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段惜槿睁开眼,自觉的又看了一眼门口,昨夜,苏墨终是未曾过来寻她,她微微蹙眉,暗卫告知苏墨受伤之事,让她整个夜里都睡得不够安稳。
她坐起,手臂支着身体,指尖微微曲起又拉直,身体从原本的风寒到如今,似乎一直未得到真正的休憩,她抬起头,天光初亮,阳光透着窗纸固执的想跑入,叫醒每一个安睡的人,也不知那隔壁房间内的人,是否也被叫醒。
此时的苏墨正坐在座塌上,她的手边是一壶酒,酒味很苦很涩,每每喝上一口,她便不得不闭着眼睛狠狠的咽下去,喉咙口会有灼烧感,刺疼,苏墨喘着粗气,整个脑子悠悠荡荡。
门发出?吱嘎的声响,苏墨转过头去,眼睛努力的睁着,眼前的人似乎在门口顿了顿,她微微探过身去,而后感觉下巴被制住,对方似乎拿起了什么,往她的嘴里灌,呜咽声传来,透过鼻腔处透不过气的声响,还有剧烈的咳嗽声。
躲闪着,手似乎抓住了对方的衣袖,那处滑得让她忍不住想多抓着一些,又似碰触到了手腕,而后被甩开,苏墨退开身去,狼狈的趴在地上,指尖的触觉让她的脑子似乎有了一丝清醒,她微微俯身,道:“臣给殿下请安。”
“起来,”声音压抑,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段惜槿立在她的跟前,眼眸中都是恼意。
苏墨用手臂将自己的身子撑起一些,可酒意环绕,困意随之扑面而来,一双膝盖似丢了支撑,整个人往一侧无知觉的倒去,只听到啪一声,便这么仰躺在了地上。
段惜槿气急,用脚踢了一下她的手臂,可地上这人却唇角一瘪,似受了多大的委屈,她立在那,有些不知所措,想到楼下的护卫都是男子,何况苏墨也算是圣上钦点的监察御史,若是让旁人瞧见这个模样,丢的更是皇家的脸面。
虽不愿,还是蹲下身去,用手指碰触苏墨的脸颊,许是闭了眼睛,原本未曾察觉的一些细节如今便这么清晰的落到了眼前,睫毛微卷,那上头还有一丝泪水沾染,似受了极大的委屈,段惜槿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眼泪挂在睫毛上,嘴角向下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忍着什么。
段惜槿手指轻抬,在那睫毛处碰了碰,那眼眸便颤动,苏墨的唇似乎嘟囔了一下,她侧过身去,“你方才说了什么?”
可地上的人不曾有任何回应,她眉间轻皱,探过身去,对着她的脸又是一拍,这次,力道还稍稍大了一些,苏墨的唇重新张开,她忙将耳畔凑近,“为何要这般残忍……”
那话顺着气轻轻的透出,似一把利刃,划着段惜槿的心口,她垂眸,想到昨夜暗卫回禀的事,其实她原本的吩咐是让店小二那边的两人其中一人受伤,可下重手,只要一人死或者重伤,另一人才会想着活下去。
可苏墨便这么不管不顾的用手握住了那致命一刀,段惜槿知晓此事的时候是暴怒的,计划中本不该受伤的人又这般受伤,她更不喜欢计划被打破的感觉。
她的夜里难寐是因为计划的不完整,眼前这人倒是好,仅仅是残忍二字,竟是将责任丢到了一遍,便这么醉生梦死。
段惜槿站起身,只是眼睛已经自觉的看了一眼,方才气急没注意到的伤如今大喇喇的又在眼前,同样的掌心,虽然伤口被布条掩盖,她都能想象那刀疤的狰狞。
她眉头紧紧蹙起,抬眸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酒壶,往苏墨的方向走了一步,又看了一眼苏墨,那睡着的模样倒是安静,眉间的郁结似缓了缓,段惜槿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开门声有些响,前庭的几人都看过来,段惜槿垂眸看了一眼,几个护卫便自觉的起身,其余就两人,一个掌柜一个小二,也都知晓楼上之人非富即贵,忙都将眼神往下,再不敢抬头。
段惜槿回到自己的屋内,打开另一侧的窗户,大抵过了半刻钟,鬼影从窗口跃入,“殿下。”
段惜槿却是掌心虚晃了一下,“先与我过来。”
“是。”
段惜槿从自己的房内又回到苏墨屋里,鬼魅则是从另一侧的窗户进来,她看向屋里躺着的人,段惜槿抿着的唇动了动,“你将她扶到床榻上,小心她的右手。”
鬼魅看过去,那血染的布条此时耷拉在地上,段惜槿瞧着,也皱紧了眉,方才出去的时候,明明包的要周正一些,此时她又补了一句,“帮她敷上金疮药,重新包扎一下伤口。”
鬼魅应道:“是。”
她说着,走过去蹲下身,一把便将苏墨整个人横抱而起,段惜槿的指尖略微蜷缩,她立在那,看到鬼魅将苏墨抱到了床榻上,而后起身看向自己,“殿下,属下身上没有金疮药和绷带,需回去取一下。”
段惜槿微颔首,“去吧。”
房内只剩下她和苏墨两人,她看过去,额间的汗分外醒目,神情淡漠,从袖中取出锦帕,抬手,手指在额头上处停滞了片刻,眉宇间的柔情偷偷漏出一些,锦帕落了湿意,段惜槿感觉自己整个人似被抽了魂魄一般,每一声呼吸,都能将她那份私心偷探出一些,她抿了抿唇,听到身后的声响,眼神收起,锦帕重新回到袖中,指尖在自己的手背上敲击了两下,才重新站起身。
段惜槿回到桌案旁,手指抚着那酒壶的壶身,这头鬼魅忙上前,若是段惜槿看上一眼,便会知晓,这次的伤比上一次,还要严重一些,鬼魅微微蹙眉,眼眸里却依然清冷之色,她将金疮药慢慢的洒在伤口处,又抬眸观察苏墨的动静,许是喝了酒,又或者太累了,苏墨的眉间舒缓,她重新低头,将药粉涂抹均匀,而后利落的用绷带捆绑。
待一切处理妥当,她走到段惜槿面前,双手抱拳,声音却是压了压,“伤了谢大人的暗卫,已被处了五十板刑,殿下恕罪。”
段惜槿身形定在远处,眼眸似看向远处,原本抚着酒壶的手自然的收回,“嗯,店小二和他母亲,可送出江州?”
鬼魅作揖道:“已经送出,许是他们也没瞧到暗杀之人实际长相,一路护送没遇到麻烦,应该安全了。”
段惜槿转过头,看了鬼魅一眼,“你知你和鬼影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鬼魅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段惜槿垂下眸子,轻声道:“她懂得做事而不论事,而你,多了一些自己的念头,作为人,这是优点,但作为暗卫,却是致命伤。”
鬼魅低着头,低声道:“属下知罪。”
段惜槿微微摇了摇手,“退下吧。”
“是。”鬼魅道。
段惜槿转过身去,听到身后窗户的声响,她俯首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的点了三下,才重新抬头,看一眼床榻上的人,离得有些远,瞧不见脸上的神情,只是那手因刚包扎好,被放在被褥的外头,耷拉着。
她又看了看地上,方才扔到一侧的血色布条应是已经被鬼魅收走,连地上的血迹也一并被擦拭干净,但即便擦拭得再干净,这屋里还能闻到一丝血腥味,段惜槿站起身,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方才那泪痕也不知是不是被鬼魅擦去了,苏墨现在的脸上极为平静,段惜槿走过去,垂眸看着,原本藏在袖中的湿意此时透了出来,她蹙眉,低头将那锦帕取出,食指和拇指随意的捏着,许是那垂落的感觉让人恼怒,锦帕被丢开,落在苏墨那受伤的右手上。
段惜槿顿了顿,脚步往前,又立住,她转过身去,又看了一眼苏墨,“便该让你这人,吃些教训。”
说着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手中的动作却不由自主的轻了一些,她垂眸,从楼梯那处走,平日里足不出户的人忽然走出来,所有人都噤声不敢动,几个护卫见状,更是双手抱拳,“小姐。”
段惜槿微微蹙眉,对其中一人道:“去下知府府衙,今日本小姐哪都不想去。”
护卫微愣,却也只是躬身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段惜槿嗯了一声,看向柜台那处的掌柜,“替我炖一碗粥,一个时辰后送上来。”
“好嘞,啊不,是!”掌柜忙学着护卫的模样作揖道。
段惜槿微微皱眉,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道口,看着右侧那两个房间,终是在前头一个又停了下来,指尖推动,便如当年七岁的她,景阳宫的宫门被打开,那个孩童便这么站在门口,娇小的脸庞上满是惊喜,她看着自己,脆生生的道:“是个小姐姐。”
那一年的那次推门,也许对苏墨来说,不过是路过宫门的一次随意之举,可那一日,段惜槿已经被人锁进那冷宫整整两个时辰……
段惜槿恍然的看向眼前,宫门不见了,眼前还是熟悉的布景,桌案上还有那半壶没喝完的酒,床榻上,躺着那一日笑容如靥的女孩,她是苏家的嫡女,是于太傅的外孙女,她的名字叫——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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