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洵另置的别院很好,但上官浅还是回了孤山。
她知道阿洵想要留她,总是在担心她离开。否则阿洵就不会每每出门前都要叮嘱她等他,还总是好笑地拿衣裳吃食做幌子,说什么“东街新开的糖果子好吃,等我带回来给你”“在巷尾的成衣店给你做了身衣裳,等我过两日取回来”……当真像小时候一样。
她总是笑着应声说“好”,然后看着上官洵一步三回头地出门。
只是等人走后,笑着笑着就眼眶发酸。
阿洵啊阿洵,你不必这样的。
我要走的独木桥,刀尖舔血,命悬一线,那不是你该走的路。
于是那日奔回别院的上官洵,如约带着吃食和衣衫,却没能找到上官浅。
唯见桌上一封留信,算是告别。
“阿洵,也许此生不复相见,才能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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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家后院的白杜鹃,在孤山脚下开得也极好。
回来后,上官浅一心养胎,不敢出门,最大的活动量也就是侍弄侍弄花草,细心地给白杜鹃分了株。
遍布机关的冰冷小院里,竟也开出了洁白柔软的一丛花。
身子越发沉了,显了怀的肚子遮也遮不住,上官浅蹲久了想要起身都有些吃力,幸而前屋阿婆正好进来,托了她一把。
“姑娘如今这身子,可当心些!”
上官浅笑着言谢,说罢又被阿婆点了下脑门,怪她过分客气。
侍花弄草,小院炊烟,日子如果能这般一直过下去,倒是极好。
只可惜,安稳两字,似是从来不曾写在她上官浅的人生簿上。
送了阿婆,掩门上阀。
油灯之下,暗格间里,纸页翻飞,上官浅已经再次走上刀尖。
案上摆的,是她从上官家闺房里带出来的书信旧物。这些日子里她仔细翻阅,原只是睹物思人,却不曾想有意外收获。
上官浅原以为暗格里不过是些她与上官夫人互通的家信,却不想上官夫人是个极念旧情重之人,竟将自己数十年前与孤山夫人的密信,也都保存其中。
上官浅指尖颤抖地抚上那泛黄干酥的纸张,纸张上娟秀的字迹仿佛还留存着落笔人的残魂和余温。
孤山夫人,那是她的生身母亲。
书信很厚,墨味醇香,上官浅一篇一篇仔细读着,逐字逐句,没有想到她竟能与母亲在墨迹里重逢。
闺中密信,字字柔情。
母亲说她初嫁入孤山时有些不习惯,但父亲待她极好;
说孤山丹桂香浓,最适合入墨,已经制了遣人送来大赋城;
说近来体感奇怪,诊脉说是有孕,她有些惊喜又有些忐忑;
说月份越来越大了,娃娃在肚里闹腾得很,他父亲已经亲自做起娃娃的平安锁;
说孩子终于降生,是个女娃娃,长得粉嫩可爱,像母亲更像父亲,左思右想取了好些个名字,但总觉得都不够好……
斟读至此,上官浅抚着自己肚中的孩子,落泪不止。
那枚平安锁,小巧玲珑,她一直贴身带着,那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不过很快,信纸间的气氛开始扭转。
似是江湖不定,就连闺中密信里的字句都渐渐肃杀起来。
母亲开始句句忧心,说近来孤山防守越来越严,今后恐怕传信不便,交代上官夫人务必看紧门户,必要时可用上天晶石。
天晶石…
上官浅默念数遍,锁了眉头。
传闻中孤山富有稀世矿石,光华璀璨,威力无穷。
百年来,无数人潜上孤山寻宝,但都一无所获,渐渐的,世人都只当这矿石不过是江湖传说,当不得真。
但母亲竟然写在了信中。
“天晶石,天晶石……”上官浅反复斟酌。
难道这就是传闻中…孤山奇矿?
上官浅立刻起身打开屋里的另一处暗格,取出一本旧籍,那是《孤山心法·副册》,是她从宫门后山的长老院落里搜罗出来的。
宫门的人都以为那日她去后山,是为了偷月宫里的出云重莲,殊不知这本心法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但这可不能叫“偷”,因为这本来就是孤山的东西,本就应该在她手里!
只可惜,她翻遍了藏书柜,也没有找到正册。事权从宜,时间仓促,她不得不带着仅有的副册先离开。
此刻,上官浅飞快地翻阅书页,急于从副册里再找到任何一点关于天晶石的蛛丝马迹。
但是没有,一点也没有,整本副册都未有提及关于天晶石的任何字眼。
泛黄的纸张被失落地合上。
按照母亲信中所言,这天晶石必定来自孤山,还送了些给上官家,且用于形势危急之时,似是有防守御敌的功用。
如果是孤山所出,那么不应该不出现在《孤山心法》之中。
上官浅蹙起的眉头久久都没能松开,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又踱,终究还是回到了桌前,撑直了双臂支在桌面上,俯身注视着旧籍上的“副册”二字。
如果副册里没有的话,那正册里呢?。
略略显怀的肚子,已经可以感受到轻微的胎动。
许是今夜思虑太过,上官浅感受到腹中孩儿比平常要抽动得更厉害些,不疼,但有力地牵动了她柔软的心底。
上官浅笑着垂首,轻轻捧住肚子以做安抚,柔声对着腹中孩儿说话:“是阿娘不好,不该拉着你一起熬,睡罢睡罢。”
没有人比她更在意这个孩子的安危。月份渐大了,她自然知道,此刻没有什么比平安生下这个孩子更重要,其余万事没有不能暂搁的。
但母亲所说的天晶石到底和孤山是何联系?
夜已深,频频眨润的眼帘终是敌不过忽然袭来的浓厚困意。
罢了,千般疑万般惑,全部锁进紧皱的眉间,相伴入眠。
皓月悬空,万籁俱寂之时,上官浅屋里终于熄灭了灯火。
床榻之上,女子呼吸清浅,但即使在睡梦中也平不了眉间的愁纹。
她没有看到,自己掌心虚握的那枚平安锁,正逆着偷跑进来的几分月色,隐隐透出些微丹红色的光芒。
院外,杜鹃花丛前,人影颀长。
那人一身玄衣,衣角带露,显然已在院中站立了许久,但始终沉默着,直到金复走近,才终于收回落在里屋门框上的目光。
“公子,都已安排妥当。”金复躬身禀报。
“恩。”
宫尚角淡淡应了声,却没有后话,仍朝着里屋的脚尖也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金复等了又等,自家公子仍似个石像一样杵在院子里。
他喉间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公子,夫人已经睡熟。”
石像终于动了一动,抬脚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似是犹豫的样子。
“算了,不要扰了她。”
说罢,脚尖调转方向,终究还是走向院外。
金复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似有若无。
他近来是越发搞不懂自家公子了,分明车马兼程地赶来孤山,几个昼夜都没合眼才站在这院落里,这会儿终于和那上官姑娘只有一门之隔了,却又不肯走到跟前去看一眼。
就算是担心被察觉罢,他从屋顶再放一根安神香进去就是了,保准上官姑娘一点都不带醒的。
只有他知道,近来只要是和上官姑娘沾边的事,公子总是过分小心。
行过杜鹃花丛时,宫尚角又停了下来。
花瓣洁白柔软,在月光下安静舒展,一如角宫光景。
“这是何时种下的?”
金复赶紧上前一步答到:“ 月余前,夫人每日亲自关照着,养得很仔细。”
原本板着一张脸的宫尚角,几不可见地挽了几分嘴角。
是了,在宫门里,对这些花,她也从不假人于手的。
他很难不想起那时,她站在墨池边柔声对他说着杜鹃花的花意,含羞带怯。
哪怕一路奔逃,她竟也没舍下这些花。
院门外,上官浅熟悉的阿婆已站在栅栏边等候许久。
宫尚角出来后,快步朝阿婆走近,躬身作揖。
“近来内子有劳您关照了。”
“公子说的哪里话!”阿婆连忙去扶他,“近来有夫人作伴,我也欢喜得很。”
宫尚角闻言莞尔。
早在上官浅正式落定居所前,金复等人就已经摸清了孤山脚下这几户人家的背景,眼前这位阿婆姓姜,和阿翁一样都是旧居孤山的老人。且这姜婆婆此前还在孤山派里做事。
金复等人查到,当年孤山派对下人都宽厚,在大乱将起前就遣散了所有伺候人等,姜婆婆这才逃过一劫。
也许是对这孤山感情深厚罢,姜婆婆夫妇二人经那大乱,最终也没舍得离开,还是选择了和这孤山一起终老。
“她近来……如何?”
尽管金复等人每日向他汇报,他仍觉得不够,不够细致,不够入微……妇人起居日常,还是姜婆婆更了解些。
姜婆婆心里也是纳闷,这公子分明对姑娘关心非常,但又非得藏着。
流水一般的补品往她这里送,但又交代她要用得不着痕迹。
苦得她每日想破了脑袋,变着花样地将补品掺在粗茶淡饭里,又找了万般借口才送到后院的桌上。
这世上哪有对人好,还不敢让人知道的。
“夫人近来多在院中不出,气色将养得好了许多,胎也稳当了不少。”姜婆婆如实相告。
“但老身还是得提醒公子一句,夫人虽不爱说话,但心里恐怕装着不少事,这眉头啊,就没有松开的时候。再加上前阵子伤心过度,动了胎气,夫人这身子骨比起寻常妇人,到底是亏了底子的。”
眼前的年轻男子闻言果然面色一凝。
姜婆婆这把年纪了,自然看得出这公子对自己夫人是真心关切,而且是关切非常,于是趁热打铁:
“这孤山到底是太孤僻了些,公子还是好生劝劝夫人,早日接了家去才好。”
她年纪大了,就算有心照顾,能做的也实在有限。
偏偏姑娘又是个不爱麻烦人的,那日她去后院,眼看着姑娘挺着个肚子亲自劈柴火,真的是又心惊又心疼。
宫尚角的目光遥遥望着后院的方向。
上官浅怀着他的孩子,他何尝不想将人带在身边照顾。
可是宫门不许,无锋不许,她,更不会许。
她是利用过他,陷他于不义。
但在那场宫门大战中,他也和所有人一起将她作为棋子,置她于死地。
你来我往罢了,他们之间,不存在互相亏欠。
在很多个密谋散场后的幽寂深夜里,他久久独立于墨池之畔,如是思索,慰己宽己。
可是她流泪了。
宫门诀别的夜,浮云遮月。
她看着他的眼睛,用最温柔的气声,决绝地挑明他将她抛弃的残酷事实。
短短几个字而已,却好似比她手中软剑更加锋利。
他的剑锋还是抵上了她的脖颈。
她垂眸沿着铁刃寒光找到他的眼睛,流了泪。
无声。
但她在奔逃的前一秒,朝着他的方向,侧了头。
后来,那意欲回眸的侧脸,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宫尚角的梦里,好似在控诉他的不挽留。
那晚她粉衣离开的背影,成了刻在他心上的新痕,越印越深。
至于她声称的骨肉,他并不在乎真假。
她说是真的,她说她不会骗他。
可她已经骗过他太多次了。
不过假的又如何呢?
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放走她的理由、一个放任自己心软的理由、一个继续与她牵绊不绝的理由。
就这样吧,纠缠不休。
直到后来,他的暗哨传来关于上官姑娘抓药安胎的密报。
是真的,竟是真的。
深凝着密报的双眸红热,热到他冷硬多年的心尖复又滚烫。
他也追问过自己:宫尚角,你此刻的热泪,到底为谁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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