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日,流歌贯彻“负面情绪需要消化”的理念,装作忘记了和树舞的故事才讲到一半。她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讲天讲地,讲述所有她成长起来时遇到的事情。
直到一个她的故事全都被讲完的晚上,两人一如既往地并肩而坐,空气却陷入一片寂静。
“我的故事也有被消耗完的一天呢。锖兔,你还有什么好奇的事情吗?”
“师姐,你知道的……”
“我不是很想知道。”
她试图让他打住,换一个话题。
“怎么这样。”
锖兔明显不想换,除非流歌能拿出比讲了千八百遍的修行更新颖、比神明赐福更震撼的东西来套走他。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对我母亲的死因这么好奇?”
“因为她不是因鬼而死的,我想知道,师姐的母亲的死究竟有没有办法挽回或者报仇。”
“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我想要一个除了灭鬼之外的答案。”
他皱着眉,还略显稚嫩的脸上有着不输给大人的愁绪。
“我给不出,锖兔。既然你坚持……
“好吧,既然你坚持。”
流歌扬起头,看向了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我的母亲和树舞,她死于一场意外——在我两岁那年的秋天,母亲她照例上山去采点野果什么的,然后,她被突然出现的毒蛇咬到了。”
“蛇……?”
锖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等到与她结伴上山的人发现她时,已经来不及了。母亲立刻对自己进行了急救,甚至想要自断肢体来保命,但那个毒实在太过猛烈,几乎是一瞬间就瓦解了她的行动能力,然后是身体机能和生命。”
“那只蛇……我叔父去调查过,那不是原本就在山上的,它大概是从附近不知道哪一座山而来,又在机缘巧合下蛰伏在了我们的御舆山上,因此七步之内,没有解药。”
“母亲她回到了神社,也只是身体回到了神社,她最终没能回家。”
流歌平静地讲述这一切,没露出任何一丝的悲伤。
“这些事情是父亲告诉我的。父亲说,母亲出事时,我正在负责照料我的奶妈怀里摇着拨浪鼓,而他正在神社台前举行祭仪。人群簇拥着他,正如人群簇拥着母亲。”
“父亲说他当时忘记了流泪。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舞走了,流歌该怎么办呢?他该怎么办呢?可事实是,并不能怎么办。他照例张罗了葬礼,就像他曾经为陌生人护灵一样为母亲护灵,区别在于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父亲说,他独自守在母亲的棺椁前时,好像突然想起了应该感到悲伤似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还说,一定是他不小心把眼泪掉在了棺椁上,才导致母亲放不下我们,要一直留在此岸守望我们。”
“后来等我长大了些,父亲就不断地教导我何谓死亡。他告诉我,母亲去世对他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直到我看到他流泪的样子也落下泪来。”
“还记得我的话吗?论坚强,我可比不过你,更无法和我的父亲相提并论。我不懂父亲对母亲的爱,可是我懂他的泪水和笑容。父亲他是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人,是他教会了我如何消解伤痛、消解怒火、消解怨念,即便孑然一身也要活下去。”
“孑然一身……可是,他不是还有师姐你吗?”
锖兔小心翼翼地问道。
流歌闭上了眼。
“那怎么能一样呢?我和母亲,怎么可能一样呢?我只是他飘渺的未来,可是母亲是他全部美好的过去啊。”
“父亲他最后变成了一个只有未来的人。直到他放下了我,自己走下山去,才总算享受起当下来,我为他高兴。”
她长呼出一口气,“母亲啊……很讽刺吧?明明个大好人,是宫司大人的妻子、还有两岁的孩子,明明是神社所在的山,丈夫和孩子还都切实地拥有赐福,明明当时正在举行祭仪,母亲却死于非命,死在神明眼下。”
“我偶尔啊,很想问问神明,为什么是神宫呢?为什么只有神宫呢?其他人就不行吗?哪怕是家人,血脉不同源就不行吗?明明同样都是人类啊……为什么不让幸福和幸运也降临在母亲身上呢?”
起风了,晚风吹起枝桠上堪堪悬挂的枯黄的叶片,沙沙作响。落叶飘落在流歌脚边,与土地摩擦,发出细小的颗粒音,这片叶子被她随手捡起。
秋天啊,秋天。秋天没有母亲喜欢的花。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说这些事了吧?”流歌轻轻拍打着锖兔的肩膀,“不只你看不到挽救什么的可能,连我也看不到。这只会为聆听的人徒增烦恼罢了。”
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擅长安慰人的锖兔此刻再难言语了。流歌转向他,挂上微笑,“好啦,忘掉它或者记住它都无所谓,我的小师弟,至少我们手里还有刀。别再给自己平添负担了,这本不是你该背负的东西。”
“我……”
“你背负的已经够多了,不是吗?要我说啊,你实在是成熟过了头,简直像是神宫家的人一样,年轻的壳子里装着年长的灵魂。”
流歌清楚得很,锖兔身上的成熟不是赐福,而是苦难结出的果实。
如果他没有被恶鬼夺走家人,他可能只是个在同龄人中可靠无比的“大哥哥”,可是现在,他被迫要站在充斥着血雨腥风的战场上,甚至其中的推力也包括他自己。
经过一个月日夜相伴的相处,流歌能看得出,锖兔是那种会自己背负一切,哪怕牺牲也无所谓的人。
可是,他肩膀上的担子,又有多少是原本不属于他的呢?
“看着这样的你,我感到惭愧啊,锖兔。让这么年幼的孩子承担责任,是大人的失职。”
可是这又哪里是你的责任了——锖兔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出口。
“我不能为你做什么,但至少能帮你分担烦恼。愿意的话,和我说说看吧?让你这么焦躁的原因。”
“……好。”
锖兔将他心底的焦躁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从鳞泷那里得知鬼杀队的现状、迫切想要杀鬼的心情、快些变强的渴望……
“嗯,怪不得你那天会问我修行有没有捷径。”
流歌往面前的篝火里加了根树枝,那一小簇火焰发出了“噼啪”的脆响。
“虽然我之前说过,没有人催我长大,但仅仅是变强的渴望的话,我也有过。”
“我在你的年纪还在神社做巫女。我跟在父亲身边,聆听来神社祷告的人们的愿望,越是听,就越是无力。我想拯救他们,可是我办不到。父亲说,这不是我现在该承担的事情,让我心安理得地泡在武馆里,尽管钻研自己喜欢的武艺。”
“我照做了。因为存在办不到的事,所以我报复性地在我能办到的事情上下功夫。我把注意力放在百种兵器的技法上,沉浸在不存在于现实的搏杀里,每天都渴望能再变强一点,这样我做不到的事就能变少,我就能够对自己的无力聊表慰藉。”
“所以锖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小孩子被庇护、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这才是正确的,理所应当的。就和强者保护弱者一样。”
“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是。难道你以为你不再有父母,见识到了黑暗,能提得动刀,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不,恰恰相反,你比任何人都该是个孩子,因为世界还没放弃养育你,它给了你师父和师姐。”
“我们很强,锖兔,不只强于刀剑。我们强大到能以一己之力背负数人的责任,多你一份根本就不在话下。即便你早晚要战斗,等到你能够上战场,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这几年,你可以尽情使用——我是说,享受它。”
“门框上的量痕变高,肌肉变多,和我掰手腕时能坚持得更久,享受这些事带来的成就感就好。在终将到来的那天到来之前,你没办法加速这个过程,那为什么不过得更开心一点呢?”
“你叫我一声师姐,我便保护你,庇佑你,等待你追上来。好好享受当下吧,小师弟。”
锖兔望着流歌的眼睛,他这时才注意到,师姐的眼睛是绿色的,里面好像有万物生长,还有一个小小的他。
流歌抬起手,试探着摸了摸锖兔的头,见他没有抗拒,才放心地揉了起来。
锖兔任由脑袋被搓得东倒西歪,等流歌摸够了,他冷不丁地问道:“我还能什么都不背负的时间,要到什么时候为止?”
“是喔,我们来定一个期限吧?我记得,鳞泷师父的出师标准是劈开山顶的那颗大石头,对吧?以我对你实力的估算……”
“大概还需要两年吧。两年后,你应该就可以去参加最终选拔了。”
“两年……好,这两年,我就先做无忧无虑的孩子。”
两年的时间完成父母的遗愿,并为自己选择的未来积蓄力量,锖兔觉得这足够,也不能更长了。
说不定父母的亡魂现在正在看着我——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想证明给他们看,他会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那在这两年里,你的那份鬼,我一并帮你杀了。”
流歌笑着说,蠢蠢欲动的手又朝他脑袋上伸去。
-
半年后。
“师姐——吃饭了——”
锖兔冲山上大喊道。
“来——了——”
流歌听见后也大声回应道。
“水之呼吸,十之型,生生流转!”
流歌在群鸟受惊振翅的声音中闪转腾挪,躲避鳞泷设下的陷阱,手里的刀舞动着,带着气势磅礴的水龙,击飞从四面八方弹射而出的暗器,旋转七七四十九圈后轻盈地落地,挽花收刀。
“呼……”
“嗯,刀势生猛,全集中·常中也非常稳定,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你的实力已经完全足够成为柱,现在只差功绩了。”
鳞泷在一旁背手而立,由衷叹道。
他的弟子向来要通过他的考核,他才会放他们去参加选拔,但流歌不一样,她最开始来到这里的目的就不是通过选拔,而是一举在呼吸法一道上达到最高水平。
现在她已经做到了,选拔也正好临近,她是时候离开了。
比起教导徒弟,鳞泷觉得他教会流歌呼吸法更像是把一个已经很出色的战士调试到完全符合这片战场的状态。
但即便如此,流歌也将他视为恩师。数着临行的日子渐进,她也多少感到有些寂寞。
“师父,师姐,快来吃饭了,饭都要凉了!”
“来了来了!”
流歌忙不迭地跑过去。
这段时间,不仅家务,连一日三餐都成了几人轮换着做的活计,流歌和锖兔在各种比拼上的赌注也增加了——虽然结果往往和不赌也没什么差别。
说实话,流歌的手艺很一般,远远不能称赞好吃,就连最温柔的鳞泷师父都做不到如此违心。过去在旅行中可顾不了那么多,因此她是实用主义——能吃就行。
不过这一点也遭到了质疑。吃到第一口她做的东西时,锖兔用难以言喻的眼神质问她:你连这个都吃得下去?
她真的吃得下去。她对自己的味蕾不自信了起来。
但五十步别笑百步,锖兔的手艺也叫人不敢恭维了。好在,两人不是那种付出努力得不到回报的类型,经过几个月的练习,他们现在都做的像模像样了。
填饱肚子,流歌出门散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随后锖兔也走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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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悄悄话:
作为唯一的爱人、知心、忘年交、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自从和树舞离开,神宫裕沂便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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