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炎背着沈亭云再次跳下那个幽深的洞口时,脚底踩到的却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某种潮湿、松软的有机物,像是一具巨大生物的腐烂内脏。
“奇怪,上一次来可没这么软。”
秦炎发出了疑问,不禁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稻草?”
背上的人闻言也往地面看去,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地面有多硬,如果上一次他被狐狸撞进来是这样的场景,他也不用那么狼狈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东西知道他们要来专门铺上了稻草迎接他们?
沈亭云想到这里皱了皱眉,他转头想要问问吴中,是不是他们的人干的,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就知道答案了。
不可能,他们根本没找到这个地方。
手电光束打出去,那只残缺的狐狸尾巴还在地上蜷着,不知道是狐狸还是沈亭云的血洒在墙上,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下来吧,找到了。”
秦炎朝上面喊了一声,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几根绳子放了下来,吴中的手下利索地滑了下来,探照灯像扫射一样掠过每一个死角,在确定没有即时的物理威胁后,吴中和杨老怪才慢悠悠地顺着绳子垂下。
吴中这人精明的有些过头,原本沈亭云几人故意走在了队伍的中间,由吴中的手下开路,可到了洞口,这家伙突然喊停了队伍,找了一堆子冠冕堂皇的理由,硬是让秦炎来开路,直到此时才敢下来,真是怕死的很。
宋清辞蹲在沈亭云和狐狸激战的地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血迹,眉头微蹙。
“哟,宋小姐心疼了。”
秦炎一边把沈亭云小心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一边打趣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只是以一个医生的角度判断我的患者的伤情。”
说话的间隙,所有的人马都已经到齐了,他们的光束都汇聚到了那座巨大的石门上。
借着这些光,沈亭云终于看清了那扇石门上是什么,上次只堪堪借着荧光棒的灯光看见有座石门就晕了过去,如今看清了门上的东西,他的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
那扇石门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暗红色的釉点,远远看去,像一张摊开的、长满眼睛的兽皮,看得久了,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游离感,像是灵魂被拽进了这座墓中一般。
秦炎明显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几不可察的偏了偏头。
“嚯,这石门上画的什么呀,乱糟糟的。”
秦严眯着眼,手电光再次扫过那些杂乱无章的星点。
“秦爷,这是狐狸。”
杨老怪笑眯眯地凑上来,手指虚空比划着。
秦严眼皮都没抬,一记眼刀飞过去:“我他妈问你了吗?”
转头,那张脸瞬间换了副表情,谄媚地凑向坐在岩石上的沈亭云。
“小沈爷,你跟我说说呗,这上面的狐狸是什么意思啊?”
沈亭云没看他,目光死死锁在石门中央那颗微微凸起、色泽最深的星点上。他的脸色在强光手电下白得吓人,但眼神却亮得出奇。
“这个我知道…”杨老怪又要插嘴。
秦炎:“你闭嘴吧,怎么哪都有你啊。”
杨启中忙做了个捂嘴的动作,不敢再吱声了。
吴中走上前,敲了敲石门,沉闷的回响在洞穴里回荡。
“赶紧想办法开门。”
吴中雇来的人得了命令立马行动了起来,争前恐后的想要上来露一手,看来吴中给他们的条件很丰厚。
“老刘,别跟我争了,让我先来。”
洛北的丘老三占了上风,带着他几个弟兄干了起来,他们的手法很娴熟,一看就是行里的老手了。
同在洛州,这个家伙沈亭云是认识的,有点本事在。
只见丘老三将耳朵紧贴在石门岩壁上,那是在排查是否有千斤石闸、翻板卡簧等基础机关。另外两人则取出细如发丝的牛筋探线,沿着石门上下左右的岩缝缓缓穿梭试探,探查机括卡槽的位置。剩余一人蹲身贴地,侧耳紧贴石门基座,轻叩岩面,凭借声响辨别石门的实心与空心区域,排查底下是否连着翻板陷阱、落石机关。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是典型的北派做法,可几人捣鼓了半天,却不见半点进展,为首的丘老三已经开始紧张的擦了好几次汗,看来情况不妙。
果然,没过一会儿他就跑了过来,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
吴中气的大骂,又换了一组人上去,是嵩阳的刘一手。
“丘八,你这也不行啊。”
“你!”
丘老三气得脸都红了,却也不敢撕破脸皮子。
刘一手换了北派惯用的“震簧破机”之法,但沈亭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们解不开这机关,索性研究起了地上这稻草,他掐起一根来看了看,那东西应该是太行山这边的茅草,只不过这个时节,外面的茅草还没有长成这样,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
有了上次的经验,要不是这里还撒着他的血,沈亭云甚至都怀疑这还是不是上次那个洞。
“你说这下面会是什么?为什么这么软?”
秦炎坐到了沈亭云的身边,作势要掀起那层茅草,被沈亭云制止了。
“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秦炎笑着看向他。
沈亭云:“你要是不怕死,跑远点再掀。”
“那意思是,小沈爷你怕死咯?”
秦炎饶有兴致的问道,见那人不回话,又作势要掀,沈亭云索性闭上了眼不去看他。
“没意思。”
见他不接招,秦炎自讨没趣的收回了手。
另一边,刘一手用特制铜锤轻重交替敲击石门四角与中心星点周边,试图震松内部尘封千年的齿轮机括、解开闭锁暗簧。可反复敲击数十次,石门依旧稳如泰山,唯有细碎尘土簌簌坠落,连原本密闭的岩缝都未曾松动半分。
“滚下来吧!”
眼见打不开,吴中也没耐心等了,刘一手灰头土脸的缩回了队伍里。
原本想着给秦炎亮亮招子,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吴中的脸色自然难看,他转头将目光锁定在沈亭云身上,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几人身上了。
“小沈爷,你来看看?”
沈亭云缓缓抬眼,视线落在布满暗红星点的石门上,他的头脑又开始阵阵发昏,显得神色格外凝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拒绝了秦严伸过来的手,借着岩壁的支撑,一步步挪向石门。
秦严皱着眉跟在他身侧,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
沈亭云伸出手指,指尖并没有触碰石门,而是虚悬在那些星点之上,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暂时没有头绪。”
一句话落下,众人神色皆是一沉。
几番尝试尽数落空,队伍再度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吴中见状,也只得抬手吩咐,“全员原地休整,稍作休息,再慢慢琢磨破局之法。”
众人纷纷落座休整,洞穴里安静下来,只剩零星的低语与喘息声。
沈亭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目调息,滚烫的额角抵着岩石,试图压下浑身的高热与眩晕。可他的思绪全然无法停歇,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座诡异的狐纹星盘石门,以及方才百思不得其解的死局。
北派技法专攻天下古墓机关,千百年来鲜有失效,偏偏在此处寸功未立,虽然这些东西不是他的专长,可他也是会看的,刚才那几人在手法上没有任何问题,打不开这座墓,怪不到他们的那能力上。问题出在这座墓上,这座墓,处处透着反常。
吴中显然也看出来了,所以才没有大肆发作。
“为什么要用星云?”
沈亭云心中疑惑。
纷乱的思绪里,一道久远的身影骤然浮现,是沈青云。
年少时,师兄曾牵着他的手,指点漫天星宿,细说幽冥星象、古墓堪舆之术,字字句句,犹在耳畔,沈亭云对于观星的启蒙,便来源于此。
“师兄,那颗星星为什么是红色的?”
“那叫心月狐,主幽冥,亦主魅惑,生死之间的东西。”
不知怎的,沈亭云心中突然想起了这一幕,多么温馨的场面,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
秦炎一如既往的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从一开始眼神直直的到无意识的睡了过去,心中不免叹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情况太差了,这些年怎么把自己养的这么差,秦炎有些后悔当年没有好好跟爷爷学习中医。他的目光盯在沈亭云的额角上,靠在坚硬的岩石上,他的额角已经隐隐充血。
他刚想将手垫上去,便见那人轻微的抖了一下,像是做梦时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梦到什么了?”
他轻声问道,那人一时没回应,但秦炎知道他已经醒了。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寒意,顺着沈亭云的脊椎骤然窜遍四肢百骸,让他昏沉的头脑瞬间清明了大半,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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