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漂亮的布偶猫,毛发蓬松,远远望去,像是一大坨棉花糖。它湛蓝的圆眼睛好奇地望着台下的观众,不时喵喵几声,让人心醉。
第一场戏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戏台上却只有这么一只乖巧可爱的猫咪,它仅凭踱步、趴地、打滚儿、追着尾巴转圈,就将观众尽数俘虏。
难道这一次的梦主是只猫?或是喜猫的人?没人知晓。梦境向来光怪陆离,在下一个场景出来之前,谁能猜到这只狸奴的命运呢。
布偶就这样肆意地在戏台上自娱自乐,连帷幕都成了它的玩具。丝丝缕缕的红线缠绕着它的身体不肯放,像是报复,也像是过分的亲昵。
这只毛茸茸的猫咪作茧自缚了。
越挣扎,红线就束缚得越紧。布偶发出凄厉的叫声,不由得在戏台上狂奔起来。那红线也被越扯越多,慢慢地,红线扩展地盘,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戏台。
可怜的布偶趴在戏台中央,柔软的腹部急速鼓起又瘪下,那些红线已然深入雪白的毛发,让人看不真切。
还是勒得那般紧吗?是不是已经松了一点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并不是带着善意的,猫咪的叫声逐渐变得弱小且无力。
有人从帷幕后边走上戏台。随着她的出现,道具渐渐填充着这空旷的戏台,只有那只命悬一线的猫咪仍旧蜷缩在戏台中央。
“怎么有这么多水?”
梦主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被水濡湿的鞋底,然后顺着水迹看向床边那两只膘肥体壮的黑猫——看不出是何品种,应是普通的田园猫。
“又是你们,平时不是很听话吗?怎么今日倒来闯祸?打翻了什么东西?怎么弄得满地都是水!”
那滩水面积极广,几乎要流到戏台下。梦主没法,虽然不喜欢,也只能在那滩水上行走,行动间都是黏腻的水声。她走得小心翼翼,半点儿都不想让这水碰到自己的脚,因此走得极为缓慢,几乎走了十数步后,她似乎才看到一直都在视野范围内的布偶,随即惊叫一声。
那些红线浮在透明清澈的水上,宛若血丝。
梦主连忙用手捂住眼睛。
此举实在是多余,想来她是个心软的人,就是做些恐怖的梦境,也难见瘆人的场面,因此那些血丝最为密集的地方——布偶的腹部,也仅仅是红彤彤的马赛克,切块猪肉都比这个场面要来得血腥。
梦主走近布偶,垂眸看着它——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连叫声都几近气音。她轻轻叹气,却是脚步一转,往另一边的大床走去。
“你们也真是的,怎么能这么欺负布偶呢,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
若是这两只黑猫会说人话,在诉说冤屈之前,定要啐这个梦主一口,怎么什么锅都往它们头上甩?只可惜,它们虽然长了嘴,却不能吐人言,只能任由梦主胡说八道。见梦主躺在床上悠然睡去,它们便抬起爪子舔了舔,然后一甩尾巴,往别处跑去,将生死未卜的同类扔在那儿了。
梦主的呼吸声和缓,仿佛已经进入又一层的梦境。戏台上的灯光渐渐变得黯淡,帷幕也悄然拉上,似是在守护梦主香甜的睡眠。
帷幕合拢后,台下突然炸开了锅,各人都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倒不是在惋惜布偶、好奇剧情,而是在讨论怎么他们刚才竟不能发出声音。这是罕见的,或是前所未有的情况,起码在他们自己的经验中,在和身边人交流而得的情报中,从未出现类似现象。他们没有选择梦主的权利,没有选择观看戏剧的权利,却有点评的能力,起码吐槽一两句还是可以的,这次却是不行。
最开始只有那么一只猫咪在戏台上转悠,他们没能发出声音,还以为是梦主并未出现的原因,可方才那人明显就是梦主,而他们还是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在第一场戏结束后,在帷幕彻底合拢之后,才能畅所欲言。他们沟通了几轮,仍旧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而帷幕再次拉开,台下顿时一片静默。
晶莹剔透的白水晶悬挂在戏台上方,充当月亮,那朦胧脆弱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梦主的脸上,柔和地唤醒了她。
梦主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让她下意识屏息。窗台上是她熟悉的布偶,雪白蓬松的毛发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美丽的光泽,一看就知道这布偶被照顾得很好。这样惹人怜惜的猫咪侧躺在那儿,面容安详、四肢舒展、尾巴也垂落着,像是在安然沉睡,但它的腹部却有着一个大大的破口。那道伤口几乎将它弄成两段。
依旧是没有任何可怖的画面,只有乳白色的液体从那道破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滴落在梦主的手上。直至现在,她才想起要拨打求救电话。
相关人员来得很快,他们把两只肇事黑猫抓走了,又将布偶送去抢救。
第二场戏就这样结束,帷幕合拢,没等观众反应过来,又重新拉开,众人刚张开嘴,却连一道气音都发不出来,很是郁闷。
第三场戏和前两场戏似乎一点儿都扯不上关系。这一次的背景粗糙很多,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汗水的酸臭味涌入所有人的鼻尖,看戏台上层层叠叠的塑膜装水,应该是一个饮用水仓库。
两名穿着工作服的演员登场,他们满头大汗,衣服都黏在身上,正在苦哈哈地将水往平板搬运车上装。这样的辛劳,两人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手上动作麻利,异常勤奋,不一会儿就把搬运车装满,然后齐齐往仓库外拉。
就在他们快要抵达门口时,梦主出现了。三人不知从哪儿扒拉出几箱箱装水,往上一坐,就这样唠起嗑来。
原来梦主曾经和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共事。那两人一个是财务,一个是人事。虽说制造业的员工,无论是什么级别、什么职位,大多都要深入一线,特别是他们做饮用水的,更得时时和客户、销售以及经销商打交道,素日里巡查市场环境,搬一下水什么的也是有的,只是在仓库里亲力亲为地下场搬东西,就格外稀奇了。
梦主连忙询问,才知道两人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安坐办公室的“闲人”,他们已经被降格成业务代表,不仅有业绩压力,还要带徒弟,更是免不了要做点粗活儿。
这话听得场下众人紧皱眉头,这可不符合劳动法,贸然变换工作内容是需要重新签订劳动合同的,两人可以不答应,要是因此被辞退的话,还能搞一笔赔偿金,有心反抗的话,办法很多,怎么就这样接受被磋磨呢?老板又不是唯我独尊的皇帝...
观众里不少人很能感同身受,有心控诉一二,奈何开口无声,只能在心中暗骂,骂这两人傻,骂那老板不做人,骂压榨打工人的制度...诸多话语在脑海中转悠,越想越气,他们几乎忘了这只是一场梦。
梦主自然也和他们一样,为两名前同事打抱不平,细细询问两人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越聊越多,又牵扯出另一名前同事来。
说来也是奇怪,在盈利几乎全看销售的公司里,销售却经常和老板不对付。前者觉得有业绩就够了,自己手中捏着多少渠道资源,曾经为公司创下多么庞大的利润,后者却常常挑刺,觉得属下傲气不听训,带了坏头。两人心中都或多或少地看不起对方,偏生面上还要装成伯乐和千里马,饭桌上喝醉了酒还要晕乎乎地称兄道弟。
两者的较量往往非常隐秘,起码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要是闹到明面上,得是两种情况——老板要踢人,销售要走人。不过这销售的去留可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决定的事情,在双方博弈的时间段,细心的人总能发现端倪,工位靠近人事或者和人事关系好的人,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悄摸着就打听到了有哪些储备人才和对家人员过来面试,要是有几名猎头好友,也能知晓平和底下的暗流涌动,有和销售关系好的,也能听几耳朵吹嘘和吐槽。
裁员和另请高明都是体面做法,有些人却不按规矩来,不想好聚好散,这个时候,财务和人事就是为虎作伥的帮凶和工具。人事定薪酬、定福利,财务卡报销、卡回款。一个雷厉风行的销售经理被自己付出了无数青春和心血的老东家用软刀子割肉,被细细折磨后,再被一脚踹出局...却走了一个爽文的套路,不知怎么华丽回归,唬得老板将旁人处理掉,以讨好这位前冤家。
听到这情节,观众的眼神瞬间清澈,若是内心的想法能变成弹幕投放出来,估计就只有一个字——接!中彩票一夜暴富的梦想还是太遥远、太看运气了,而这样凭借个人实力、贵人赏识,狠狠打脸的戏码却有极大的可能在现实上演。
梦主听完故事,也是感慨颇多,却也好奇两人这般甘之如饴又是为何。
说到底还是钱到位了。他们现在可是每周都能拿喜报的优秀销售代表,底薪加提成,还有各种各样的激励,比之前赚的还多,这不开开心心地继续拉磨呢。
这话听得众人心绪复杂,他们也在勤勤恳恳地拉磨...只是大多时候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罢了。
两演员拜别梦主,干劲十足地继续搬运水。第三场戏就这样结束。帷幕合拢后,众人都能出声,却完全没有开口说话的心思,个个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等待帷幕再次拉开。
温暖的微风从戏台缓缓吹来,疏解了观众不少的郁气。他们抬头一看,戏台上的布局难得的开阔惬意。那应该是一条乡间小路,两侧绿树成荫,左边隐约可见几个小鱼塘,右边是清澈的河涌。路上行人不多,但都带着笑意,一派悠然自得之态。
梦主推着小推车走在树荫底下,有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的脸上,十分明媚。她哼着小曲儿,不时停下脚步,和路过的人打招呼,听其称呼,应该是认识已久。这里许是她的老家。
行至一个下坡,她小推车上的东西就咕噜噜滚下来了,她没有去捡,反而是走到一边,扫了辆共享单车后才开始捡东西。倒霉的是,等她捡完,回头一看就发现自己的车被人骑走了。那人骑车下坡,待梦主去寻找的时候,人影都消失不见了,还是周围的人提醒,她才知道那人骑着她扫码的单车去了村庙。
随着梦主的视线,戏台的角落隐约出现了一座建筑。村庙屹立在河涌旁,远远望去只能看见斑驳的红墙,还有其后遮天蔽日的木棉树。木棉花开得非常热烈,像是一大片霞云笼罩着整座庙宇,见之静心。
只是梦主并没有被这样的美景“净化”,她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直接把单车归还,也不管那人是已经下了车还是仍在骑行。按理骑行中的单车无法归还,但梦主想要这样做,自然能顺利实施。
“就这么一点钱,当是添香油了,周围没有其他单车,那就继续坐11路公交吧。”
梦主重新推动小推车,小心翼翼地下坡。她在这条路上走了许久,走到道路尽头,看了看右边的庙宇,又扫了一眼大榕树下的共享单车后,往左侧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家宠物医院前停了下来。
看来梦主是去接布偶的,只是那只布偶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没有死掉吗?既如此,这位梦主到底是喜欢那只布偶,还是厌憎它呢?
梦主走进宠物医院,从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被网兜住的猫咪。
那猫在网兜里极为可怜,乖巧地仰着头看向梦主,除了头部看得清晰,身体是一小团毛茸茸,完全不知道它是以什么姿势蜷缩着。不过,虽然毛发同样洁白蓬松,但观众都看得出,这和第一场戏的布偶不是同一只猫。
那又如何呢,这也是布偶。梦主并不在意这样的小细节,开心地抱着布偶回家。场景变化,同样的房间布局,又有两只黑猫坐在床边,似乎也和第一场戏那两只不一样。
但没有关系,定位是一致的。
明白这一点后,有的观众喃喃自语,发现他们又能发出声音了,便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如若他们没有猜错,这位梦主也是个精神力极为强大的人,现实中也许是个无良黑心的老板、是不喜自己发表演讲时员工开小差的独裁者,所以才把他们都禁言了。
他们讨论到最后,还是回到最初的话题——到底是谁杀死了布偶呢?
是冷眼旁观同类死去的两只黑猫?是毫不关心、任其自生自灭的梦主?是分出红线慢慢将猎物绞死的帷幕?还是过于肆意的猫咪自己?若是归罪于已经失去生命的猫咪,未免过于冷血,毕竟那是猫咪的天性。
...所以罪魁祸首果然还是将猫咪放置在戏台上的梦主吧,一切都是她下达的指令,帷幕也好,黑猫也罢,不都是听从她的意志?只是可惜那只布偶,若它是个人,也许就能像那位销售一样闯出自己的天地...
猫咪不能逃出戏台,那位销售真的成功出逃了吗?
现实中稳坐钓鱼台的人又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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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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