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鲠在喉、如芒刺骨,苏墨觉得此刻自己身上便是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也不过如此,她低着头,也不敢看段惜槿,身子探出床纱,轻声道:“大夫,这边好了。”
只见那红线被轻轻拉直,段惜槿垂眸,似乎能感觉到手腕处那一下一下的跳动,身侧的苏墨原本想要离开了,被段惜槿用另一只手拉了拉衣袍的腰身处,苏墨呆愣着,只能站在床的一侧,刚好能将段惜槿的身形遮掩。
整个屋内静默,只能感觉到那红线些微的颤抖,苏墨感觉到腰身处的那只手似乎离开了,她微微直起身子,看着大夫的表情。
大夫闭着眼睛,指尖在那红线上轻轻按着,许久才睁眼道:“脉象浮紧有力,体质尚佳,姑娘,帮我看下你的小姐,舌苔如何?”
苏墨一愣,竟是不知自己还会有活,她堪堪的转过身,便瞧到段惜槿一双凤眼一瞬不瞬的瞧着自己,脖颈忍不住缩了缩,苏墨用手指了指对方的唇。
如今夜已深,段惜槿虽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微微张开了唇,苏墨躬身,灯光灰暗,加之有床帘遮掩,要看清实非易事,她往前伸了伸脖子,便看到段惜槿竟是自觉的将唇口张得大了一些,苏墨忙转头,对大夫道:“舌苔有些泛白。”
“可润?”大夫又问。
苏墨感觉喉梗有些发痒,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润。”
“胃口可好?”大夫再问。
此时段惜槿倒是开了口,“胃口如常。因是方才淋了雨所致的急寒,但除了那些许热度,身体并无其他不适。”
大夫点了点头,“小姐既是也懂医理,那便容易得多了,在下写个驱寒的方子,以小姐的体质,大致三天便能基本痊愈。”
坐在床榻上的段惜槿点了点头,“多谢,”她又抬眸,看着依然站在原地的苏墨,“你跟着大夫去拿药吧。”她其实还想问一声,这人是不是还准备去煮药,那这一夜,两人能睡的时间,便真的有限了。
只听苏墨说了一声是,便跟着大夫出了门,但没过多久,她又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段惜槿一直坐在那,隔着窗纱便能确认是苏墨,“怎么回来了?”段惜槿看了一眼窗外浓稠的夜色,还想问一句“你是打算一夜不睡?”但话没出口,苏墨已经说“我让护卫去取药了”。
段惜槿想问为何,却听苏墨又道:“小姐,你看起来很累,快睡吧,我在屋里守着你。”
段惜槿微愣,周身的疲惫翻江倒海般的涌了过来,她的苦撑似乎因为苏墨的这句话便找到了退缩的理由,唇有些发干,茶盏适时的又出现在眼前,床帘缝隙里那张脸依然没有任何献媚的模样,周正的很,苏墨一双眸子看着段惜槿,“喝点温水再睡,我方才看你的唇都有些发干。”
段惜槿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倒是苏墨见状,以为对方没有力气,便挪了些位置将那杯盏托着,段惜槿垂眸,看着近在眼前的温水,微微抬头,杯沿适时的被挪到了唇瓣缝隙里,杯盏倾斜,那温水便如溪流一般,缓缓淌入。
段惜槿做事虽雷厉风行,但宫中的规矩都是细致的,所以她喝水也自然形成一些细腻的习惯,每喝一口水,段惜槿便会有一个停顿,苏墨托着那杯盏,竟是能极为配合的也慢慢竖起,直到下一口再倾倒。
不过三口,便如过了许久,段惜槿抬手,“好了。”
苏墨将杯盏移开,“那小姐好好休息。”说着,便自觉的退出床纱,去那桌旁安静坐下。
段惜槿脑海里又出来一些讲究,哪有人喂完水不帮人躺下休憩的道理,可那些事小翠做的明白,让苏墨做,似乎能这样也已经不错,何况方才那事,苏墨不经她同意便透过那床纱,原本,这就是逾矩的……
段惜槿被自己的纠葛弄得头都有些疼了,她眨了眨眼,顾自躺下,也不管这深夜掌灯的读书人,此时坐在那书案旁,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苏墨什么也没想做,看到段惜槿躺下,她便将桌案上的烛火吹灭了。
段惜槿该是有警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往日即便在景乐宫,每日的深夜,小翠都需要掌一盏灯,灯不能灭,似乎那危险,有烛灯亮着,便能远离一些。
可如今段惜槿便这么睡着了,无知无觉,许是太累了,那一夜,她无梦无痛,直到第二日的晨曦从窗户的缝隙中悄悄钻入。它跑到苏墨的背上,轻轻的依靠,那份暖意越来越多,终是灼得苏墨忍不住睁了眼。
苏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本打算守整夜,但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听大夫说,若是小姐能睡得好,便不需要叫她起来,任何药理都比不得人本身的自愈能力。于是她便这么熬着熬着,可终是睡着了,如今醒来她倒是有些不敢动了……
许久,苏墨听到床榻上翻身的声响,段惜槿真的睡相极好,整个夜里,不曾有任何的动静,好几次苏墨都想走过去瞧瞧,但礼数克制了她的念想,也幸好,那呼吸缓缓,听起来段惜槿似乎好了一些。
苏墨也没有打扰,她走到门口,轻轻的打开又关上,下楼后几个护卫都已经在吃早膳,小二见到她,自然跑过来,“姑娘吃些什么?”
“店里可有白粥?”苏墨问。
小二点头,“有的,姑娘还要些什么?”
“那便弄一碗白粥,再配些小菜,再来三个包子便可。”苏墨安排道。
“是,”小二笑着离开,此时护卫中有人走过来问道:“姑娘,小姐身体如何了?”
“应是无碍,但我会多加注意,昨日取的拿药,要麻烦大哥帮忙安排一下。”
“我刚看您下楼便让小二差人去熬了,待会儿好了我马上端上来。”
苏墨作揖道:“那便谢谢大哥。”
护卫忙回礼,“姑娘莫要这样,照顾好小姐,你便是救了我们大伙儿的命,”他想到昨夜听说小姐得了风寒,这八人,一夜都没睡好。
苏墨嗯了一声,“那今日先原地休整,待小姐好一些,等她安排。”
护卫忙双手抱拳道:“是。”
此时小二端着方才定的早膳走了过来,苏墨双手接过,“多谢。”
她走到门口,听到屋里的声响,确实有些不敢进,可一双手端着餐食,没有手能碰触那门,微仰头,唤道:“小姐?”
屋里传来段惜槿的声音:“进来。”
苏墨侧过身,用肩膀顶了顶那门,她低头,看着盘子上的白粥,脚步轻轻,转过身,便瞧见段惜槿竟是还穿着里衣,连外袍都只是堪堪披着。
苏墨忙将那盘子放到桌案上,又转身将门关上,“小姐!”她忍不住声音有些高。
段惜槿挑眉,又不是她自己不乐意穿,实在是方才苏墨唤她的时候,她刚好起来,可那光亮下段惜槿能看到屋外的影子,她瞧到苏墨手上端着东西,一时心软便让进来了,如今倒是好,苏墨反过来质疑起她来了。
苏墨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语气太冲了,低了低头:“那个……小姐,快穿上衣服,您本来就得了风寒,定要注意。”
段惜槿不置可否,她顾自看了看自己这件外衣,这是出门的常服,自是比在宫中要容易一些,但自己穿戴的习惯她往常也不算拥有,如今要自己张罗,总是会慢一些。
可苏墨却不知里头的弯绕,以为段惜槿生了她的气,于是走过去,想着若是生气,便再道歉,即便帮忙穿衣也是可以的,走到身侧,便瞧见段惜槿刚好手指极为努力的在扣一个对扣,只见那子扣倔强的从母扣边沿滑出,而她的指尖此时紧紧的抓着母扣,在苏墨看来,这是段惜槿难得的狼狈。
她一个侧身,装作没有看到,段惜槿转头,看到对方此时背对着自己,冷哼一声,“过来,替我穿上。”
苏墨想着昨日段惜槿还受了风寒,如今穿衣才是紧要,轻声道:“是。”
段惜槿眉眼闪着苏墨不曾注意的精光,一双手微微伸展,“往后若是小翠不在,你倒是也可以替了她的位置。”
苏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小姐莫开玩笑,小翠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你竟是怕她?”她说着,见苏墨已经轻巧的扣上了那子母扣。
段惜槿不知道的是,小翠除了对她,其余时候,她便是景乐宫最受宠的宫女,而景乐宫是这深宫里,所有宫女跃跃欲试想入的宫门,莫说苏墨,即便一些不受宠的妃子见到小翠,都得礼让三分。
苏墨自然不会将这些规矩说给段惜槿听,只是道:“您身侧的位置,谁丢了都会拼命。”
段惜槿对这话自是受用,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翘,见衣裳也已经穿好,微微仰了仰头,“待会儿让那大夫再来一趟,若是脉象稳定,我们午后便出发。”
“这么急?”苏墨问道。
段惜槿转头,“百姓之事,怎可不急。”
苏墨微愣,她竟是第一次感觉到,段惜槿和自己的不同……
她的正义在于性格使然,段惜槿的却是另一种,她是大公主,对于百姓,她是责任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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