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买回来了。
林渔觉得全天下的鱼几乎都长一个样。
至少对她来说都是一模一样的死鱼眼，死鱼脸。
鱼儿有白色也有金色，浑身鳞片瞧着滑腻腻的，有一些头部好像长了瘤子，一团接着一团，还动不动就肚子朝上，别人说这是死了。
秦泽刚把鱼买回来就开始上班了。
程序员很忙，加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经常整个白天、黄昏甚至夜幕降临以后，家里都只有林渔一个人。
林渔前段时间太累，这几天没约面试，常常待在家里。
她不敢一个人在客厅停留，哪怕客厅的窗户正好对着附近公园的人工湖，只要有金鱼在，再美的风景也成了折磨。
玻璃缸里的鱼儿不知道是不是好奇心过于旺盛，还是太无聊，每次林渔在客厅露面，它们都会齐刷刷将头扭过来盯着她看。
林渔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变回失权又弱小的自己。
她试着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到金鱼身上，反复告诉自己这些鱼儿没什么可怕，可金鱼的轮廓都会在她眼前不断扭曲着放大、放大、放大……最后像小山一样压过来。
林渔有点想找心理医生了。
她感觉自己不仅是怕鱼这么简单，也许金鱼背后代表了其他什么东西，她真正恐惧的，一直藏在金鱼背后。
可她不敢看医生，怕医生说她精神不正常。
就在林渔因为鱼缸的事吃不好也睡不好的第七天，她偶然留意到在距离出租屋只有七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海洋馆马上开业了，正在大量招工。
林渔突然感觉命运暗中推了她一把，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去海洋馆，立刻去，恐惧是需要克服的，到了海洋馆什么都有答案了。
事出突然，林渔脑袋懵懵的，出门时简历都忘了带。
到了海洋馆门口，海洋馆的经理正好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在门口送客户。
看到林渔从出租车里出来，还径直走到海洋馆门口，经理立刻满眼惊艳走到林渔面前。
“小姑娘，海洋馆还没有开业，如果你是游客，那你来早啦，但如果你是来应聘的，那我就要说，你来得太巧了，我这里正好缺人手！”
做服务业，尤其是海洋馆这样的地方，外形和气质总是很重要。
经理生怕林渔跑了，语速飞快地说：“我们这里有很多薪水不错的岗位，都不需要工作经验，只要通过简单的培训就可以上岗，要跟我进来聊聊吗？”
林渔点点头。
海洋馆一旦建成，短期内都不会倒闭，只要好好干，肯定也是个安稳的活儿。
“我叫林渔，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岳，比你年长不少，你叫我一声岳哥就成。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刚毕业？”
“对。”
“高中毕业？”
“大学。”
“那你长得是真年轻！你要是不赶时间，不如我先带你逛逛海洋馆？这儿环境好，常年空调恒温，还有特别多水生动物，你在这里工作肯定高兴。”
“都听您的，我不赶时间。”
“太好了，跟我来。”
刚进海洋馆，身上的暑意就在顷刻间散去，一阵阵微凉的风轻轻吹来，带着一点独特的海盐气息，很好闻，有凝神静心的作用。
馆内光线柔和不刺目，墙壁、地面都是哑光的蓝灰色调石砖，随处可见可爱的海洋风装饰，比如海星风铃、渔网挂帘、水母墙贴。
此时场馆内没有游客，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有人在清洁卫生，有人在接待客户，也有人和林渔一样是来面试的。
岳哥带着林渔一个场地接一个场地游览。
他热情地向林渔介绍水母墙、海星缸、各色珊瑚以及五颜六色的鱼群，全然没有留意到跟在自己身边的林渔正面色煞白，掌心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
海洋馆咸湿的空气太具有迷惑性，林渔感觉自己掉进了鱼缸里，甚至有种错觉，不是她在观赏鱼，是鱼在隔着玻璃观赏她。
“这儿是零食饮料区，有爆米花、薯片、饮料、烤肠、冰淇淋……在这里上班只需要记住每一种食物的价格，在游客询问的时候推荐给他们就行，可能节假日有点辛苦，但提成也是很高的。”
“场馆餐厅也是类似工作，我们这里有咖喱鱼排饭、三文鱼沙拉、海鲜烩面、鳕鱼条、天妇罗、烤鱿鱼等等食物，你不需要去后厨，只要帮游客点餐、送餐就好。”
“这里是纪念品馆，卖一些冰箱贴、背包挂件、玩偶、包包……”
每一项工作都很有意思，但……
“抱歉，我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而且面无表情的时候嘴角天生向下，经常被误会是摆臭脸，可能会让游客误会。”
“哦哦这样，也没事，我们还有其他工作岗位，检票员怎么样？你可以在海狮海豚表演馆、儿童沙滩淘气堡、水下芭蕾剧场等场地任选其一。”
说话时，两个人恰好走到一面至少三米高巨大的玻璃墙面前，墙里有许许多多林渔叫不上名字的鱼儿，还有一个穿着蓝绿色鱼尾的人鱼扮演者正在熟悉水中环境。
她一头乌黑长发水藻一样散在水里，白皙颀长的身影犹豫一条银鱼。
林渔的脚步声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她盯着水里正和鱼群互动的漂亮女人，心想她一点都不怕吗？水能杀人，鱼会咬人，而她却愿意停留在玻璃缸里，和鱼儿一起成为被观赏的对象。
“人鱼很漂亮对不对？”经理留意到林渔的目光，得意地说，“这是我们专门请来的人鱼演员，她一头乌发，身段优美，等海洋馆开业，她一定可以迅速在网络走红，为海洋馆带来相当不错的流量。不过在水中工作相当辛苦，我们至少还要再招聘一名员工和她轮换着来才行，不然太累了很容易在水里遇到危险。”
说到这里，经理的目光不经意从林渔窈窕玲珑的身体曲线上滑过，脑中灵光一现，立刻问：“林小姐，你会游泳吗？你有当人鱼演员的打算吗？人鱼演员月工资底薪7k，加上提成和补贴，哪怕是淡季收入也能轻松过万！”
“我……当人鱼？”
林渔脊背发寒，一阵毛骨悚然。
她确实会游泳。
周小年家里是开游泳馆的，经常邀请林渔过去玩水。
林渔怕鱼但不怕水，在周小年和教练的帮助下不仅学会了游泳，还游得特别好。
林渔十四岁那一年，身体已经初具少女青涩优美的轮廓。
周小年坐在岸边忍不住感慨：“林林，你在水里好漂亮，蝶泳的时候两条长腿合在一起像人鱼的尾巴，说不定你上辈子就是一条鱼。”
我像鱼？我是鱼？
林渔打了寒颤，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年，你可别吓我了，我最怕鱼了。”
周小年抱住林渔的手臂：“说不定你这辈子怕鱼就是因为上辈子在水里被其他鱼吃掉了，要不你平常多吃点红烧鱼清蒸鱼水煮鱼，这样下辈子就不怕鱼了。”
林渔觉得周小年说的很有道理。
也许自己上一世真的生活在水里，某天一条有着突出眼球的大鱼无声无息游到她附近，张开血盆大口吃了她，从此她一直生活在死亡的阴影里。
“林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岳哥伸手在林渔面前挥了挥，把林渔吓了一跳。
林渔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走神了。”
岳哥敞亮地笑了：“正常正常，我第一次看沁沁进行人鱼表演时也呆住了，人嘛，总是会欣赏美丽的事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会游泳么？想不想试试当人鱼公主？”
林渔咬着嘴唇，盯着玻璃墙后面的女人半晌说不出话。
她可以吗？
她能做到吗？
和那么那么多条鱼一起表演，近距离接触，真的不会害怕吗？
“你是不是担心人鱼表演不安全？你放心，在正式上岗前我们都会进行专业的培训，平常也有安全员看守在附近。而且我们的人鱼不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只穿贝壳当胸衣，我们的员工可以穿抹胸，一点不露。”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没问题，反正距离开业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互相留个联系方式，你要是想过来，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刚走出沁凉的海洋馆，夏日燥热带着臭味的空气就铺天盖地涌了上来，让人心生烦躁。
林渔回头看了一眼海洋馆的大门，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对这里产生了一丝别样的眷恋。
也许她真和周小年说的一样，上辈子是条鱼，现在进了海洋馆，就像回了老家。
海洋馆门口有一个公交车车站。
几个小学生正围在一起蹲在地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渔无意管他人闲事，匆匆路过，随意瞧了一眼，看到被他们围着的是一只很漂亮的小黑猫。
小黑猫性子傲，微微抬着下巴，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奈何小孩子闹腾，总围着猫“喵喵”叫个不停。
猫烦了，转身要走。
结果某个不知轻重的小孩死死抓住了猫尾巴，尖声喊道：“不许走，网上说了，流浪猫必须做绝育，你跟我们去宠物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林渔的错觉，她好像看到小黑猫翻了个白眼。
小黑猫用尾巴往小孩手上扫了一下，示意他把手松开。
小孩固执，依旧抓着猫尾巴不放。
一人一猫僵持片刻，猫烦了，伸出尖爪装出想要挠人的样子。
一旁的家长见了，心中大惊，猛抬起腿想把猫踢开，以□□浪猫伤了自己小孩。
小孩怕挨家人骂，匆匆松开手。
猫灵巧躲开人类的飞踢，轻轻松松跳到广告牌最高处，懒洋洋舔了舔的爪子，卧成一团眯着眼睛晒太阳。
这猫有灵性，林渔想，要是能养在身边就好了。
林渔一直都很喜欢毛绒绒还独立的小猫，可白梅讨厌猫，觉得猫掉毛，还会抓自己养的鱼，无论林渔说什么都不让她养。
久而久之，林渔也就放弃了。
现在虽然摆脱了白梅，有了可以自己做主的小家，但秦泽又买了鱼缸，要是提养猫的话题，总有些不合时宜。
林渔收回目光，在街边随手打了个车，心事重重地回家。
她完全不知道，她刚转身，广告牌上的黑猫就将幽深的目光锁定到了她身上，这目光黏黏腻腻，犹如胶水，恨不得和她一起走。
等载着她的车子驶远，黑猫终于收回目光，伸了个懒腰，跳下广告牌，从海洋馆侧门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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