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洗过了,灰绿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亮,车斗里那堆工具和断枝不见了,只剩干净的铁皮。
副驾驶的车窗摇着,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杆上。
他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立领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圆领T恤。
头发打理过了,往后梳得服帖,露出完整的眉骨和下颌线。
他偏头看她走过来,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风衣袖口露出的手腕,再到她脚上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
他嘴角那条弧线弯了一下。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中控台上放着一个纸袋。
她打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和往常买的一样。
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朵花。
淡紫色的,她看了他一眼。
他假装目视前方,挂挡起步,什么都没说。
“去哪?”她问。
“先吃早饭。”
“这不是早饭?”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这是路上的。”他说,车拐出小区,往城西开,“到了再吃。”
她咬了一口包子,车里的暖气开得不大,风从车窗缝里漏进来一点,他开了一段,拐进一条她没来过的街。
两边是旧式的法桐,叶子开始黄了,在风里打着旋。
街不宽,两侧都是小馆子、旧书店和杂货铺。
他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熄火。
“到了。”
巷子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三味巷”。
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边的墙根长着薄薄的青苔。
他走在前面半步,她乖乖跟在后面。
早点铺子的热气升腾,还有裁缝店的缝纫机声,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
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飘着骨汤的香。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围着围裙,看见墨君屿就笑了。
“老样子?”
“两碗。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好嘞。”
靠窗的桌子坐下,她坐在他对面。
桌子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在桌下几乎碰到。墨君屿一条腿偏了偏,彼此的腿就交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旧木磨得发亮,上面有刀刻的痕迹和洗不掉的茶渍。
窗外法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你常来?”
筷子掰开,递给她,“还好,忙起来就来得少了。”
老板把面端上来,两碗阳春面,清汤细面,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他那碗加了辣,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
她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是骨头熬的,很浓,面很筋道。
她吃了两口,抬头看他。他也在吃面,低着头,筷子很稳。
他今天只是一个坐在旧面馆里吃面的年轻男人,他的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肩背挺括、骨相好、眉骨高、眼神沉、气场稳、不怒自威、有压场感……
她怎么似乎今天才好好地看见他的脸了。他低头吃面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她直言不讳。
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但耳尖红了一些。
吃完面,他付了钱。
老板多看了沈念言一眼,笑呵呵地对墨君屿说:“小墨,这姑娘瞧着不错啊。”
墨君屿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出面馆,沿着巷子往外走。
法桐的叶子落在她肩上,他伸手帮她拿掉了。
手机振了一下。
沈念言拿出手机来看。
周雁发来的消息。
她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两秒。
墨君屿跟着停下来,偏头看她。
“怎么了?”
“周老师发我消息。”她把手机递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段话:【念言,省博物院有个壁画修复项目,在河西。一个元代墓室,保存状况不太好,急需抢救性修复。周期大概三到四个月。我跟院里推荐了你,他们想让你过去做执行负责人。你考虑一下,下周给我答复。】
他看完了,把手机还给她。
“河西。”他说。
“嗯。挺远的。”
“坐高铁四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墨君屿:“去过。那边有个古柏群,前年去考察过。”
他把手插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她跟上去。两个人走出巷子,回到法桐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肩上。
他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想去吗?”
“想去。”她说,“元代的墓室壁画,保存下来的很少。这个机会难得。”
“那就去。”他笑。
她偏头看他,提醒道:“三到四个月哦。”
墨君屿:“嗯。”
沈念言伸手戳着他的手臂,嘟着嘴继续说:“中间可能回不来。”
墨君屿抚了抚她的脑袋:“嗯,知道了,想去就去,不要有顾虑。”
她没再说什么,他回答得如此干脆。
两个人又缓步沿着街走了一段,经过一家旧书店,她多看了一眼。
他发觉沈念言的视线停留,无声地停下来,帮她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书店很小,书架眼看就要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她在书架间慢慢地走,纤指划过书脊。他在沈念言身后半步,见她抽出一本画册翻开,是敦煌壁画的临摹集。
低头看了一会儿,墨君屿凑过来看了一眼,难道……她还想去敦煌。
合上画册放回书架,她走出书店的时候,
墨君屿走在前面找了个位置,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燃。
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塞回兜里,双目有些失焦。
“墨君屿。”沈念言在身后喊。
“嗯。”
“河西那个项目,”她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那根没点的烟在唇间动了一下。
他偏头看她。
“我在想,”他说,“三到四个月。你的壁画修完了,我的树也过了雨季观察期。时间对得上。”
“你去就行。”他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这边的事,我不在,谁陪你?”
低头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
“我不用人陪。”他说,“你修画的时候,也不用我陪。”
“那你要去送我。”她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嗯。”
执起她的手,他们又走了一段,经过一家花店,她多看了两眼。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支。白色的,茎上带着刺。他付了钱递给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玫瑰,白色的。
她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但花瓣很干净,边缘微微卷着。
墨君屿径直已经往前走了,步子不急,手插在兜里。
沈念言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伸手用小指碰了碰他的小指。
他的小指弯了一下,没有勾回来,但靠了靠她的指尖。
江面上有一艘货轮经过,汽笛声长长的,拖在水面上。
两个人坐在江堤的石凳上,面朝灰绿色的江水,看着货轮慢慢往上游走。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河西那边,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给周老师答复。如果定了,大概下个月初。”
“下个月初。”他重复了一遍。
“嗯。”
“走之前,”他说,“我帮你把东西收拾一下。那边冷,带厚衣服。”
“你会收拾什么。”
他说,“但我可以站在旁边看着你收拾。”
她笑了一声。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掌心,扣住十指交握。
——
临走前的三天,墨君屿每天傍晚都来她出租屋待一会儿。
她在地上摊开箱子收拾东西,他坐在沙发上看着。
偶尔她会举着两件衣服回头问他哪件好,他就指一件。
其实指哪件都一样,她都会塞进箱子。
周二晚上,她把箱子拉上拉链,推到门边。
站起来的时候腰酸,捶了捶后背。
他走过来,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手放在她后腰上,掌心覆着,轻柔的力道揉了揉。
她靠着他坐了一会儿,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衬衫渗进去,后腰的酸慢慢散了。
“你明天几点的票?”他问。
“八点四十。”
“我送你。”
“不用,你按时上班。”
“女朋友要走,我当然要亲自送。”
眼神落在茶几上,那里摊着她刚收拾出来的东西,修复工具,工作笔记,换洗的衣服,还有那块他做的树牌的复制品。
她带走了复制品,原件留在寺里那棵树上。
他把树牌的复制品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背面,上面空白。
他拇指在木头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放回去。
“早点睡。”他说,站起来要走。
她拉住他的手腕。他的动作停住,偏头看她。
“今晚别走了,不是要送我。”
客厅里静了一瞬,他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我睡沙发,明早要早起,你早点休息。”
沈念言主动拦着他的腰抱了一会儿:“嗯,知道了。”
她起身去洗漱,他去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卧室一盏小的。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外套脱了搭在餐椅背上,只穿着那件黑色圆领T恤。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她眨着眼偏头看他。
墨君屿转过头,喊了她一声,“念念。”
“嗯。”
“这几个月……我会很想你的。”
沈念言心跳狂乱。他伸手,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全化作了行动。
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拉过来,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和之前都不一样的力度,像是要把这个吻拉得很长,长到足够覆盖未来三到四个月的空白。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慢慢摩挲。
另一只手找到她的手,十指扣住。他的舌尖探进来,缓慢地、仔细地扫过她的唇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她仰着头承接,手指攥着他T恤的前襟。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胸腔的起伏隔着薄薄的布料撞在她胸口上。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掌心贴着他的侧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他的皮肤温热,下颌有一层薄薄的胡茬,扎手。
他偏头,唇贴在她的掌心。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十指交握。
“去睡吧。”他说。
见她没有行动,墨君屿揉了揉她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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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出差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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