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南港的春天走到了最浓的时候。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手掌大小的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开,在阳光下形成一片浓密的绿荫。树下那棵小苗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了丁零的膝盖位置,细瘦的茎上分出了几根侧枝,每一根顶都顶着几片嫩绿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季棠还是每天会蹲下来看它一眼。有时候伸手碰一下它最高的那片叶子,像是在和它打一个很短的招呼。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风不大,温度正好。丁零和季棠坐在树底下,面前各自摊着一本书,但都没有怎么看进去。树影在她们身上缓慢移动,像时间本身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流过去。
季棠忽然合上了书,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丁零。她的表情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不是严肃,是一种很稳的专注,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准备好很久的事。
"丁零。"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丁零也合上了书。她把书放在脚边,转过身面对季棠。两个人坐在春天的树荫里,之间的距离已经比冬天的时候近了很多,大约只剩下一个手掌的宽度。
"你说。"丁零说。
季棠低头看了一瞬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然后抬起头。她的目光是平的,像一池没有风的水面,但底下的水流在动。
"我寒假的时候,在家想了很多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先放好了位置才说出来,"想我跟我爸的关系,想以后要做什么,想下学期选什么课。但我想的最多的,是你。"
丁零没有打断她。她安静地听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很稳定的节奏慢慢加速。
"我想你为什么冬天给我买手套,为什么来文学院旧楼找我,为什么把红绳解下来给我。我想你每次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和前一句有什么不一样。"季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自己也喘口气,然后她的目光落进了丁零眼睛里。
"我还想,我为什么每天都想见你。"
丁零坐在她面前,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拂开它,她就让风从她脸上吹过去。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决定——"季棠说,"等我开学回来,我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季棠看着她。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丁零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稳,像是已经做过了准备,但她的指尖是温热的,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温度。
"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以后每个春天都坐在这棵树下,和你一起看它长叶子的那种喜欢。"
丁零感觉到季棠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她低头看了那只手,看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的边缘被下午的阳光照出一种暖融融的红色。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季棠的手背上,把那根红绳下面的那只手合在掌心里。
"季棠。"她叫她的名字,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出来之前微微热了一下,"你寒假打电话问我,开学要带什么,我说想见你。我不是随口说的。"
季棠没有缩回手。
丁零继续说:"你问我那个梦的时候,我说梦见你穿白裙子站在树下。也不是随口说的。我没有告诉过你后半段——你走过来之后,我醒了。但我醒的时候,你在梦里和我面对面站着,我本来想跟你说一句话。那句话是——"
她停了一下。她的手覆在季棠的手上,感觉到了季棠指尖微弱的、正在收紧的触感,像是等待的最后一秒,确认答案之前的那个瞬间。
"喜欢。"丁零说。
季棠低头看着她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上极轻的皱褶。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和她平时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被什么逗笑的、也不是那种带着距离的温和弧度,是那种像春天里的第一片新叶终于完全展开的弧度。
"你刚才说——"季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喜欢。"
"再说一遍。"
"喜欢。"
季棠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的手背上落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她没有说"我也喜欢你",因为她已经说过了。她只是把丁零的手更稳地握在了手心里,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
丁零想了一下。她感觉到季棠的手在她掌心里,温热的,有着比她稍快一点点的心跳频率,正在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算是——"她说,"两个人。"
季棠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她把手从丁零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在丁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微微侧过身,额头很轻地碰了一下丁零的额头。
就一下。比任何话都短。
然后她坐直了,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个她计划了很久的动作。她把目光落在那棵小苗上,像是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缓冲自己跳得过于明确的心跳。丁零坐在她旁边,额头上的温度还残留着,像一小片被安静地贴上去的标记。她们的手并排放在草地上,两个人的指间只隔着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
"丁零。"季棠开口。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坐在树底下,旁边有个人,她说的每句话你都想回答?"
丁零想了想。"以前没有。"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了。"
季棠没有再问了。她从地上捡起那片梧桐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很轻地递到丁零的手里。丁零接过去,那是一片刚发芽不久的小叶子,颜色很浅,像是还没有完全长定型。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自己膝盖上那本书里。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但她做得很认真。季棠看着她把那片叶子夹进去的动作,嘴角翘起来。
那天傍晚天边的云变成了橘红色,风变得更加温润了。她们坐在树下,天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依次亮起来。远远地,有几只鸟从树顶飞过,叫声被暮色拉得很长。丁零侧过头看了一眼季棠的侧脸——她还看着前方,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沿。
"明天还来?"季棠问。
"来。"丁零说。
"好。"
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和尘土,并肩往宿舍区走。梧桐树的新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那棵小苗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像在替她们记住这个下午。她们的手在走路的时候偶尔碰到,没有握住,也没有刻意躲开。丁零觉得这大概是春天里最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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