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惜槿微微躬身,桌面的白鹿纸被齐整的放置,左侧小翠已经研好墨离开,段惜槿将狼毫笔在那砚台里轻轻沾了沾,才抬眼看向眼前的人,缓声道:“往后你若是有事想与母后禀报只需提前知会本宫一声,可否做到?”她说着,低头在那白鹿纸上一点。
鬼影双手抱拳,回道:“殿下,属下从未擅自禀报,但先前之事处理不当,属下认罪,往后若是有任何事,属下定第一时间禀报殿下。”
段惜槿微微抬笔,留意着笔上的墨汁,低头继续道:“此事便了,前次你去那鹿城,说是那谢家旧址如今已经是一座女子私塾,可查到幕后是何人所开?”
鬼影俯首道:“是鹿城一个商贾所开,他的目的是让自己的女儿能读上书。”
“商贾?做的是什么营生?”段惜槿低头,又继续写了几笔,才问。
“他经营的是布匹类的买卖。”鬼影答。
段惜槿微微侧头,又低头将笔放置在笔山上,指尖在那白鹿纸上轻轻点了点,“布匹营生?卖到哪的?又是哪里进的货源?”
鬼影一愣,此细节她自然没查清楚,于是微微低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倒是段惜槿继续道:“查清此商贾营生的买卖双方都是何人,还有他时常联系的人里,可有朝中之人。”
“是。”有了方向,对于鬼影来说自是极为容易处理。
待她转身,身后的段惜槿忽然道:“若是母后问起,你便如实说,就说,本宫要查谢家的命案。”
鬼影抬眸看她,眼中带着疑惑,却看到段惜槿眼里那份笃定,终是低头,躬身道:“是。”
段惜槿收回眼,低头将那谢字整个写完,她将笔放回到笔山上,垂眸看着这字,指尖轻轻点着,若是谢家的事真与舅舅有关,如今父皇的所有事情便可以解释,那孟雨柔身后的孟家,在整个局势中又是什么位置?
段惜槿皱着眉,想起孟雨柔在看到苏墨受伤时慌张的样子,若是让苏墨去想法子接近孟雨柔,可……苏墨能不能让自己信任?
想到此,她觉得如今之际,最重要的,还是要弄明白苏墨的心。
这般想着,脑海里跑出苏墨为自己挡剑的影像,她抬手,轻轻摇了摇,又微微叹气,自从狩猎后,往日的戒心似乎弄丢了些许,她抬手,重新拿起狼毫笔,在那纸上又重重写了一个字——慎。
又回身,看着原本正中间那个“谢”字,顺势又在上头画了一个圈,再在圈外的左上角,小小写了个字——查。
墨汁干后,段惜槿看了看门口的小翠,道:“将这纸给那谢大人,”她说着,又低头细心的折叠,直到纸张只有手掌大小,才递给小翠。
苏墨拿到纸后,看着小翠,“小翠姑娘,殿下可有招臣入主殿?”
小翠摇头,唇角含着笑意,“殿下让谢大人多休息,这几日都不必过去了,今日殿下从狩猎场回来,很是疲倦,也要早些休息。”
“好,”苏墨虽是很想去,却也知晓只能等待,可这纸上的三个字,却是让她有些迷惑,若是那慎字是让自己不要查谢家命案,可明明前几日在殿中,她便表明了心意。可若不是这意思,那这慎,又是何意?而居中的查谢两字,是不是又表明,殿下会亲自查谢家命案?谢被圈着,查写的极小,明明才三个字,却是让苏墨整整思考了半月……
段惜槿便这么晾了苏墨半月,此半月里,苏墨甚至主动到主殿去请安,且旁敲侧击的提起那张纸,可段惜槿却每次都是以身体为重让对方早些休息下了逐客令。
又一日的辰时,苏墨立在殿中,敛衽作揖道:“大公主殿下万安。”
段惜槿抬眸看她,笑着问:“谢大人的伤可好些了?”
“承蒙殿下庇佑,臣的伤已经痊愈,”苏墨低着头,沉声道。
段惜槿这次倒不似往常那样说让她继续休息,而是道:“摊开手让本宫瞧瞧。”
苏墨微愣,这刀伤形成的疤痕虽已经愈合,但依然可怖,她低着头,一时不知该不该照做,此时便听到段惜槿又道:“谢大人是要违抗本宫?”
“臣不敢,”苏墨忙道,而后乖巧的摊开了她的右手。
段惜槿从殿上下来,脚步轻缓,待走到苏墨面前,她低头看去,苏墨的手掌纹路极为干净,而那道刀疤便似一条鸿沟,将手掌分成了两块,掌心上方还能瞧到细微的薄茧,下方就白皙稚嫩,看起来肤质便极好。
段惜槿收回眼,问道:“本宫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何当日你会第一时间想救本宫?”
苏墨道:“臣是殿下的侍读,救殿下本就是分内之事,还有……”
“还有什么?”段惜槿问。
苏墨抬眸,复又低下头,“即便您不是殿下,臣亦不能袖手旁观。”
段惜槿挑眉,“所以,谢大人便是那义薄云天见义勇为的侠士,专门救死扶伤?”那话音微微调高,似有嘲讽之意。
苏墨随即又一俯首,道:“无论是不是侠士,见义勇为该是人的本分。”
说完话,苏墨便觉得殿内寂静异常,只有她眼里能瞧到那双锦靴能让她清晰知晓,如今这大公主殿下依然站在自己面前,许久,那靴微微转头,往殿上走去。
苏墨自然不敢抬头,等候着大公主发落,段惜槿坐定后,拿起一旁的玉盏,喝了一口茶,放下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眼前的人,该不该信,能不能信?若是真这般正邪分明,遇到一些正邪不分的事,又该如何取舍?
大抵过了半炷香的时辰,段惜槿忽然悠悠道:“本宫若是许诺,帮谢大人查明那案子,谢大人当如何谢本宫?”
苏墨顾不得礼数,抬起了头,和段惜槿四目相对,那双眼眸里有自信、笃定、威仪,所有能处理她心里烦闷的能力,她一双手抱拳,“往后做牛做马,臣在所不辞。”
段惜槿指尖落在那杯盏上,食指轻轻摩搓其边缘,“谢大人既是知晓本宫的意思,便要明白,若是你反悔,那鹿城,你大抵也回不去了。”
苏墨又一作揖,“臣明白。”
“谢大人除了认识自己这名讳,对此事可还有其他了解?”段惜槿将话头移到正事上,既是选择管了,她便没有拖沓的习惯。
苏墨皱着眉,回忆着过往,除了和谢不显在鹿鸣山相识玩耍,她好像真的对对方一无所知,那种颓然感重新跑了出来,便如当时在那谢家旧址的墙边一样,焦炭味绕过鼻尖,闻出一丝死寂感。
段惜槿唇角不动声色的抿了抿,这人看似聪明,又似乎不怎么聪明,一股热血满腔热情,却不知该往那个方向跑,这便也能解释,苏墨为何能这么不管不顾就入了这宫,原本便是没想那么多罢了……
“那你可知,如今这旧址已经变成了一个女子私塾?”段惜槿又问。
苏墨看向对方,终是点了点头,“臣去过那女子私塾,料想过这私塾的建立,也许与殿下也有些关系。”
“哦?为何?”段惜槿早便想到此事与自己有些关联,毕竟那人是自己的舅舅,但却是如无知无觉般问道。
“大夏民风虽开放,可让女子读书却也算是大不韪的事了,除非殿下作为大公主在这大夏的地位够高,女子的地位才能改变,何况那女子私塾不是什么偷摸的勾当,它需要朝中的批示,这朝廷中,以男子唯尊亦是了然,能同意此事之人,少之又少。”
“谢大人的意思是,此人定是想助我之人?”段惜槿问。
苏墨摇头,“臣不敢妄下定论。”
段惜槿原本扣着杯盏的手微微发紧,“谢不显,你有何不敢?本宫问你,若是以你的推论,这女子私塾岂不是便是本宫所设?”
苏墨垂眸,倒是没有否认,段惜槿有些被气笑,“既是如此,你如今又当如何?女子私塾与本宫若是息息相关,那你心中那事,自然也有了推论?”
“殿下若是真做了,便会认,所以臣知晓,殿下没做。”苏墨道。
段惜槿原本放在杯盏上的手松了松,脸上带着笑意,“所以,谢大人是觉得此事非本宫所为?”
苏墨又静默的不答,段惜槿算不得好脾气的人,声音微微上调,“抬起头,回答本宫。”
“此事非殿下所为却与殿下有关,臣妄论,殿下恕罪。”苏墨双膝跪地,在那殿中重重一拜。
段惜槿眼眸里的光有些发暗,她看着跪在那处的苏墨,此人已经想到了事情的根源,却还是这般不管不顾,让她甚至有些觉得匪夷所思,可便是这么一个神奇的人,如今却这么毕恭毕敬的跪在自己殿中。
她扬手道:“起来吧。”
苏墨又一拜伏,“谢谢殿下。”
段惜槿却是不想放过眼前之人,她抬眸,看着紧闭的殿门,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谢大人可有察觉你那房中有一物?”
桃木剑的影像霎时到了苏墨的眼前,她低着头,道:“是。”
“何物?”段惜槿撩了撩锦袖,低头似乎随意的问道。
“一柄桃木剑,但臣不太明了殿下的意思。”苏墨根本没想到,眼前之人连自己和她孟姐姐的关系也已经知晓。
段惜槿笑了笑,“自然是你脑海中所想,但若是如今你还是不愿说,本宫可以等,等到你想说了,本宫再考虑将这边查到的事告知于你。”
苏墨一双手紧紧握着,段惜槿这句话已经在知会自己,她知道孟姐姐,可这不过是自己的猜测。若是自己便这么说出孟姐姐,对于如今对方在宫中的位置,可有影响?毕竟贵妃之于皇后之女,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交好的关系。
她便站在那,一声不吭,只待段惜槿的后话,段惜槿自然能猜到她的想法,只是招了招手,“那便退下吧,想明白了,再与本宫说。”
苏墨作揖道:“是,殿下……”她并不想让段惜槿怀疑自己,于是踌躇着又说了一句:“无论如何,臣不会害殿下。”
“谅你也不敢,退下吧。”段惜槿笑着,低头重新端起那玉盏,可盏中早没了那上好的碧螺春水,只剩下一片一片的叶子,稍稍有些萎靡的贴着杯面,段惜槿便这么瞧着,许久,复又抬头,此时殿中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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