡,常撞得上官浅心口酥麻,热气蒸腾翻涌,次次都将宫尚角的眼底染得猩红。
宫尚角不提,她便也不提。
于是他们一起在无数次喷张火热的潮涌里,放任侥幸。
月信推迟的那几日,悬石落地。
那夜,上官浅难得睡了个安稳的好觉,因为她知道,自己从宫尚角这里撬下了宫门的免死金牌。
她少有相信天命的时候,但此番逃出生天,孤山血脉竟得以再续。
老天啊老天,你到底还是佑我孤山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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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浅赶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下了山。
前屋的阿婆邀她一起用晚饭:“你阿翁今天捕了两尾鱼,刚炖了汤,快趁热喝两碗。”
上官浅这阵子闻不得鱼味,快语谢绝后,赶紧往后院避。
不曾想她前脚还未完全迈入,便整个人禁锢在了原地。
杏眸猛得睁大,震惊于眼前的一片狼籍。
她立刻往檐角机关处看去,原本关合的盖瓦已经打开,果然,有人来过,而且还触动了暗器。
她的目光瞬息间生出凛冽,屏息紧盯院内,手指也已扣上了袖中的暗箭机关。
上官浅凝神在前,却没防到身后突然袭来的浓厚鱼腥味。
“姑娘你实在瘦弱,好歹喝一碗补补身体啊!”
阿婆端着鱼汤,毫无防备地旋到上官浅身侧,随即也毫无防备地被院中的一片狼籍惊出一声,“哎哟!”
连带着鱼汤也洒了半碗在门槛上。
上官浅的鼻腔瞬间被弥漫的腥气占据,她几乎立刻丢盔弃甲,俯身扶着门框呕得不停。
“哎哟,姑娘怎的吐成了这样!”
阿婆还没从院内的凌乱画面里晃过神来,又被突然作呕的上官浅惊到,一手赶紧给上官浅顺气,另一手端着半碗鱼汤,一时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好不忙乱。
直到上官浅百般艰难间挤出一句:“阿婆,不要鱼汤。”这场孕吐才堪堪得救。
折腾了有一阵,院中还是没有动静。
想来就是有人来过也早已撤离,否则方才就是重伤她的最佳时刻。
上官浅略松了一口气,任阿婆扶着在院中坐下休息。
阿婆是过来人,初初震惊过后,略一定神便了然。
“欸,妇人有孕之时最该小心,你切不可再操劳了。”
“恩。”上官浅轻轻地应着,心底里也闪过好几许陌生但又贪恋的熨贴。
她初到之时,洗衣劈柴亲力亲为,甚至修缮房屋爬上爬下,阿婆想想都心惊,她还未显怀正是不安稳的时候,怎敢如此不小心!
“这前几个月是最该好好将养的时候,不可食生,不可食冷……”阿婆边念叨边抄起苕帚打扫院中。
“阿婆,不劳您,我自己来!”上官浅强忍着还未消退的恶心,站起来出言阻拦,生怕阿婆糊里糊涂地再误触了机关可怎么好。
可阿婆说什么也不让上官浅再动一下,“你就好生歇着吧!”
上官浅拦不住,又细一想,阿婆可能踩中的暗器都已经被释出,便随她去了。
她冗自提起几分警戒,推开了内室的房门。
点燃灯烛,一室通明,一览无余。屋内陈设摆放都如旧,没有被动过,包括上官浅出门前特地留下的标记。
上官浅还没来得及松气,随即又被院中阿婆的一声唤,喊了出去。
“姑娘快来看! ”
阿婆边唤,边从柴垛里使劲拖拽着什么出来。
上官浅定睛一看,竟是只体格不小的野狗,不过此时因为中了她的几道暗器,正呜呜咽咽地呻吟着,威风不再。
好在,只是一只狗。
但愿,只是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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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官浅没有留意的屋顶,闪过几道黑影,腰间系的,正是角宫令牌。
黑夜里林间无人处,金复朝通行的绿玉侍卫狠狠刮去一个手刀。
“今日若不是我扔进去那只野狗,明朝回角宫领罪的就是你我!”
宫尚角交代他等暗中看护上官姑娘,万不可被察觉,今日差点暴露,金复吓得到现在还直冒冷汗。
误触机关的绿玉侍卫也觉得十分委屈:“谁知道上官姑娘的机关能设得如此刁钻!”
金复懒得同这个蠢人再多说。
宫门上下无人不知上官姑娘聪慧。
她从宫门逃离后,金复暗中一路跟随,更是领会到上官浅心思之机敏、之缜密。
稍有风吹草动,上官浅便立刻动身转移,一行绿玉侍卫纵是深谙追踪术,也还是数次差点跟丢。
金复里衣暗袋中,还藏着前日刚收到的暗令信条,戳着角宫至密徽章。
寥寥数语,他谨记在心,自当抵命执行。
【夫人身弱,不可再迁。
舍身护之,以待我至。
——宫尚角】
是谁2026年还在心疼上官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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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孤山桂·离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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