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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封琉璃

陆景峰急了。

“嘿!”他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推门,“你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跑来,你连门都不开?”

“景峰。”符策生的声音不大,但陆景峰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

“等等。”符策生说。

陆景峰看了符策生一眼,又看了看糜薇,把手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气的。

糜薇深吸了一口气。

“云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竹林里传得很远。

竹舍里没有回应。

“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糜薇说,“你不知道你师弟的事。我相信你。”

竹舍里还是安静。

糜薇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没有离开,”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还在竹舍,不就是在等我们来找你么?”

糜薇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觉得亏欠我。你觉得你没管好你师弟,你觉得是你引狼入室,你觉得是你害了我……”糜薇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罗云祎——祖雨生是祖雨生,你是你。他做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我不是不念旧情的人,我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她停了一下。

竹舍的门还是没有开。

但糜薇听见了——竹舍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椅子被挪动了的声响。

“云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开门。”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罗云祎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哭过以后的红,而是一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红。眼眶里蓄着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悬着,在眼睑和睫毛之间,亮晶晶的。

他看着糜薇,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

“糜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你说得轻巧。”

罗云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

“我没办法面对你荒废的七年光阴……”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也没办法面对药居的无辜死者。”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来,靠在了门框上。

糜薇迈过那道矮矮的竹篱,走进院子,走到竹舍门口,站在罗云祎面前。

她抬头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云祎,”糜薇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怪你。”

罗云祎的身体震了一下。

“不光是我,”糜薇一字一顿,“策生,景峰,我们都不怪你。你只怨自己没看好师弟,引狼入室,景峰怨自己闲着无聊不愿意待在药居;策生怨自己那个时候回了北海世,清溪也怨自己那时候去找杨冲,我也怨自己识人不清中了毒。”

“难道我们都不相见了么?”

那两滴悬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罗云祎别过脸去,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了。但他的肩膀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符策生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在面具底下看不清楚,但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又握紧了,又松开了。

陆景峰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肩膀,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芭蕉发呆。

“进来吧。”罗云祎的声音从竹舍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鼻音,闷闷的,“多谢。”

糜薇回头看了符策生一眼。

符策生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陆景峰跟在后面,顺手把竹门带上了。

竹舍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竹榻,一张竹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把短剑,剑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了。

罗云祎坐在竹榻边上,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糜薇在竹椅上坐下来,符策生站在她旁边,陆景峰靠在门框上。

四个人,四双眼睛,各看各的,谁也不看谁。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陆景峰打破的沉默。

“我说,”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故意的轻松,像是在往水里扔石头,“咱们好歹是好久不见了,能不能别搞得跟仇人似的?”

罗云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但那个表情,让屋子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符策生趁机开了口:“云祎,我们来找你,是为了清溪的事。”

罗云祎的表情立刻变了。

“清溪?”他看向符策生,“清溪怎么了?”

“你不知道?”陆景峰问。

“我知道什么?”罗云祎的声音有些急,“我这四年一直在落霞山,没有出去过。外面的消息,我——我不打听。”

糜薇和符策生对视了一眼。

“清溪死了。”糜薇说。

罗云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比符策生面具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还要白,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清溪死了,”糜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握着竹椅扶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大概在两个月前。具体怎么死的,在哪里死的,为什么死的——我们不知道。”

罗云祎的嘴唇在抖。

“百晓生知道,”符策生接过话,“但她不肯白给。她要换。”

“换什么?”

“封琉璃的遗言真意,或者封琉璃的秘籍藏处。”符策生说。

罗云祎听完符策生的话,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竹榻上。

他的手指攥着膝头的衣料,攥得布料皱成一团,指节泛出青白色。

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糜薇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他下巴上那道因为咬牙而绷紧的线条。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们五个人刚认识不久,罗云祎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拘谨,说话之前总要斟酌半天,生怕哪句说得不得体。

苑清溪总爱逗他,叫他“罗先生”,说他像个老学究。

每次被逗急了,罗云祎就会像现在这样,嘴唇张张合合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时候的罗云祎,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落霞山顶的星星。

而现在,他坐在竹榻上,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掐灭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东西。

“封琉璃。”罗云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清溪的事,和封琉璃有关?”

“未必,只是在百晓生那,清溪的死讯和封琉璃的遗言一样重要。”符策生说,“她要的东西就是封琉璃的遗言真意,或者封琉璃的秘籍藏处。”

罗云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弹琴的手。但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指尖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八年了。”他说,声音很轻,“怎么突然又冒了出来?”

陆景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竹桌前,一屁股坐在桌沿上,把竹桌压得咯吱一声响。

“谁知道呢!”他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我都忘了他死之前说了什么了?”

陆景峰看了看糜薇,又看了看符策生,最后把目光落在罗云祎身上。

“云祎,”他皱了皱眉,“你是咱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一个。你琢磨琢磨?”

罗云祎沉默了很久。

“他的遗言我想了很久。”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没琢磨透。”

符策生叹了口气,把面具摘下来,放在竹桌上:“我也想过,想不明白。”

面具底下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很沉,像深海里的暗流。

“当年,”他说,“我们追杀封琉璃四天四夜。”

糜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四天四夜。

她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们五个人从庐陵追到虔州,从虔州追到梅关,从梅关追过岭南道。

封琉璃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每次以为要抓住了,他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溜走。

第一天,在赣江边,封琉璃一掌打翻了渔民的渔船,踏着碎木板过了江。

苑清溪气得在岸边骂了他一炷香的工夫,骂的话脏得让符策生都红了耳朵。

第二天,在梅关古道上,封琉璃设了埋伏。不是要杀他们,而是拖延时间——滚木礌石从山上推下来,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陆景峰搬石头搬得手上全是血泡,罗云祎的短剑砍断了两个缺口,最后还是糜薇的双剑劈开了一条路。

第三天,封琉璃不再逃了。

他开始反击。

封琉璃的武功高出他们太多。五人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好在他们配合默契。

“第四天。”罗云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绝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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