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惜槿看着眼前的孟雨柔,眼眸里含着笑意,“孟妃娘娘倒是许久不来这景乐宫了。”
孟雨柔福身道:“臣妃只是觉得殿下近日繁忙,不忍叨唠,若是殿下不弃,臣妃往后便多来走动。”
段惜槿此时已经明白孟雨柔这般着急过来的意图,三日后她和苏墨便要出发去江州,苏墨如今已经是监察御史,往后要见到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眼前的人,便是急了。
她抬眸笑了笑,“那便好,”她说着,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往殿门方向扫了一眼,眉头轻轻蹙起,孟雨柔瞧见,忍不住问道:“殿下是在等人?”
段惜槿回眸,嗯了一声,“每日辰时,谢大人都会过来,本宫瞧着时间也到了。”
此时小翠在殿外求见,“大公主殿下,谢大人过来请安了。”
段惜槿唇角微动,侧目瞥了孟雨柔一眼,见她神色虽稳,指尖却已经悄悄攥紧了袖口。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锦袖一扬,“让她进来吧。”
此时,复又看向孟雨柔,极为歉意的说道:“她倒是又扰了本宫与孟妃娘娘促膝长谈的机缘,这一次,娘娘可别又走了,都是女子,便一起坐一会儿吧?”
即便是上次来请安时匆匆告退,孟雨柔又何曾想走,方才她还一时找不到留下的借口,如今听段惜槿这么一说,忙颔首道:“都听殿下的。”
苏墨便这么躬身立在殿中,余光里是孟雨柔端坐的身影,正前方是段惜槿含笑的目光。她只觉得后背微微发紧,不知该往哪边看。
她缓了缓呼吸,对着座上的段惜槿俯首道:“大公主殿下万安。”又转身对一旁的孟雨柔道:“臣给孟妃娘娘请安。”
段惜槿微微颔首,她看向孟雨柔,此时对方正看着苏墨,脸上表情倒是平静无波,她抬眸,锦袖撩起,掌心微微往上,“不必多礼。”
苏墨躬身道:“是。”
“本宫方才忘了,谢大人与本宫说起,娘娘与你是故交?”
苏墨低着头,整个人微微一愣,这座上之人,大抵又要给自己出难题了,于是只能躬身道:“是。”
段惜槿微微颔首,唇角弧度未变,目光却从苏墨身上移开,转向了孟雨柔,“娘娘,既是如此,往后便多来景乐宫,既是故交,自是要多联络感情。”
孟雨柔转头看向段惜槿,唇角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应道:“谢大人许是记错了,臣妃不认得什么姓谢的故交。”
段惜槿倒是不曾想到孟雨柔将重点放在了谢这个姓氏上,她微微仰头,对着殿门外的小翠道:“小翠,将殿门关上,这春意凉,本宫有些不舒服。”
小翠忙道:“是。”
待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人,段惜槿也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苏墨,而后侧头,从一旁拿出那本游记,这几日忙活的,倒是将看书的事给丢到脑后了……
多日的相处让苏墨有些了解段惜槿的那些小心思,于是对着孟雨柔又是一个躬身道:“娘娘,殿下都知道。”
孟雨柔眼睫轻颤,却是有些不懂眼前人的意思,苏墨顶着谢不显的名讳参加女子科举,此乃欺君之罪,而此事,段惜槿竟是知晓?
苏墨又点了点头,以示意方才的话是千真万确,她又转身,对着段惜槿躬身道:“殿下,您就饶了臣吧。”
段惜槿手中依然捧着那书,眼睛从书卷里探出,“怎的?就容你骗人,便不能让本宫多问一嘴?”
“臣不敢,只是娘娘也是无辜,从头到尾,她真是都不知晓。”苏墨道。
段惜槿却是冷笑一声,“可方才她说她不认识你。”说着,便看到孟雨柔也看着自己,段惜槿眼眸轻缓,“孟妃娘娘不必拘束,本宫这景乐宫便是如此,不大不小惯了。”
孟雨柔眼神微黯,唇角的笑意更是苦涩,她笑着,应道:“定是殿下德心仁厚,下面的人才能这般。方才臣妃说错话了,也请殿下恕罪。”
段惜槿笑着,此时才将手中的游记放下,唇角扬起一个弧度,看着孟雨柔,温柔道:“本宫知晓娘娘重情重义,这堂下之人年轻气盛,倒是也给娘娘出了难题。”
“她是我好友,因而不算难题,”此时的孟雨柔才据实说道。
段惜槿挑眉,她不曾想到进宫后一直胆小谨慎的孟雨柔,竟是这般轻易的认了苏墨,指尖在那桌面上轻轻碰触,“倒是让人艳羡的感情……”
孟雨柔站起,福身道:“臣妃与苏……与谢大人从小认识,但臣妃与她长大后极少有机会见面,不曾有更多的交集。”
苏墨在一旁看了孟雨柔一眼,复又低头,对于孟姐姐,她自是知晓对方的难处,只听段惜槿道,“先前如何自不必说,只是有些事即便本宫不去深究,但人在其位,总是得少些念想……”
孟雨柔抬眸,看着段惜槿,眼前的人并不是在难为自己,而是真正的提醒,她点了点头,心里却似落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说不清滋味,一双手紧紧握着,“臣妃明白。”
段惜槿看向苏墨,“你呢?”
苏墨抬起头,忽然问道:“殿下要臣如何?”她虽知若是她也以孟姐姐那般态度,段惜槿便会放过自己,可她和孟姐姐是极好的姐妹,若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害怕,却一定要保持这般生份,那她与宫中其他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怎么?谢大人不愿意?”段惜槿眯了眯眼,苏墨长久以来对于自己都是卑躬屈膝的模样,她却是能看出她内里的张扬,她像一头掩了戾气的小狼,但小狼毕竟是小狼,爪牙更是算不得锋利。
苏墨低着头,却是道:“臣与娘娘是朋友,往后亦然,臣不想因任何外因断了彼此的感情,这世间感情如何,殿下比臣看得通透,也该知晓,能得一朋友,本便是难得。”
“所以,本宫的劝诫倒是阻了你们姐妹相认?”段惜槿问道。
孟雨柔此时忙上前道:“殿下恕罪,谢大人初入宫,不懂宫中的规矩,臣妃感恩殿下,也懂得殿下的一片苦心。待日后谢大人在宫中久了,定也会明白。”
段惜槿点了点头,方才苏墨的那句所谓的世间感情,却是扯破了段惜槿心底处那个伤口,看得通透又如何,到头来,还不如眼前这两人,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能这般帮衬,她忽然有些倦了,抬眸看着苏墨,却是莫名溢出了一丝酸涩来。
终是摆了摆手,“既是姐妹好友,你们两便去那偏殿好好聊聊,”她说着,慵懒的坐在座塌上,重新拿起了那本游记,又抬眸,“小翠得跟着。”
苏墨作揖道:“是。”
因有小翠跟着,孟雨柔似乎也找到了一个和苏墨能相处的时间,她略带感恩的看向段惜槿,只是对方低着头,倒似对于她的这份感谢不记于心。
两人到了侧殿,苏墨托了托桌上的茶壶,此时小翠道:“奴婢去弄些茶水过来,娘娘与大人稍后。”说着,竟是直接走了出去。
两人俱是一愣,弄不明白段惜槿是何居心,但此时是两人难得的独处,孟雨柔忍不住问道:“你在宫中过得可好?”
“孟姐姐呢?”苏墨张了张发干的唇,又低头苦笑了一声,“孟姐姐处处要计较身份,定是过得辛苦。”
孟雨柔忙道:“入宫之人都是如此,我自然也不能例外,墨儿不必为我操心,这宫中都知晓我与大公主关系极好,倒是也没人欺负我。”
苏墨微愣,终是点了点头,“那便好。”此时她想起房内的桃木剑,忙走过去,指了指,此时小翠刚好进来,她一个回身,看向小翠,“谢谢小翠姑娘。”
小翠福身道:“娘娘和大人请喝茶,奴婢在外头等你们。”说着便直接到了门外,那门自是开的,若是声音稍稍大一些,定是听的一清二楚。
方才苏墨的动作孟雨柔看到了,她看了一眼门外,小翠只是乖乖面朝外头看着,于是她低头,指尖沾了一点水,“与我无关。”
苏墨点了点头,手掌无意的划过桌面,沾得袖子亦有些湿润,她收回手,给孟雨柔倒了一杯茶,“娘娘若是往后有事,便来这景乐宫,殿下人极好。”
孟雨柔点头,神情却是有些失落,如今的自己除了自保,似乎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她抬眸看着苏墨的脸,那双眼睛依然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同样是入宫,这景乐宫,倒是比她那延福宫,有生气得多。
“前几日受的伤,可好?”孟雨柔终是问出了放在心中许久的话。
苏墨微愣,她竟是不知孟雨柔也注意到她受伤了,于是将她的右手手掌摊开,放在桌面上,“伤口已经结痂,再过阵子便痊愈了,娘娘不必挂心。”
狰狞的伤疤便这么落到自己眼前,孟雨柔感觉心口似被硬生生扯开,手微微伸出,却不得不落在桌面的边缘,不敢再往前一步,她忍不住道:“你与人无冤无仇,为何会受伤,莫非?”
苏墨忙止住她的话头,“谢某与人有仇。”
孟雨柔茫然的看着苏墨,只见对方点了点头,“谢某不知得罪了何人 ,但这伤,与旁人无关,刺客的目标便是我。”
小翠在那头微微伸了伸脖颈,唇角浮出一丝笑,难怪殿下让她待在这里,当真是能听到诸多的真情实意……
“那如今知晓是谁伤了你吗?”孟雨柔只能问道。
苏墨点了点头,又摇头,“刺客死了,幕后之人还未可知,但我不急,只要我在,回头那人定会再有安排。”
孟雨柔却是被她这无知无畏的模样惊到:“你不怕死吗?”
苏墨抬眸,看着她,“娘娘莫要担心,殿下身手亦是不错,何况她身边有很多高手,伤不得我。”
明明已经受伤了,却还是说这种话,可如今说的是大公主,孟雨柔自然也不敢否定,只是道:“往后多加小心,回头我让人送点金疮药过来。”
苏墨摇头,“不必了,殿下已经命人送来了。”
……
孟雨柔忽然觉得此次的见面和以往有些不同,苏墨的口中,时常提起大公主,那时一种莫名的牵连,和自己的故意为之不同,她们两个人似乎如今便是绑在一起的,只要苏墨在那,主位上一定会坐着段惜槿,她垂眸,原本紧紧抓着桌沿的手此时便松开了。
再抬头,孟雨柔恢复了以往温柔的模样,“既如此,那我便回去了。”
苏墨忙站起,此次她弄明白了这桃木剑与孟雨柔无关,如今也舒心了不少,“娘娘若是累了,便也早些休息吧。”
孟雨柔只能叹气,只是点了点头,“好,过几日出门,我便不送了,你多加小心。”
“好 ,谢过娘娘。”苏墨一个作揖,倒真是没有太多不舍。于她,往后要见孟雨柔只需与段惜槿关系好一些,这似乎,慢慢的,也不算难事了。
这头小翠将孟雨柔送出了宫,便兴冲冲的回了主殿,此时的段惜槿端坐在座塌上,方才孟雨柔与她辞别,她便在此等着小翠,虽知小翠保准也听不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但终是斗不过内里那点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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