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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孤儿院的孩子

【原创作品,禁止转载、搬运、抄袭,不签约,禁二改二创】

林晓禾六岁那年,已经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让大人喜欢你,你就不会挨饿。

这句话不是谁教她的。是在福利院那些漫长的、无所事事的下午里,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保育员阿姨们喜欢“懂事”的孩子。懂事就是安静,不哭,不闹,不乱跑,不把衣服弄脏,不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懂事的孩子能多拿一块饼干,能在午睡时得到一条更软的毯子,能在有人来领养的时候第一个被叫到办公室。

晓禾很懂事。

她坐在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旁边的小孩在推搡打闹,她没有看。她面前摊着一本绘本,封面已经烂了,内页也被翻得卷了边。她其实已经不认字了——那点认字的本事是在来福利院之前学的,现在忘得差不多了。但她喜欢看画。画里有一只兔子,穿蓝色背带裤,提着一篮子胡萝卜走在田野上。兔子在笑。田野很大,天很蓝。

晓禾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晓禾。”

她抬起头。李阿姨站在办公室门口,朝她招手。李阿姨是这里最年轻的保育员,二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看起来不太像大人,更像一个没长大的姐姐。

晓禾站起来,把绘本合上,放在小板凳上。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有叔叔阿姨来,”李阿姨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想见你。”

晓禾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来福利院的叔叔阿姨,要么是来捐东西的,要么是来领孩子的。捐东西的不会点名要见某个小孩,所以——

“他们想领我?”她问。

李阿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然后笑了笑,说:“先见见,聊聊天。你不用紧张。”

晓禾没有紧张。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应该做的事:坐直,看着对方的眼睛,问什么答什么,不要说太多话,不要问太多问题,笑。

她被带到办公室门口。李阿姨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请进”。

门推开,晓禾看见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

女人坐在沙发上,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好。她手里攥着一个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男人站在窗边,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个子很高,沉默地看着窗外。他听到门响才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晓禾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晓禾走进来,站在李阿姨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这就是晓禾。”李阿姨说。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晓禾感觉到了什么。不是那种大人看小孩时常见的、带着审视和期待的打量——那种打量她在福利院见过很多次了,她知道怎么应对。

不一样。

女人的眼睛突然红了。

不是慢慢泛红,是突然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攥着包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晓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阿姨,李阿姨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反应。

“坐吧,坐。”李阿姨笑着打圆场,“晓禾,这是沈阿姨,这是陈叔叔。”

女人——沈阿姨——像是被提醒了一样,重新坐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包放在膝盖上,努力挤出一个笑。

“你叫晓禾?”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晓禾点头。

“晓禾,哪个晓?”

“春晓的晓。禾苗的禾。”

“春晓……禾苗……”沈阿姨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然后她笑了笑,这次的笑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好名字。”

晓禾不知道说什么,就笑了笑。

这是她学到的规矩: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笑。

男人——陈叔叔——从窗边走过来,在沈阿姨旁边坐下。他看了晓禾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和沈阿姨不一样。沈阿姨看她的眼神很热,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陈叔叔看她的眼神很安静,像在看一件放在橱窗里、不确定要不要买的东西。

“晓禾多大了?”沈阿姨问。

“六岁。”

“上过学吗?”

“上过幼儿园。”晓禾想了想,又补充,“中班。”

“喜欢幼儿园吗?”

“喜欢。”

“最喜欢什么?”

晓禾想了想。她其实不太记得幼儿园的事了。那是来福利院之前的事,已经隔了很久。她记得滑梯,记得午睡时旁边的小朋友总是哭,记得老师发的小红花。但那些记忆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画画。”她最后说。

沈阿姨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喜欢画画啊,”她说,“我……我以前也喜欢画画。”

那个“以前”说得很轻,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咬碎。但晓禾听到了。她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沈阿姨说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嘴角在上扬,眼睛却在下沉。

李阿姨在旁边接话:“晓禾很乖的,是我们这儿最懂事的孩子之一。”

沈阿姨点了点头,又看了晓禾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在晓禾脸上停留了很久,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子,从嘴唇到下巴。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晓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她没有躲。她坐得更直了,嘴角保持着那个笑。

“喜欢这里吗?”沈阿姨突然问。

晓禾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被教过怎么回答。如果说喜欢,那为什么想被领走?如果说不喜欢,那是不是显得不乖?

“还好。”她说。

沈阿姨又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深了一些,眼睛弯起来,黑眼圈被挤成两道弧。

陈叔叔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像一堵沉默的墙。晓禾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但目光一碰,他就移开了,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棵光秃秃的树。

后面又聊了几句。问了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晚上几点睡觉。晓禾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她觉得自己表现还不错。

最后,沈阿姨站起来,说:“那我们今天就先这样。”

她走到晓禾面前,蹲下来。她比李阿姨矮一点,蹲下来之后,眼睛和晓禾差不多高。

“晓禾,”她说,“你愿意跟阿姨回家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一只小鸟。

晓禾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在笑。她身后,陈叔叔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晓禾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是她应该说的话。

沈阿姨的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晓禾的头发。

“好,”她说,“好。”

她的手很凉,但很轻。

离开福利院那天是一个星期三。晓禾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翻烂了的绘本,一个掉了胳膊的布娃娃。李阿姨帮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蹲下来帮她系鞋带。

“去了新家要乖。”李阿姨说。

“嗯。”

“要听叔叔阿姨的话。”

“嗯。”

“想我们了就打电话。”

晓禾点了点头。她知道她不会打的。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她在福利院住了两年,和李阿姨不算亲,和其他小孩也不算亲。她是那种不惹麻烦的孩子,也是那种不会被人记住的孩子。

沈阿姨在门口等她。今天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一些。她看到晓禾出来,弯下腰,伸出手。

“走吧?”

晓禾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枚细细的戒指。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沈阿姨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上次暖了一点。

车停在福利院门口,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陈叔叔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们出来,发动了引擎。

晓禾坐在后座,沈阿姨坐在她旁边。安全带勒在她肩膀上,有点紧。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福利院的铁门,铁门旁边的水泥墙,墙上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那是去年春天,一个大学生志愿者带着她们画的。晓禾画了花瓣,用的是黄色蜡笔,涂得很满。

车开动了。

向日葵越来越小,铁门越来越小,福利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消失在拐角处。

晓禾转过头,看着前方。路两边的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快得她数不清。

“饿不饿?”沈阿姨问。

“不饿。”

“中午想吃什么?”

晓禾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福利院吃的午饭是白菜炖豆腐和馒头。但她觉得沈阿姨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什么都行。”她说。

沈阿姨笑了笑,没有再问。

车开了很久。晓禾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要开多久。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街道变成宽阔的马路,又从宽阔的马路变成种着树的居民区。楼越来越高,树越来越整齐。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阿姨。沈阿姨靠在座位上,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手还放在晓禾的手上,没有松开。

晓禾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陈叔叔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沈阿姨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画里那些弹钢琴的人的手。她的手心有一点湿,可能是出汗了。

晓禾没有抽开。

她不知道这个新家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个叫“陈思语”的姐姐是谁——墙上的照片她看到了,那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孩。不知道沈阿姨为什么看她的时候总是眼睛红红的。不知道陈叔叔为什么不说话。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有家了。

车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沈阿姨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说:“到了。”

她松开晓禾的手,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晓禾缩了缩脖子。

沈阿姨绕到另一边,帮晓禾解开安全带,牵着她下车。陈叔叔拎着那个塑料袋走在后面。

楼很高,灰白色的外墙,一扇一扇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沈阿姨拉着她走进单元门,上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晓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沈阿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来,”沈阿姨说,“进来看看。”

晓禾走进去。

玄关很窄,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碰到了一双粉色的拖鞋。拖鞋很小,是小孩的尺码。

“那是你的。”沈阿姨指了指那双拖鞋。

晓禾换上拖鞋,跟着沈阿姨往里走。

客厅很大,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晓禾没有看清楚,但她知道那里面是谁。

然后她看到了墙上的照片。

不是一张,是很多张。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挂满了整面墙。每一张里都是同一个小女孩——扎马尾的、梳辫子的、穿裙子的、穿校服的、笑着的、认真看书的、对着镜头比手势的。

那个小女孩和晓禾长得很像。

不是那种“有点像”的像。是那种——如果让不熟悉的人看,可能会认错的像。

一样的圆脸,一样的单眼皮,一样的嘴角微微上翘。连头发长度都差不多,都是到肩膀下面一点。

晓禾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一张一张地看。

“那是姐姐。”沈阿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飘。

晓禾没有说话。她继续看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在笑,笑得很开心。每一张都在笑。

“她叫思语。”沈阿姨说,“陈思语。”

晓禾转过头。沈阿姨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抓着胳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又是红红的。

“她……”晓禾开口,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她走了。”沈阿姨说,“两年前。”

走了。

晓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福利院,也有人说“走了”。不是出门,是永远不回来。

她重新看向墙上的照片。那个叫思语的女孩还在笑。

“来,”沈阿姨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她拉着晓禾走过走廊,推开一扇白色的门。

晓禾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很大,比她在福利院的整个宿舍都大。墙是粉色的,窗帘是白色的,床单是碎花的。书桌上摆着一排彩色铅笔和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书架上有几排书,最上面一层摆着几个毛绒玩具。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精心布置过的。

“喜欢吗?”沈阿姨站在她身后问。

晓禾点了点头。

她走进去,摸了摸书桌上的彩色铅笔。笔杆光滑,削得很尖,一盒二十四色,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她在福利院也画画,用的是别人捐的旧蜡笔,断了几根,颜色也分不清了。

“可以画。”沈阿姨说,“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晓禾转过头,想说谢谢。但她看到沈阿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在笑,眼睛却看着别处。

不,不是别处。

是看着她,但又不是看着她。

就像她是一块玻璃,沈阿姨的目光穿过她,落在后面的什么东西上。

晓禾没有说谢谢。她转过身,继续看房间。

那天晚上,沈阿姨给她盖被子。被子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花。

“晚安。”沈阿姨说。

“晚安。”

沈阿姨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了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思语。”

晓禾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晚安,思语。”沈阿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门关上了。

晓禾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路灯映上去的光斑,微微晃动。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海浪。

她没有纠正。

她想,也许这是新家的规矩。也许那个叫思语的姐姐走了之后,这个家需要一个叫思语的小孩。也许她应该叫思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香。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原来的名字。林晓禾。三个字,一声平,三声拐弯,二声上扬。

她怕有一天会忘掉。

但她没有说出来。

在孤儿院学到的那些规矩里,有一条比所有规矩都重要:让大人喜欢你,你就不会挨饿。

所以,当沈阿姨叫她“思语”的时候,她没有说“我叫晓禾”。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晚,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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