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重新上路后,段惜槿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苏墨坐在门口,湿衣裳贴着后背,偶尔吸一下鼻子,声音很轻,但在狭小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马车继续在雨中疾驰,一个时辰后,商队便到了江州的边县,苏墨轻吁一口气,坐在主位的段惜槿瞧着她强装的模样,眼眸往下,那处地板如今已经湿漉漉的。
随着一声马的嘶鸣声,车停了下来,护卫站在车的一侧,道:“小姐,客栈到了。”
段惜槿看向苏墨,后者忙道:“好,我马上与小姐一齐下车。”
她说着,却看到段惜槿已经站起,只是这马车有些低矮,不得不微微躬身,苏墨忙上前想搀扶,段惜槿原地站定,“怎的?不怕弄脏我了?”
苏墨有些不习惯她的称呼变化,微愣后才道:“那小姐慢一些。”
段惜槿冷冷的看了苏墨一眼,而后错开身从门帘的另一侧走了出去,马车外的几人见状,忙将那马凳从这一侧传到另一侧。
段惜槿顺着马凳站到了地面上,眉间紧促,“房间可订好?”
“刚询问过了,天字号只剩一间了,除外便只有人字号,但也只剩下四间了,若是我们全员住下,还是有些困难,属下几人商量了一下,我们八人挤三个房间,谢大人一个人字号,小姐睡天字号。”一名护卫躬身道。
段惜槿微微蹙眉,“这里只有一家客栈?”
护卫点头道:“属下方才询问过了,县里还有一家客栈,但已经满客,若是小姐觉得不妥,下一个县城离这里大抵还要两个时辰便可到达。”
段惜槿看着几人,方才大雨,即便大家都穿着斗笠蓑衣,但各个都湿漉漉的模样,瞧得出已经不适合赶路,她当即抬步而上,“我们两女子一间,其余八人四间,去安排吧。”
护卫闻言一愣,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段惜槿已经抬步往客栈走了,只好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
等苏墨下车,便看到几人已经拥着段惜槿往客栈走,不做她想,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此时的段惜槿已经坐下,有一护卫似在和客栈的小二商谈,许久,那人走到段惜槿面前,“小姐,好了。”
段惜槿微颔首,抬眸看向苏墨:“走吧。”
苏墨微愣,又想着如今她是商队里小姐的随从,忙躬身道:“是。”
前头小二领着,两人前后一脚跟着,直到小二将门打开,“两位姑娘,这便是客栈里唯一的上房,再过会儿,晚膳会取过来。”
“这里可有浴桶?”段惜槿忽然问道。
小二苦着脸:"倒是没有浴桶……不过小的可以让厨房烧些热水,待会儿给二位送上来。"
段惜槿点了点头,抬步进了屋。苏墨站在门外,看着小二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看了看门内那道已经落座的身影,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此时两人一个人门内一个在门外,苏墨却是有些没法跨过那门,这寝房和其他地方并不同,给人一种私有感,苏墨会觉得,如今那房间便是段惜槿的领地,而自己不该踏入。
在屋内的段惜槿便这么坐着,却一直没见门外的人进来,看向对方,“为何不进来?”
苏墨低头,终是下定决心般,一脚踏了进来,而后转身将门关上。
段惜槿便这么看着她进来又关门,脸上的神情依然清冷异常,苏墨走近一些,躬身道:“那小姐今日睡床铺,属下睡地上。”
“此事无需你安排。”又抬眸看了看她肩膀处有些发暗的衣裳,眉皱起,“先将衣裳都去换了,若是得了风寒,这商队里,可没人能照顾你。”
苏墨此时应景的打了个哆嗦,低声道:“小姐,能不能转过身去。”
段惜槿挑眉,“同是女子,你有的,我都有,为何要我转身。”
“哦,”苏墨说着,便直接将外袍脱了下去,下一瞬,段惜槿已经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衣裳摩擦的细碎声响,她听见苏墨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在忍着什么。段惜槿盯着墙上一条细小的裂缝,方才苏墨脱衣那瞬,女子玲珑的身躯豁然落到眼前,段惜槿不得不又把"同是女子"那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今日的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指尖轻轻蜷缩,却终是没有转过头去,直到身后的人轻声道:“小姐,我好了。”
“嗯,”段惜槿转头只看了一眼,便将眼神移开,苏墨察觉到她最后的眼神是在桌上的茶盏上,忙道:“您的茶盏茶叶都备着,属下马上给您取出。”
段惜槿点了点头,“等下小二送热水上来,让他再去煮一壶茶,我们便喝这客栈的茶,你也暖暖身子。”
苏墨有些发愣,她不太习惯段惜槿这般直接的关心,但还是忍不住笑了笑,“谢谢殿下。”
段惜槿眉间微挑,苏墨扬唇一笑,“谢谢小姐。”
“哼,”段惜槿轻哼一声,但她却没法与苏墨说,自己更喜欢对方这般张扬开心的模样。
段惜槿像是一个猎手,抓了猎物,悉心驯服,却是希望对方乖顺又张扬,这两个明明完全相反的词,她却希望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甚至段惜槿自己,都觉得滑稽至极。
苏墨不知道对方有那么多的念想,与她来说,殿下愿意赐给她一杯茶,便是她此刻最大的快乐,如今跟着大公主,需要做的便是让对方看重自己,只有自己的分量重了,往后她手中的那些事那些人,才能真正的得到解决或者保护。
她向来如此——心里高兴了,便藏不住嘴角,如今为了在宫中生存,努力将每件事掰碎了、反复想了再处理,但内里的那些反抗情绪,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便如此刻,一杯热茶,她想开心了,便玩起了唇角。
此时,房门被敲响,苏墨忙道:“小姐,我去开门。”
段惜槿嗯了一声,手肘轻轻搁在桌面上,指尖扶着太阳穴的位置,当苏墨端着热水回屋,便瞧到对方这个样子,她忙将热水放下,问道:“小姐,您还好吗?”
她不曾多想,直接便将手背放在那额间,段惜槿呆愣在那,即便是宫中的御医,都不曾做过这样的动作,此时苏墨已经移开手,脸上的表情极为严峻,“殿下,您有些发热,方才下雨,您许是受了凉。”
“嗯?”段惜槿等着苏墨继续说些什么,只见对方抿着唇,低着头嘀咕道:“如今唯一的御医也在另一个商队,殿下生病了,这该如何是好。”
段惜槿笑了笑,“你便让我自生自灭,这小小的风寒,能要了本宫的命?”
“殿下……”苏墨有些气急,这风寒之病,虽不算重症,但若是不加重视,亦是有加重的风险,最最紧要的事,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凡夫俗子,她是大夏的大公主,若是有任何差池,不仅仅是她,另个房间的八人,甚至其余装作商队的四十人,无人能活下来。
段惜槿便见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又松了口,“莫将事情想得太过严重。”
苏墨却道:“您的事便是这世上最严重的事。”
心脏处似乎被轻轻揉了揉,段惜槿微微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苏墨,“因我是大公主?”
苏墨接话道:“自然,您是大夏尊贵的公主,不能有任何闪失。”
段惜槿抿着唇,低下头,“嗯。”再抬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她指了指方才被苏墨放在地上的热水,道:“洗漱吧。”
她看着苏墨走过去,蹲下身调水温,把锦帕浸透了再拧干,试了试温度,才转身走回来——一个伺候人的动作,做得笨拙却仔细。这人似乎次次都能这般,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又似乎能将自己放在上端供着,总而言之,瞧不出有没有真心。
段惜槿接过那锦帕,在脸上擦了擦,却听苏墨道:“在擦拭一下腋下,手肘处,这些位置,这热度得想法子降。”
段惜槿抬眸看她,“我不曾自己擦过,往常洗浴,都是小翠伺候。”
苏墨一愣,明明都是女子,可是她从未帮任何人擦拭身子,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为了段惜槿的身子骨做些努力,便说道:“那我帮小姐擦拭。”
段惜槿眉轻轻皱了皱,许久才颔首道:“好。”
屋子里很静,但有水声,苏墨低着头,将锦帕拧干,她转身,此时的段惜槿已经将外衣拭去,如今穿着一件里衣,但若是需要擦拭腋下,便得把里衣也脱去,她走过去,脚步轻轻,竟是感觉到了莫名的忐忑感。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苏墨怕锦帕的暖意丢失,忙道:“小姐,您的里衣也得脱去。”
段惜槿抬眸,眼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此时的苏墨忽然闭上了眼睛,双手托着那锦帕,轻声道,“小姐若是害羞,便自己将那锦帕放在腋下擦拭一下。”
说完,她等了许久,手中的锦帕都凉了,眼前的人似乎都一动未动,苏墨睁开眼,便看到段惜槿就这么瞧着自己,那唇轻轻动着,她听到段惜槿说:“你替我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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