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南港的夏天进入了雨季。
天气变得不稳定,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中午就开始积云,下午常常会突然落一阵急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十几分钟就停了,有时候断断续续下一下午。
丁零和季棠的树下约会开始增加一个环节——关注天气预报。每天出门前,她们会在微信里交换"今天带伞了吗"和"带了"的简短对话。有时候两个人都带了,有时候一个人带了两把,有时候谁都没带,就坐在树底下等雨停。
有一天下午,丁零到树底下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过了不到半小时,一片云遮过来,雨就下来了。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有很多细小的鼓槌同时落在绿色的鼓面上。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一下头顶,但雨很快穿透树冠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肩膀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过来。"季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丁零转过头,看到季棠已经站了起来,撑开了一把淡蓝色的伞。她站在伞下朝丁零伸出手,像在邀请她走进一个很小的、被雨声包围的空间。
丁零弯腰钻进了伞下面。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持续而绵密的声响,像某种低沉的、把周围的一切都包裹住的震动。她们站在那把淡蓝色的伞下面,伞沿的水珠连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把她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你什么时候带的伞?"丁零问。
"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季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想让你来我伞底下。"
丁零没有接话。她站在伞下,感觉到季棠的肩膀靠着她,感觉到她的手臂在伞柄的另一侧微微用力,让伞面保持平衡。雨丝从伞沿滑落下来,在她们脚边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有一股雨水打在燥热地面上蒸腾起的气息,混着草木被淋湿后的湿润气味,浮在她们周围。
雨下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慢慢变小。季棠一直撑着伞,站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催也没有换手。她的右手握着伞柄,为了不让伞面倾斜,手腕微微绷着。丁零看到了,但没有说"我来撑"。她只是往伞中心靠了靠,让季棠不用把手臂伸那么远。
雨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候,季棠把伞收了。她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把伞收拢好,说:"走吧,地面湿了,小心滑。"
丁零跟着她走出树底下,踩在被雨浸透的草地上,鞋子边缘沾了一圈深色的水渍。空气很清透,云层正在变薄,天际线的方向开始透出金白色的光。她们走了一段路,丁零侧过头问了一句:"你撑了那么久,手酸不酸?"
"有一点。"
"那下次换我撑。"
季棠看了她一眼。"你够高吗?"
"我比你高。"
"是吗?"
丁零站直了。她确实比季棠高一些,大约两三厘米,平时看不出来,并排站着的时候会更明显。
季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说:"那下次你撑。"
"好。"
傍晚的时候,地面已经干了,路面上只剩下一些浅浅的水痕映着路灯的光。她们在食堂吃完饭后沿着操场边沿走了半圈,走到那棵梧桐树旁边的时候,季棠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看它。雨后的梧桐叶被洗得格外鲜亮,绿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边缘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那些水珠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它每次下雨之后都会变得更绿。"季棠说。
"因为它被洗过了。"
"那如果我们淋雨,也会变绿吗?"
丁零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人。人淋雨会感冒。"
季棠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逸出来,只持续了一小段就停住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丁零,说了一句:"那下次下雨的时候,你还是来我伞底下。"
"好。"
她们继续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丁零走在她旁边,想着季棠刚才问"如果我们淋雨会变绿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在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季棠。"丁零开口。
"嗯。"
"如果我们是两棵树,你是什么树?"
季棠认真想了一下。"我还是梧桐。你呢?"
"我还不知道。"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区岔路口的时候,丁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季棠。"我可能是玉兰。春天先开花,再长叶子。花落了之后叶子才长出来。看起来像花比叶早到,但叶一直在根上等着。"
季棠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藏在暗影里。她看着丁零,过了一会儿说:"那等到明年春天,你要开给我看。"
丁零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丁零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窗台照成一小片银白色。她翻了个身,想着季棠站在伞底下的样子,想着她说"想让你来我伞底下"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想着她说"你够高吗"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她关掉灯,闭上眼,雨后的空气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叶被洗过的清冽气味,和季棠那把淡蓝色伞沿的水珠一样,落在她身上,细密而不留痕迹。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