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被发现了。
言灵没去拿筷子，抱臂向后一靠，掀起眼皮扫了一眼来人。
矮胖身材，宽额圆脸，一脸精明相，笑容中带着威胁和警惕，还有一种精于世事、自以为见多识广的胸有成竹。
言灵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于是言简意赅：“做生意。”
不说住店，不说吃饭，“做生意”这三字极为模糊，也极为巧妙，进退空间都很大。
胖老板一顿，没想到这看着年轻瘦小、大腿没他胳膊粗的小姑娘竟然是个明白人，眼珠一转：
“是是是，当然是做生意，您点的这碗面可是我们店的招牌，再多的生意，我这小地也挤不下了。”
原来是个谨小慎微不敢惹大事的。
言灵摸准了他的态度，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枚找零剩下的铜钱。
她确信地烧符的时候没有人发现，那么能认出她的身份来，只能是凭经验了——鬼潮之后的世道，除了道术师，普通的年轻女人没事不会独身远行。
她其实并不意外会被认出。这些能长久在闹市开店的，一个比一个精。她这么个独身的外人，不被关注反而不正常了。
言灵思考这些的时候，靠窗那桌两人的交谈并没有停止。她一心二用拖延着时间，反应毫不拖泥带水。
只见她一边眉毛轻轻一挑，神色平淡而自然地用拇指将那枚铜钱挑起来一抛，精准落在了胖老板手中竖拿着的托盘边缘，稳稳立住：
“那你多虑了，我也只是个过路人。”
胖老板心下一惊，收下铜钱赔着笑离开了。
这身手，即便只是随意展示一下，他也知道自己绝对惹不起。
回到柜台后，他再也无心聊天，坐立难安地熬着时间，时不时往言灵那桌瞄一眼。
好像那小姑娘会突然暴起，揪着哪个人的领子乱拳一顿揍，把他的店也顺带砸了似的。
然而言灵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面，然后毫不留恋地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难道她真的只是个过路的？
过路的能有这身手这气质？！
“听到什么了？”
“过路的”言灵一出到街上，温清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
言灵碾了碾指尖刚收回的灵气，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信息。
意外死亡的刘家女儿叫慧娘，靠窗那桌的两个男人中，有一个是她哥。另外一个，被称呼为“赵兄”，应该就是认识裴均的那个牵线人。
慧娘她哥先是担忧了一阵找来的道术师靠不靠谱，听说是乾坤山直出的弟子后放心下来，又聊起了家里的状况。
慧娘上头有四个哥哥，做为家里唯一的小女儿，长辈们对她都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至于为她择婿的时候，更是谨慎挑剔得不行，以致慧娘嫁给杨家人时，已经二十出头。
并且，直到最后，这门亲事也不是刘家长辈定下的，而是慧娘自己要嫁的。
她哥讲到这儿时就差捶胸顿足，连声骂那杨家人不是东西，让那个姓赵的安抚了半天才平复下来。
直到言灵离开，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讲他妹从前在家的好。
“死的刘家那女儿叫慧娘，杨家儿子是她自己要嫁的。她家里人好像不太支持。”
言灵简要概括了一下，省略了慧娘她哥对杨家的一箩筐的意见和对自己妹妹的十箩筐夸奖。
温清做出思考状，食指点了点脸颊：
“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她真的是突然生病死了的？”
照理说，这婚事既然是她自己决定的，那杨家儿子也应当是她自己喜欢的才对。那为何意外死亡鬼化了之后，又要回去害他，还波及了杨老先生？
这也正是言灵正在思考的问题。
若是不舍新婚丈夫不愿离去，那算是由遗憾化成的怨鬼，一般是无法伤人的。
而杨家那儿子的症状听起来，倒叫她想起当年那些被婴灵攫去了魂魄的孩子来。
“这只是杨家人的说法。”
言灵答得含蓄，温清知道这是她也不信的意思。
“那我们现在去杨家查查？”
温清有点兴奋地提议。
言灵倒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一个问题。
她停下脚步，温清飘出一段，疑惑回头。
紧接着，她就看到言灵顶着一张毫无表情的冷脸，说出了四个字：
“杨家在哪？”
言灵觉得自己问得很严肃，但温清不知道被戳中了哪里的笑穴，仗着没人看得见她，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笑得直不起腰来。
好半天，她终于停住笑，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嘴向却是还没压下去。
这下换成了言灵很疑惑地看着她。
温清绕着她飘了一圈，笑：“我也不记得了呀。”
言灵微张开唇，好像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温清见她这幅样子，停在她身后又开始笑。
下意识地，她抬手想扶一下前面人的肩膀。
结果当然是毫无阻力地穿了过去。
言灵背对着她红了耳朵，似无所觉。温清自己愣了一下，笑声瞬间弱下来。
言灵立马要回头。而在那之前，温清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搓了搓脸，做出一幅努力正经起来的样子：
“那现在怎么办？再回去问问？”
言灵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不说话了。
温清眼珠一转，立马品出了这是不乐意的意思。
也是，刚使小动作被发现，又回去问路，换成她也不乐意丢这个脸。于是她弯起眼睛一笑，扶住言灵的肩膀，并在对方的配合下把人掉了个个儿，继续向前走去：
“好好好，再走一段看看。”
正是大中午的，天气其实有些热。即便刚进入夏天，太阳长时间地晒在皮肤上还是有些痛。
言灵表面上不大在意，也确实没出什么汗，但温清发现她挑路走的时候选的总是阴影一侧，迫不得已一定要路过阳光下时，步子会稍微迈大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换成旁人来看，未必能感觉到区别。
但温清是搭着她的肩膀跟着她飘，哪怕只有一点点变化，她的手都有从言灵的肩膀上穿过去的风险。
顺着这一点，温清又发现了一个事实——言灵似乎在刻意地维持着相同的步幅和速度，迁就她那只搭在肩上的手。
她是一个如此敏感细腻、如此善解人意的师姐，此时当然应当收回那只手，让她的小师妹能够毫无负担地闲逛。
毕竟她其实碰不到言灵，一直让手这么举着也挺累的。
但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温清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在下一次路过阳光底下的时候，抬头打量着一家没开张的店面，并借此放慢了一点脚步。
果然，言灵反应很快地刹住了步子，并因为稍有些刺眼的阳光眯了一下眼睛。
温清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很轻，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深的笑。
言灵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言灵看了一圈四周，猜测。
温清答得很含糊：“可能吧。”
她们走出了有一段距离，拐过两三个弯，街两边的商铺已经不多了，多是人家的门楣和院子。
抱着歪打正着的心态，两个人一人一边观察着那些人家。
可惜，一条街走到尽头，都没有杨家或刘家的影子。
前面是个岔路口，中间种了棵巨大的榕树，几个老头老太在树阴下或坐或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就这一会儿，那几个人已经朝言灵这边瞟了好几眼，声音也压低了。
其实没必要的。那种因为缺了几个牙而加倍含糊的地方话，就是在言灵耳边喊，她也半个字都听不懂。
下意识地，她想去找温清。
其实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显眼。
一个陌生的年轻小姑娘大中午突然出现在街上打量沿路的人家，别说是年纪大了闲得没事的老人家，谁来了都得多看两眼。
她要是这时候和温清说话，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
但她还是转头抬眼看向温清。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温清预判了她的问题，立马主动接话：
“我好像听得懂。”
飞快地交代完，她有些着急地朝言灵摆手：
“你快别看我了，被那老头发现了。”
言灵眨眨眼，转回了脑袋，恢复平常的样子，并朝那群老人那儿扫了一眼。
坐得离路口最近的、刚才一直在打量言灵的那老头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
现在的小年轻还怪凶的。光天化日之下，大中午的，他竟然感觉后背有些冷。
见言灵听话，温清边跟着她继续往前走，边道：
“他们原本好像在聊杨家请的那几个大夫，后来在猜你是什么人。最里面，站在树旁边的那个婆婆，夸你好看呢。”
明明除了言灵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但温清还是俯下身，附在言灵耳边讲悄悄话。
她不许言灵转头，又忍不住逗人，在说到“好看”时伸手隔着空气点了一下言灵的鼻尖。
言灵原本用余光观察着温清的侧脸和发丝，这下脚步直接一顿，停下来看着面前那只手，不动了。
温清拍了一下她的肩，责备她大惊小怪似的，刚要开口催，拐角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放大。
没有停顿。她们反应很快地分别向两边让开。
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拿着什么东西看也不看地飞快路过言灵，带来一股不太好闻的药味。
不等言灵探究的目光追随过去，他自己惊呼一声，被一块石头绊倒了。
家丁重重倒地，摔出去好一段距离，哀嚎着挣扎了一下，一时间没能爬起来。
瞬间，树下的老人们都转头看向了一脸平淡、垂手站在一边的言灵，目光如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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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陈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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