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周，南港又下了一场大雨。
比之前那次更大。风把梧桐树的枝条吹得朝一侧倾斜，树叶的背面翻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雨落在地面上砸出白色的水花，沿着低洼处汇成细流，带着落叶和碎草往排水口的方向流过去。天空暗得像傍晚，路灯提前亮了，在雨幕里化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
丁零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外面被雨幕覆盖的世界。她今天下午本来约了季棠去那棵栀子花树看看，但这场雨来势汹汹，像是短时间内不会停。
她拿出手机，给季棠发了一条消息："雨太大了，今天还去吗？"
对面回得很快："你先别出来，我来接你。"
丁零刚想回"不用，我撑伞过去"，手机又震了一下："你带伞了吗？""带了。""那你带了，我也带一把，我去你楼下接你。"
丁零看着"我去你楼下接你"这几个字，把已经打好的"不用"删掉了，回了一个"好"字。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丁零从宿舍楼门口的玻璃门看出去，看到雨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季棠撑着那把淡蓝色的伞，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裤腿卷起来一截，露出脚踝。雨被风吹着斜打在她身上，半边肩膀已经湿了，但她走得不急。
她走到楼门口的雨檐下面，收了伞，甩了甩水。她的头发被打湿了一些，几缕贴着额头，发梢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她看到丁零站在门后，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说。
"你衣服湿了。"
"一点。"季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肩膀，用手拍了两下，然后重新撑开伞，站在雨檐边缘，朝丁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过来。"
丁零走过去，走进了那把淡蓝色的伞下面。伞下空间比上次感觉更小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紧紧靠着，手臂贴着。季棠撑着伞的手微微往丁零的方向倾斜了一些，伞沿的水珠落在她自己的肩侧。
"去哪？"丁零问。
"去树下。"
"树？"
"嗯。"季棠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雨天下的梧桐树和平时不一样。"
她们走进雨里。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在伞面上织一张无形的、不断被雨滴补充的网。路面被水覆盖了，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风偶尔把雨吹斜过来，穿过伞沿落在她们的脸侧和手臂上，凉的，带着雨水特有的清冽气息。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她们站在树荫里——或者说，站在雨中的树荫里。雨被头顶的树冠过滤了一下，落下来的雨滴比外面稀疏一些，像一层面纱。
丁零抬起头，看到梧桐叶在风里被雨打湿后的样子，每一片叶子都挂满了细小的水珠，从叶尖滑落，在风里被吹散。她以前从没有在这么大的雨里抬头看过一棵树的树冠，那些叶片在风雨中显得很韧，枝条被压弯了又弹回来，一遍又一遍。
"是不是不一样？"季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丁零点了点头。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站在她旁边的季棠身上——季棠正微微仰着头看树冠，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她肩膀侧面留下断续的深色水痕。
"你肩膀全湿了。"丁零说。
"我知道。"
"你往我这边靠一点。"
季棠没有回答，但她往丁零的方向靠了一点，伞面微微倾斜，把更多的雨挡在了丁零这一侧。她的肩膀和丁零的肩膀贴在一起，雨水顺着季棠的手臂往下滑，滴在丁零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丁零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滴雨水，然后侧过头看着季棠。
"你把伞给我。"丁零说。
"为什么？"
"我比你高。"
季棠看了她一眼，然后递了过来。丁零接过伞柄，调了一下倾斜的角度，把伞面更多地遮在季棠那侧。季棠站在伞下，肩膀上的雨水慢慢停了。
丁零撑着伞，季棠站在她旁边。雨还在下，风也还在吹，梧桐叶在头顶密密地摇动着，像一整片正在呼吸的绿色。雨滴落在伞面上，声音从急促变成均匀再变成绵密，在她们的头顶持续地响着，像一首不需要歌词的曲子。
后来雨小了一些，从"砸"变成了"落"。丁零把伞沿太高了一点，能看到更远的天空。天边云层开始变薄了，一道浅金色的光从云的裂缝里透出来，斜斜地穿过雨幕，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丁零。"季棠开口。
"嗯。"
"今天下午本来是去看栀子花的。"
"雨停了过去？"
"雨停了过去。"
雨又下了十几分钟，然后彻底停了。风也小了，梧桐叶在雨停之后安静下来，不再那么剧烈地摇动了。水珠从叶尖滑落，滴在她们的伞面上，发出零星的声响，像最后一批迟到的雨滴。
丁零收了伞，把伞面上的水甩了甩。季棠站在她旁边，头发和肩膀已经半干，在雨后的空气里显得更柔软一些。两个人并肩从树下走出来，往那棵栀子花树的方向走去。
铁栅栏门还是半掩着的，围墙上的枯藤被雨洗过之后变成了深绿色。那棵栀子花树站在空地中央，所有的花都被雨打湿了，白色的花瓣上挂满了水珠，在雨后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花香比雨后空气更浓，像被雨水浸泡后释放出来的，漫得到处都是。
丁零走近那棵花树，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朵花，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下来，在指腹上短暂停留，然后滑落。她侧过头，看到季棠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也在看那棵树。
"你每次下雨都会来吗？"丁零问。
"不是每次。但今年有你在，就想来。"
丁零把手收回来，指尖沾着的雨水在风里慢慢干了。她走到季棠面前，伸出手。季棠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丁零握住她的手，然后带着她一起走到栀子花树前面。她们并肩站在雨后的光线下，白色的花被洗过之后显得更干净了，香气持续地从她们周围漫开。
丁零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季棠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头顶正在逐渐放晴的天空。
"明年这个时候，这棵树还会开花。"季棠说。
"那我还会来看。"
"和我一起？"
"和你一起。"
雨后的天光在她们周围慢慢亮起来，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斜斜地照在白色的花瓣上、湿润的草地上、她们并排站着的脚边。丁零感觉到季棠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很小但很确定的回应。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在下一次雨之前，还有很多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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