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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城南

城南生物制品研究所坐落在江城最南端的一片低矮丘陵之间,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理位置偏僻到几乎与世隔绝。灰色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兽,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在大门前停下来,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眯着眼睛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按下了开门的按钮。电动门缓缓滑开,发出低沉的嗡鸣。

车子驶入园区,在一栋十层高的主楼前停下。

向意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些刺骨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在割。他把药箱背好,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大楼——窗户全是黑的,只有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陈组长已经联系过这里的负责人了。”司机第一次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被硝烟熏过的沙哑,“三楼,免疫学实验室。设备已经预热好了,你们直接上去就行。”

向意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大楼。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式的饮水机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地加热,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瓷砖,擦得很干净,能映出人的倒影。向意的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电梯坏了。

他们走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实验室门,门上的号码牌在应急灯绿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森。向意数着门牌号从301走到309,在309的门前停下来。门是锁着的,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向意收”。

向意撕下纸条,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而陌生:“密码是你的生日。”

向意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输入了自己生日的六位数字,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弹开了。

门后的实验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整个房间大约有八十平米,被分隔成两个区域——外面是办公区,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排文件柜;里面是实验区,透过玻璃隔断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仪器设备,离心机、生物安全柜、低温冰箱、高效液相色谱仪,一应俱全。

向意走到办公桌前,看到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同样陌生的字迹:

“向意先生:

这些是血清提取的全部操作规程、设备使用说明和质量控制标准。免疫学实验室的负责人张教授已经在撤离前把所有参数都调试好了,你只需要按照流程操作即可。

血浆样本在-80度冰箱里,一共四十人份,每人四百毫升,足够你提取至少两千人份的抗体血清。

祝顺利。

——霍征”

向意把那沓文件拿起来,翻了翻。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步骤说明和手绘的示意图,关键参数用红笔圈了出来,操作注意事项用黄笔标了高亮。整沓文件像一本精心编写的实验手册,严谨、清晰、毫无冗余。

霍征这个人,和霍越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了,然后让别人以为他什么都没做。

“我开始吧。”向意脱下外套,穿上挂在生物安全柜旁边的白大褂,戴上手套和口罩,走进了实验区。

阿既站在玻璃隔断外面,看着他。

向意打开了低温冰箱,取出第一份血浆样本,放在4度解冻。然后他开始按照操作规程调试离心机——温度、转速、时间,每一个参数都仔细核对了两遍。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和他施针时一样,带着那种向氏特有的、不急不躁的专注。

血浆解冻了。向意把它放进离心机,盖上盖子,按下启动键。离心机发出低沉的、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蜂在玻璃箱里飞。

在等待离心结果的时候,向意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批抗体血清提取,2024年10月17日,21:30。操作者:向意。”

字迹工整,和他平时写药方时一样,一笔一划,不潦草,不马虎。

离心机还在转的时候,向意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只有一句话:

“我在天台。”

向意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摘下口罩和手套,脱下白大褂,挂回生物安全柜旁边的衣架上,转过身,隔着玻璃对阿既说了一句:“你老板来了。”

阿既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水面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对自己过去的某种告别。

“我跟你上去。”阿既说。

向意摇了摇头。

“他找的是我。”向意说,“你在下面等着。如果三十分钟后我没有下来,你就去找霍征,让他派人来。”

阿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他不想让向意一个人上去,但他知道向意说的有道理——老板找的是向意,不是他。如果他跟着上去,老板可能会改变计划,做出一些不可预测的事情。

“二十分钟。”阿既说,“二十分钟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向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走出实验室,走向楼梯口。

阿既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白色的灯光把楼梯间照得通亮,向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擦去的、淡淡的墨痕。

阿既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21:34。

倒计时开始了。

*

天台上风很大。

向意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时,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消瘦的身体轮廓。他眯了眯眼睛,在风中站定,目光扫过整个天台。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设备,没有杂物,甚至没有晾衣绳。只有灰色的水泥地面、低矮的女儿墙、和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

一个人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向意,面朝城市的灯火。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对襟衫,布料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身材高而瘦,肩膀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的,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嵌入夜空的剪影,安静而孤独。

向意走向他。

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垂下的头发吹到一边,露出额头上那块纱布,和纱布下面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向意想象的要老,也比向意想象的要年轻。说他老,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经年累月的、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的疲惫和苍凉;说他年轻,是因为他的皮肤、他的五官、他的整个面相,都保养得像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人。但实际上,阿既说过,他已经六十岁了。

“向意。”他叫向意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很清楚。那声音不像阿既描述的那样带着笑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终于见到你了。”

向意站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药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普通人的名字。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只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叫我沈先生吧。”他说,“沈渡。这是我本来的名字,不是代号。”

向意没有接话。

沈渡看着向意,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右手腕上,又移回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深渊,里面什么都看不到,又好像什么都能看到。

“你的手腕,”沈渡说,“旧伤复发了吧?捻针的时候会抖,取血的时候会疼,连握拳都握不紧。向氏的‘春风化雨’,你现在的右手大概只能撑五分钟,对不对?”

向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把右手藏起来,也没有否认。

“你知道得很多。”向意说。

“我知道向氏的一切。”沈渡说,“向怀瑾的每一张药方,向恒之的每一篇医案,向氏嫡系每一代传人的生卒年月、擅长领域、传世著作,我都知道。我用了三十年研究向氏,比你爷爷研究得还深。”

向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研究向氏三十年,”他说,“就是为了做出骨香散?”

“骨香散只是副产品。”沈渡说,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城市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孤寂,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我要的不是毒药,是解药。”

“什么解药?”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风小一些。

“我女儿。”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她得了一种病,骨髓造血功能衰竭,任何现代医学手段都无法根治,只能靠定期输血维持生命。她的血型是稀有的Rh-null,全球只有不到五十个人是这种血型,能找到的供者更是寥寥无几。她今年二十六岁,已经输了一千二百次血,每次输血都像在赌命——怕感染,怕排异,怕下一次就找不到血源。”

他转过身来,看着向意。

“向怀瑾在信里写了,向氏的本命血可以治一切骨髓之病。我不信,我用了二十年去验证——我把骨香散做出来,就是为了验证本命血的药性。骨香散的毒会侵蚀骨髓,本命血的解药可以修复骨髓。毒和药是一体两面,我验证了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向氏的本命血,可以救我的女儿。”

向意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

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疯狂的光,而是一个父亲在走投无路时才会有的、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光。

“所以你散播骨香散,不是为了钱。”向意说。

“钱?”沈渡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停留得久了一些,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冬天的霜,“我沈渡的资产够我女儿花十辈子。我要的不是钱,是向氏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向意的心口上。

“你的血,可以救她。”

向意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心口,那是他每天取血的位置,纱布下面还有今天采血针留下的针孔,皮肤上有一小片青紫色的瘀斑。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向意问。

“因为你是医者。”沈渡说,“医者不挑病人。”

向意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我是医者,”他缓缓地说,“但你不是病人。你是凶手。你散播骨香散,杀了这么多人,然后用他们的命来威胁我,让我用自己的血去救你的女儿。你觉得我会做这个交易?”

“你会。”沈渡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因为那些感染骨香散的人,他们不是‘被你救’的,而是‘被你的医者本能’救的。你不需要我的威胁,你本来就会救他们。你救他们的同时,也顺便救了我的女儿——用同一批血。”

向意沉默了。

沈渡说对了一件事——他本来就会救那些感染者,不是因为沈渡的威胁,而是因为他是向氏的人,向氏的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不救。而救那些感染者,需要他的本命血。本命血同样可以救沈渡的女儿。

这是一个不需要额外条件、不需要额外付出的“顺便”。

沈渡利用了这一点。他利用了向意的医者本能,让向意在做自己本就会做的事情的同时,完成了他沈渡的目标。这不是威胁,这是更高明的操纵——让目标自己走向你设计好的终点,还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真的很聪明。”向意说。

“我不是聪明。”沈渡说,“我是走投无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向意。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背景是医院白色的墙壁和输液架上挂着的血袋。

“她叫沈念。”沈渡说,“我女儿。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做生意的父亲。她每次输血的时候都会笑着跟我说‘爸爸,这次的血很暖,像是刚刚从别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沈渡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裂了,像一片被风吹破的纸。

向意看着照片上的女孩,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还给了沈渡。

“我的血可以救她。”向意说,“但你的骨香散必须收回去。”

沈渡抬起头,看着向意的眼睛。

“收不回去了。”他说,“骨香散已经投放到了整个城市的水源里。不是一批,不是一个区,是整个江城。三天之内,所有人都会感染。”

风在这一刻变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整个天台上的人都吹走。

向意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他的心口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旧伤,不是取血的痛,而是一种从更深处涌上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的痛。

三天之内,整个江城。

三百万人。

向意站在天台的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扇铁门的把手。他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三百万人。”他说,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很轻,像一个孩子在念一个他理解不了的大数字,“你为了救一个人,杀了三百万人。”

“我没有杀他们。”沈渡说,“你救了他们。如果你不救,那才是杀了他们的人是——你。”

向意猛地转过头,看着沈渡。

沈渡的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悲哀的、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说什么的笑。

“你的血可以救三百万人。”沈渡说,“而你要做的选择不是‘救不救’,而是‘救多少人’。你的身体最多能提供二十两本命血,配上还魂草可以提到三十两,配上血清疗法可以覆盖的范围更大——我帮你算过了,最终你能救的人,不会超过五万。剩下的二百九十五万人,会死。”

向意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无法承受的数字时,身体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

“你猜,这二百九十五万人的死,会记在谁的账上?”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记在我的账上?还是记在——没有把自己的血全部抽干的你,的账上?”

向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右手腕疼得像要断掉,从手腕一直疼到肩膀,从肩膀一直疼到心脏。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他能救一百万,但他只救了五万,那剩下的九十五万,是不是他杀的?

如果他能救两百万,但他只救了五万,那剩下的一百九十五万,是不是他杀的?

如果他能救——全城的人——但他没有把自己的血全部抽干,那全城的人,是不是他杀的?

向意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是医者,医者只能尽人事,不能逆天命。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你有血,你的血可以救人。每一滴血都可以救一个人。你不抽,他就会死。是你杀了他。

向意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些声音潮水一样退去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沈渡。

“你的女儿,”向意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叫什么名字?”

“沈念。”沈渡说。

“沈念。”向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小瓷瓶,白釉,里面装着最后两粒续命丹。他把瓷瓶放在女儿墙上,推到了沈渡面前。

“这两粒续命丹,可以让骨髓造血功能衰竭的患者维持三个月的生命体征。”向意说,“三个月之内,你带着你的女儿来找我,我会给她治病。用我的血,不用交易。”

他转过身,走向天台的铁门。

“向意。”沈渡在身后叫他。

向意没有回头。

“你不想知道我能救多少人吗?”

“不想。”向意推开铁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因为我是医者,不是上帝。我救人,不审判。”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看了很久。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从一丝不苟变成了凌乱,吹得他的中式对襟衫猎猎作响,吹得他手里的瓷瓶微微发烫。他把瓷瓶攥在手心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发红的夜空,闭上了眼睛。

“沈念。”他轻轻念出女儿的名字,“爸爸又做了一件错事。”

风吹走了他的声音,像吹走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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