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一晚，墨君屿睁开眼，沙发上的被子滑到腰际，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白亮的光。
他坐了一会儿，后颈僵得发酸，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半掩着。
沈念言站在洗手台前，头发松松地拢在耳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她正低头刷牙，肩膀微微一动一动，电动牙刷在嘴里嗡嗡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还闭着，一副没睡透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的一刹那，她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他，没躲，也没停手里的动作，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笑着打招呼说了声：“早啊。”
他站到她身侧，拿起沈念言替自己准备好的牙刷，挤了牙膏。
“早。””
两个人并排站着，镜子里一高一矮，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她刷牙的动静细细碎碎的，他这边则沉得多。
沈念言刷完，低头漱口，水声哗哗地响。他还在刷，灼热的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侧脸上。恰好直起身，沈念言抽了毛巾擦嘴，一偏头，正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她莞尔一笑。
四目相对。
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墨君屿就那么看着她。她手里攥着毛巾，停了一拍，然后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小点牙膏沫用指尖蹭掉了。
动作快而轻，指尖蹭过去的时候，她的指腹在他嘴角停了一下。
收回时，沈念言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准备转身往外走。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
昨晚那点克制的念头似乎又开始叫嚣了起来。
两根手指扣着沈念言的手腕。
他把牙刷扔进杯子里，另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去，撑在门框上。
她整个人被圈在他和门框之间。
零乱的发丝搭在额前，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搁在她肩头，能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混着牙膏的薄荷凉。
她侧过脸，鼻尖不经意间蹭过他下颌。
两个人的呼吸在早晨狭小的卫生间里缠在一起。
“你刚才，”他声音哑得厉害，“往哪儿蹭？”
咬着唇，沈念言轻轻吐了吐舌头，悄然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尖顺着他手腕内侧往上走了一截，走到小臂中间停住，轻轻地，恶作剧般地掐了一下。
而后，她极快地弯下腰，从他胳膊底下一钻，出去了，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带着些她娇笑的声音，往厨房小跑。
站在卫生间里像根木头，墨君屿胳膊还撑着门框，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笑了起来。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浇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滴到水池里。
外面传来她开冰箱的声音，还有一句：“煎蛋吃不吃？”
他把脸上的水抹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嗯，我来吧。”
——
各自上班，二人相约晚上再见。
午休后，沈念言又开始忙工作。
坐在文物修复室的长桌边，一手扶着刚拼到一半的陶片，一手拿镊子蘸浆糊。
林姐端着茶杯悄悄凑过来，笑眯眯地打量：“念言，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的，看着都变漂亮了。”
沈念言头也没抬，镊子稳稳点着陶片边缘，笑了笑：“林姐，我这是浆糊糊多了，反光使我美丽。”
林姐“嘁”了一声，正要再打趣，沈念言的手机响了起来。
摘了手套，低头看了眼屏幕，接起来贴到耳边。
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抖，夹着风声和远处的嘈杂，像被街口的车流扯碎了又拼起来。
“沈念言，你能联系上墨君屿吗？墨君瑞在城北跟人打起来了，我拉不住——”林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念言眉头倏地拧起来：“你别急。在哪？”另一只手已经摸向椅背上的外套。
“就是城北夜市摆摊的那条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林萌似乎在小跑，喘得厉害。
“我联系墨君屿。你先站远点，别掺和。”沈念言说完最后一句，挂了电话立刻翻出墨君屿的号码拨过去。
“你弟跟人动手了，林萌拉不住。”她语速极快。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她听见他声音沉下来，低得几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哪个位置？”
“夜市摆摊那条巷子。”
“我过去。”两个字，干脆利落。
“我也过去。”她边说边已经站起来，冲林姐打了个手势就往外走，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面上却一点没露。
“你别来。”他说完就挂了。
沈念言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犹豫了两秒。风从江堤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城北夜市下午不开，巷子里没什么人。
几辆电动车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地上散着竹签和废纸，烧烤摊残留的油烟味混着墙根的潮灰气，闷闷地浮在空气里。
巷口那家烧烤摊的棚子半拉着，老板站在门口探头看，不敢上前。
巷子中段，墨君瑞被两个人堵在墙边。
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链子，膀大腰圆，链子随着呼吸一晃一晃地反光。另一个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根甩棍，没甩开，但攥得很紧，金属柄在午后光里泛着一点冷意。
墨君瑞的卫衣帽子被扯掉了，嘴角破了一块，左颧骨上红了一片。
他背靠着墙，双手攥拳，下巴抬着，嘴硬，但腿在抖，鞋底蹭着地上的灰。
林萌站在几步外，一只手拽着墨君瑞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声音又尖又急：“你们别打了！钱的事慢慢说……”
光头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在墨君瑞胸口：“慢慢说？你欠我的两万，说好上个月底还，现在连人影都找不着。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好糊弄？”
墨君瑞眼神闪躲：“我没说不还！！”
“那你今天拿钱来。拿不出来，留下一根手指。”
光头伸手去抓墨君瑞的领子。
墨君瑞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墙灰簌簌落了一点，林萌尖叫了一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光头的手腕。
光头停手，转头看见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站在旁边，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
男人的脸色冰冷，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像一把钳子，光头挣了一下，没挣开，腕骨被卡得发紧。
“你谁啊？”光头的声音拔高，但底气比刚才虚了。
“他哥。”墨君屿说。
瘦高个的甩棍往前递了一下，墨君屿偏头看了他一眼。
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棍子没敢往下落。
墨君屿的目光从瘦高个脸上滑到他手里的甩棍上，又滑回来。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退了一步。
光头被他扣着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挂不住了。
“你弟欠我钱！两万！说好的月底还，拖了半个月了！”
“他欠你的，我来还。”
林萌在后面急了一声：“不用！那个钱是他自己借的，我们自己来想办法！”
“两万。”墨君屿打断她，目光一直落在光头脸上，“我替他还。今天先给你五千，剩下的一个月内结清。你写个条，我签字。他要是再找你借，你别给。给了我不认。”
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在掂量。
墨君屿的表情从始至终冷静，目光凌厉，扣着他手腕的手也没松。
光头把视线从墨君屿脸上挪开，落到墨君瑞身上，想看看欠债的那边什么反应。
靠在墙上淌血的废物弟弟，和一个扣着他手腕不松的哥哥，这笔账该跟谁算、该怎么算，心里那杆秤自己会倾斜。
光头把目光收回来，嘴角抽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甩了两下手，瘦高个把甩棍收进兜里，退到光头身后。
光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笔，扔给墨君屿。
墨君屿接过蹲下身，在膝盖上把条写了。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写了两份，金额、还款日期、签字，一样不落。
写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千现金。
那沓钱有零有整，几张一百的，几张五十的，还有几张二十的，凑在一起，带着一点钱包旧皮革和汗气的味道，是他这个月工资扣掉给他妈的三千和还贷之后剩下的全部。
他把钱和条一起递过去。
光头数了数，把条折好，揣兜里，看了墨君瑞一眼。
“你小子命好，还有个哥。”他转身时，把钱甩在墨君瑞脸上拍了两下。
瘦高个跟在后面，两人拐出巷子，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巷子里看热闹的那些缩回身子，林萌跑过来，拉住墨君瑞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心疼：“你没事吧？你流血了……”
墨君瑞靠在墙上，看着墨君屿转过身，墨君屿瞥了他一眼。
“哥。”墨君瑞开口。
“能走吗？”墨君屿不冷不热地问。
“嗯……能。”
墨君屿：“回去处理一下伤口。”
墨君瑞从墙边直起身，站了一步，晃了一下。林萌扶住他。
他推开她的手，自己站住了。他看着墨君屿，嘴唇动了几次。
“那个钱……”
“我说了一个月内还清。”墨君屿说，“你找活干，慢慢还我，但你别再借了，再借我不认，要结婚的人了，做事情带着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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