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段惜槿所料,刚过未时,那梁大人又跑来了,这次比上次更为低调,只是在前庭让小二传了话,“知府大人说,希望官老爷能守诺,明日这个时辰,他会派人来接贵人。”
苏墨察觉到小二的神情,除了传达,似乎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于是微微侧身,道:“好,我会禀报贵人,不过如今这洪灾肆虐,江州民不聊生,小二哥家中可好?”
小二微微睁大眼睛,又低头,轻轻摇了摇手,“能在客栈有个生计,自是好的。”
苏墨蹙眉,这话里的意思极为明了,她心知再问下去,反会给小二惹来麻烦,便笑了笑,“那便好,小二哥若是有任何难处,随时与我说。”
小二忙一个躬身,“官老爷英明,那……我去忙了。”他说着,转身往后厨跑,苏墨又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待走到段惜槿门口,指尖轻轻扣响。
“进。”段惜槿清脆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过了半日,她的声音也更为有力了些,想来这身子骨又好了一些,唇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她轻推门,便看到段惜槿坐在那,还在研究那览图。
此时那图再不是一个草稿,除了细节的地势轮廓,甚至还有一些位置被画了圈,又加以文字点缀。
苏墨走进后将门关上,而后立在桌案的不远处,瞧着段惜槿低头在那继续研究那览图,大抵过了半刻钟,段惜槿抬起头,眼眸里有些疑惑,“你何时进来的?”
苏墨瘪了瘪嘴,“半刻钟前,臣敲门,您说了一个‘进’字。”
段惜槿微微蹙眉,若是以往,这般专注的时候,那个“进”字根本无法从她口中说出,所以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她对苏墨的提防,竟是这般形同虚设。
她直了直身子,指着那览图道:“你来瞧瞧,如何解这东部地势问题。”
苏墨走过去,躬下身,整个览图比她们前日瞧见的范围还要大上许多,她挑了挑眉,想到段惜槿说过,她会另寻人处理此事,所以那人不仅查看了灾祸情况,还将整个地势图都全部记忆后给了段惜槿,这该是多大的能耐?
她回过神,又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地图,指尖虚虚的悬在那览图纸上,指的便是那东西处的一个分隔点,“既是地势,最快的方式便是做堤坝,只是那样,西面的田地会收到影响,但西部有湖泊调控,沟渠的布局也应能较好的应对这洪灾之祸,是当下最稳妥的方式。”
段惜槿微微侧头,看着苏墨一脸严肃的模样,眼眸轻缓,“可此事有个最大的阻碍。”她说的时候顿了顿,等待苏墨的反应,只见她眼神依然清明,“殿下会有法子将那阻碍清了。”
段惜槿垂眸,唇角忍不住扯了扯,“这梁知府来得这般快,不仅知晓你,还知道本宫也来了这江州,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墨抬起头,与段惜槿眸光相撞,“这知府身后之人,能第一时间知晓殿下的江州行,这朝堂内外,也不过几人罢了。”
段惜槿眼眸轻轻颤了颤,唇角的笑意轻轻收敛,“那你便该知道,有些事,即便是我,也做不得。”
苏墨看到了她眼里的无奈,她伸出手,指尖在半空抬了一瞬,又无声落下,腰背挺直,“那此事,便让监察御史来做。”
段惜槿重新看向那览图,低声道:“你有什么法子?”
苏墨也跟着瞧过去,“江州受难,知情之人恐不计其数,江州百姓不过是一个‘惧’字,而那陈老板,不过是他们的一个趁手的工具,若是丢了,便再寻一个,但百姓不知工具便只是工具,臣,愿意将此事摊到明面上来,至于那幕后之人,他若是想出面,臣便用这条命填他的窟窿。”
段惜槿微微锁眉,“本宫没准备冒这个险。”她低着头,在那览图旁写了几个字,‘众口铄金’。
苏墨站在那,只听段惜槿又道:“你可知孟妃娘娘入宫其中一个缘由便是这街头的一首词?”
指尖用力的掐着掌心,此事一直像被蒙了一层纱,如今被段惜槿这样挑明,竟是让苏墨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段惜槿眼神轻抬,“怎的?你不知此事?”
苏墨点了点头,“臣知道,孟妃娘娘当时特地去了臣的住处。”
“苏家?”段惜槿问道。
苏墨整个人立时警觉起来,她看向段惜槿,后者将笔放回到笔山上,微微仰头,看向对方,“你们苏家,倒真的都是些不知分寸的性子……”她说着,拿出锦帕,擦了擦手,又走过去,坐在座榻上,看向对方,“苏家,苏墨。”
苏墨僵立的身体往下坠去,她嘭一下跪在了地上,段惜槿将手臂轻轻抬高一些,拢了拢袖口,才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本宫这些年,说的话,便如那九曲回肠,总是弯弯绕绕,本宫倦了,可似乎倦了,也不曾有办法。”说着,她唇角扬着笑意,“如今倒是有了你,苏墨,你是本宫的一个际遇。”
苏墨跪在那,后背绷得笔直,脑中飞速转着——为何是此刻?为何是这句话之后?只见段惜槿微微仰头,“方才你说,你要用这命,填那窟窿,你可知,你身后不仅仅是你,还有苏家,还有你母亲的于家,那些家族会因你的一个作为,都被株连。”她看向苏墨,声音压低一些,“谢大人,你可知里头有多少的腥风血雨?”
苏墨,谢大人……
苏墨听着她来回说着的话,一个俯身,跪在段惜槿的面前,“殿下恕罪。”
段惜槿轻轻摆了摆手,“本宫不是与你追究,不过是怕你这雏鹰,不知分寸,飞错了地方,到时候,就连本宫那景乐宫,都一并被落了麻烦。”
“臣……不敢,”苏墨躬身又是一拜。
段惜槿似是真的有些倦了,她看着苏墨的背脊,躬着的模样,和她料想的似乎又有些不同,她看向对方的眼神发冷,声音凉薄寡淡,“莫要说不敢了,谢大人可有实话要说?”
苏墨跪在那,脑海里千转百回,却找不到任何真心话能与段惜槿说起,夕阳西去,白日的凉风从那窗缝中悠悠而过,将两人的锦袍轻轻扬起又落下。
终是有些凉了,段惜槿眉间的筹谋却似丢了分寸,方才的那些警醒,是眼前之人要填命所致的反应,可笑至极,而她的这份心思,也让眼前之人长跪不起。
段惜槿感觉自己的唇口有些发干,她抬眸,看了一眼桌案处,茶壶杯盏都被推到桌角,壶嘴朝外,像是一个干涸的、无人问津的姿势。嗓子似又有些疼了,她招了招手,“谢大人,给本宫倒杯茶吧。”说话的声音柔软,让苏墨微微一愣。
她忙起身,转身的时候看到段惜槿低着头的模样,再不似上位者那般趾高气扬,似乎也会倦也会萧索,她小步跑过去拿起茶壶,“殿下,我去给您弄些热茶来。”
段惜槿没有应答,只抬手挥了挥,而后皱着眉头抚了抚自己的太阳穴。
如今在这江州,诸事繁琐,她实在不该有心思去心软顾忌任何,再抬头,原本脸上的郁结似乎已经被抛去,冷意重新覆上脸颊的每一寸肌肤,段惜槿抚了抚自己的袖口,看向那桌案中间那幅览图,此时,她听到门口的敲门声,“进。”
苏墨端着茶水进来了,直接走到段惜槿身前,那座榻的旁侧也有个小桌案,刚好可以放茶水,苏墨低着头,在杯盏上倒了一杯茶,指尖抚着那杯壁,手臂轻轻推远。
段惜槿垂眸,只是看着那莹透的指尖,“殿下。”她听到苏墨叫自己。
段惜槿抬头,看着眼前人,只见苏墨一双眼眸里情绪翻涌,她眯了眯眼,听苏墨又唤了一声,“殿下。”
“嗯?”段惜槿眉间带着疑惑,而后苏墨道:“臣不懂宫中规矩,也不谙世间道义,臣只想为好友报仇,殿下应允那日,臣便是殿下手中的刀,但殿下说得对,是臣愚昧,臣不仅是自己,亦是那苏家的嫡女,是于家的血脉,臣的谎言更是会让殿下也受到牵连。”
段惜槿接过那杯盏,低头抿了一口,“可谢大人,你已经猜到本宫会保你。”
“殿下选臣入景乐殿,便已经做了选择,而臣,便是您的选择。”苏墨不想再兜圈子,将心里所想全盘托出。
段惜槿看向她,眼里瞧不出任何情绪,“待回宫后,便与本宫讲讲,你会些什么。既是本宫的刀,自是要磨得更锋利一些,至于你的命,是本宫的,往后不得总有填命的念头。”
苏墨抿了抿唇,虽有些如释重负,却也生出一丝感动来,她抬起手,恭敬的作揖道:“是。”
此时的段惜槿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原本的那一丝颓意烟消云散,她抬眸看向苏墨,道:“那你这柄刀,在这江州,准备如何割肉取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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