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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建武尾声 建武二十七年(公元51年)·春至建武

建武二十七年的春天,刘秀又病了。

这一次病得比以往都重。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心里却异常平静。人到了这个年纪,病来病去,都是常事。他只是放心不下一些人,一些事。

阴丽华守在床边,日夜不离。她也老了,六十一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明亮。她亲手熬药,一勺一勺喂他;亲手擦洗,不假手于人。刘秀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丽华,”他轻声道,“你歇一歇吧。朕没事。”

阴丽华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

“陛下,”她说,“您别说话,好好养着。”

刘秀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

“丽华,”他说,“朕这一病,怕是起不来了。”

阴丽华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刘秀继续说:“朕活了六十三年,够了。打了一辈子仗,操了一辈子心,也该歇歇了。”

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

“陛下,”她哽咽道,“您别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

刘秀摇摇头,苦笑:“丽华,你比朕更清楚。人总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是走。”

他顿了顿,又说:“朕只放心不下你。朕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阴丽华伏在他身上,无声地哭着。

刘秀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年轻时那样。

“丽华,”他说,“你放心。庄儿会孝顺你的。他是个好孩子,不会让你受委屈。”

阴丽华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几株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鸟在枝头叫着,叽叽喳喳,欢快得很。

刘秀望着窗外,忽然笑了。

“丽华,”他说,“你说,朕这一辈子,值不值?”

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

刘秀说:“朕从一个农夫,变成这天下的主人。打过仗,杀过人,也救过很多人。如今要走了,想想这一辈子,好像也没白活。”

阴丽华握着他的手,轻声道:“陛下没白活。天下人都记着陛下。”

刘秀摇摇头:“记不记着,无所谓。朕只希望,这天下,能一直太平下去。老百姓,能一直过上好日子。”

阴丽华点点头。

刘秀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病了一个多月,刘秀终于好了。

那天早晨,他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觉得浑身轻松。阴丽华看着他,脸上露出笑意。

“陛下气色好多了。”她说。

刘秀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阴丽华摇摇头,没说话。

刘秀看着她,忽然道:“丽华,朕想下一道诏书。”

阴丽华问:“什么诏书?”

刘秀说:“关于薄葬的。朕想再重申一遍,朕死后,丧事从简,不得铺张。”

阴丽华沉默了。

刘秀继续说:“朕这辈子,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人死了就死了,搞那么多花样干什么?浪费钱,还折腾活人。”

他看着阴丽华,目光温柔:“朕走了以后,你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庄儿会孝顺你,孙子们也会孝顺你。逢年过节,你给他们讲讲朕的故事,让他们知道,他们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阴丽华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刘秀握着她的手,笑了。

建武二十七年秋,刘秀下诏,重申薄葬之制。

诏书写得很长,大意是说:朕在位二十七年,深知民间疾苦。朕死后,丧事从简,不得铺张。依孝文皇帝故事,皆以瓦器,不以金银铜锡为饰。山川不改,不起陵庙。天下吏民,三日释服,无禁嫁娶饮酒食肉。

这道诏书传遍天下,百姓们看了,都说陛下真是个好皇帝,死了都不愿意麻烦老百姓。

刘庄看完诏书,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父皇这是在准备后事了。

他去找阴丽华,把诏书的事说了。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父皇是对的。他这辈子,从来不愿意让百姓为难。”

刘庄问:“母后,您……您不难受吗?”

阴丽华看着他,笑了笑:“难受什么?人总是要走的。你父皇能想得开,我也能想得开。只是……”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只是舍不得。”

刘庄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秋叶纷飞。又是一年快要过完了。

建武二十八年(公元52年)春,刘秀又去了一趟长安。

这是他第三次来长安。第一次是年轻时游学,第二次是建武六年西征隗嚣,这是第三次。

未央宫的废墟还在,比上次来时更破败了。野草长得比人高,野鸟在残垣断壁间筑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刘秀站在废墟前,久久没有说话。

邓禹陪着他,也是满头白发。

“仲华,”刘秀忽然问,“你说,朕能不能恢复汉家天下?”

邓禹一怔,随即道:“陛下已经恢复了。”

刘秀摇摇头,苦笑:“朕是说,像高祖皇帝那样,建立一个能传几百年的天下。”

邓禹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能传多久,不是陛下能决定的。陛下能做的,就是把根基打好。至于能传多久,那是后人的事。”

刘秀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望着那片废墟,忽然想起高祖皇帝。当年高祖皇帝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大汉王朝,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这片土地还在,可那个王朝已经没了。

他刘秀,重新建立了一个汉朝。可这个汉朝,能传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从长安回来,刘秀又去了洛阳城外,看了那片他曾经种过的地。

那是建武元年前后,他刚定都洛阳时,偶尔会出城走走。有一次,他看见一个老农在地里干活,便下马和他聊了几句。老农不知道他是皇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种地的事。刘秀听得入迷,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舂陵种地的日子。

后来他常去那片地,和老农聊天,有时还帮他干一会儿活。老农叫他“刘先生”,不知道他就是皇帝。

如今那片地还在,老农却已经不在了。

刘秀站在地头,望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泥土还是那种泥土,和他年轻时种的一模一样。

“丽华,”他对身边的阴丽华说,“你知道吗,朕年轻时,每天就是跟这泥土打交道。那时候朕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打几斗粮食,让叔父和二哥过上好日子。”

阴丽华看着他,轻声道:“后来呢?”

刘秀笑了:“后来就当了皇帝。”

他把泥土放下,拍了拍手,站起身。

“走吧,”他说,“回去。”

建武二十九年(公元53年)冬,刘秀最小的妹妹刘伯姬病重。

刘伯姬是刘秀的胞妹,比刘秀小好几岁。当年刘秀在舂陵种地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整天跟在他后面跑。后来刘秀起兵,她也跟着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

刘秀去看她时,她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大哥,”她轻声道,“你来了。”

刘秀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伯姬,大哥来看你了。”

刘伯姬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大哥,我……我要走了。”

刘秀眼眶一红,说不出话来。

刘伯姬看着他,忽然道:“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带我去田里捉蚂蚱,用草串起来,烤着吃。可香了。”

刘秀点点头,哽咽道:“记得。”

刘伯姬又说:“后来你起兵了,我跟着你到处跑。有一回在河北,差点被王郎的人抓住,是你把我藏在一个山洞里,才躲过去的。”

刘秀握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刘伯姬看着他,轻声道:“大哥,你别难过。我这辈子,能跟着你,是福气。”

刘秀摇摇头,说不出话。

刘伯姬闭上眼睛,手渐渐凉了。

刘秀抱着她,久久没有动。

刘伯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刘秀亲自送她出城,一直送到墓地。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阴丽华去敲门,他没有应。

刘庄去敲门,他也没有应。

直到晚上,他才开门出来。他脸色灰败,像生了一场大病。

“丽华,”他说,“朕没事。”

阴丽华看着他,心疼得不行。

刘秀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伯姬走了。朕的兄弟姐妹,就剩朕一个了。”

阴丽华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刘秀望着天边的月亮,久久没有说话。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可他的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建武三十年(公元54年)春,西域诸国又派使者来了。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恳切的请求——请汉朝派都护,保护他们免受匈奴的欺凌。

刘秀在南宫接见了使者。

使者是个中年人,汉话说得很流利。他跪在殿上,磕头如捣蒜,诉说这些年西域诸国的苦难。匈奴年年勒索,年年抢掠,他们实在受不了了。

刘秀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建武十六年,西域诸国第一次派使者来,他拒绝了。如今十四年过去,他们又来了。

“朕知道你们的苦处。”他终于开口,“可朕真的无能为力。”

使者抬起头,满脸绝望。

刘秀继续道:“中原刚刚安定没几年,百姓还没喘过气来。朕若派都护去西域,就得派兵保护,得耗费钱粮。这些钱粮,都是从百姓身上来的。朕不忍心。”

使者低下头,不再说话。

刘秀看着他,心里有些愧疚。可他真的没有办法。

“这样吧,”他说,“朕虽然不能派都护,但可以跟你们通商。你们的商队,可以来中原做生意。朕会让地方官保护你们,不会让你们吃亏。”

使者抬起头,眼中又有了光。

“多谢陛下!”他连连叩头。

刘秀摆摆手,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使者走后,刘秀对身边的刘庄说:“庄儿,你记住,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要量力而行。”

刘庄点点头:“儿臣记住了。”

这一年的秋天,日本倭奴国派使者来了。

这是日本第一次正式遣使来朝。使者带着贡品,漂洋过海,来到洛阳。他们带来的贡品不算贵重,无非是一些当地的土产。可刘秀很高兴。

“远道而来,不容易。”他说,“赐他们金印。”

他让人铸了一枚金印,上面刻着“汉委奴国王”五个字,赐给倭奴国使者。使者捧着金印,喜极而泣。

刘庄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好奇。

“父皇,”他问,“倭奴国在哪里?”

刘秀想了想,道:“听说在海上,很远。朕也没去过。”

刘庄又问:“他们为什么要来朝贡?”

刘秀说:“大概是想跟咱们交好吧。就像西域诸国一样,想找个靠山。”

刘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秀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别想那么多了。他们来了,咱们就以礼相待。至于他们想什么,不重要。”

刘庄点点头,不再问了。

建武三十年冬天,刘秀又去了一趟阴丽华那里。

两人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洒了一地的银辉。

“丽华,”刘秀忽然问,“你说,朕还能活多久?”

阴丽华摇摇头:“陛下别说这种话。”

刘秀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朕不是怕死。朕只是……只是舍不得。”

阴丽华问:“舍不得什么?”

刘秀说:“舍不得你。舍不得庄儿。舍不得这个天下。”

他顿了顿,又说:“朕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决定对了,有些错了。可朕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朕知道,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天下,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阴丽华握着他的手,轻声道:“陛下,您是个好皇帝。”

刘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丽华,”他说,“谢谢你。”

阴丽华问:“谢什么?”

刘秀说:“谢谢你陪了朕一辈子。”

阴丽华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陛下,”她轻声道,“是臣妾该谢谢陛下。”

两人相拥着,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这一年,建武三十年,快要过完了。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刘秀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下一个春天?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阴丽华揽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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