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流歌感到意外的是,没等她动身去寻找恶鬼,对方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方才斩杀的那只“鬼”,手感很不对劲,流歌能确认那不是它的本体,而是类似分身的某种东西。她握着刀,继续辨认着四周的声音。
“铛——!”
她抬手,反手挡住了来自背后的鬼爪。刚劲的刀刃与鬼的施力方向相对,完好无损地接下了这一击。
“呵!”
流歌转身卸力,后又迅速挥出一刀,再次斩下了鬼的头颅。
“啊……啊……偷袭失败了……”
远处,一个伏在秸秆下的身影焦躁地抓了抓胳膊,不料,这一丁点微小的声响被流歌捕获,她循声而去,那鬼见视野中蓝光一闪,暗道不妙,头一低,潜入了地下。
流歌一击不中,后跳离开原地,只见她刚才站立的地方逐渐沙化,流沙塌陷了下去。
流歌再次闭上眼,通过听觉和脚下地面的震动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地图,捕捉着鬼的行踪。
目前可知的情报……地下潜行,经过的位置会沙化,可以用沙子创造分身,分身也拥有潜行的能力,砍中分身就像砍中岩石一样。
“不好对付。但只要能抓住它……”
水之呼吸作为五大基础呼吸之一,除了易于学习之外,另一大特点就是——它具有能应对各种状况的型。
“水之呼吸,八之型·泷壶。”
流歌预判了沙鬼的行动轨迹,猛烈的垂直冲击下,地表被砸开裂缝,沙鬼的半边身子暴露无遗。
“啊……啊……好可怕……”
沙鬼躲过了流歌的横斩,继续潜行,流歌紧追其后。
她追它逃的戏码不断上演,在第三次抓到沙鬼的尾巴后,流歌改变了战术,她压低身体,短暂蓄力后,一招有些形变的剑技对地放出。
“水之呼吸,六之型·扭转漩涡。”
以流歌为中心,声势浩大的漩涡席卷大地,因为沙鬼不断逃跑而外强中干的地表无法承受这股力量,碎裂开来,露出了下面的碎沙。沙子被水流卷出,使躲在地下的沙鬼避无可避,一起被卷入漩涡。
沙鬼的身躯被卷成碎片,头颅被撕扯而下,化灰消散。
“呼……”
击杀了沙鬼后,没有给流歌喘息的时间,一道裹挟着杀意的冲击直射而来,被她扭头躲开。
“……第二只?”
“……”
另一只鬼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它什么都没说,只一昧地抛出手中的毽子,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向流歌踢出,数十道破空声袭来。
“水之呼吸,七之型·雫波纹击刺。”
同样迅猛的数十道刺击迎向子弹般的毽子,每次对撞都发出了巨大的金属碰撞声。七之型的涟漪在流歌手中扬升为波涛,几乎在她周身展开了一道水墙,把对方的毽子尽数防出。
毽子鬼冷冷地站在原地,任凭它自己的血鬼术被击飞回来擦过它的脸颊。见攻击不奏效,它变化了身型,原本矮小的身躯分出两个高大的鬼,从后方发起攻击。
“又是分身……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连发。”
比起单一方向密集的攻击,分身的攻击虽然威力更大,但是频率有所减弱,反而更容易阻挡。
流歌斩落毽子,瞄准时机,脚下发力,来到毽子鬼本体面前。毽子鬼及时反应过来,分身一拥而上。
“水之呼吸,二之型·水车·改。”
水车的方向偏转,被改为横斩,新的毽子刚刚射出就被裹挟进弧形的水流中,卸了力顺着斩击的方向飞走,而流歌的斩击切开了毽子鬼,以及身后两个分身的的腰身。
她补了一刀,砍下了它的头。
“呵……”
流歌停下动作,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就在她几乎要确信没有第三只鬼的时候,她脚下的影子变得粘稠,随即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险些刺穿她的耳膜。
“啊啊啊啊啊!你居然敢!你居然敢杀死她们两个!”
影子涌动着,张牙舞爪地向她抓过来。
“水之呼吸,三之型·流流舞。”
流歌的影子紧随着她高速移动起来,血鬼术的速度追不上她的速度,她却顺着气味找到了第三只鬼的位置。
“哈哈哈……你以为,你在黑夜中能抓得到我吗?”
影子鬼的身影消散,连同气味一起渗透在黑夜里。
“嘻嘻嘻嘻,感谢这些愚蠢的人类吧!他们为你点的灯,可是方便了我哦!居然敢杀掉沙和羽她们两个,我要把你的肉一寸寸啃下来!”
房屋被火把映照出的影子不安地波动着,从中走出了两个影分身。
流歌的刀穿过影分身,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是影分身的攻击带着危险的气息频频向她袭来,让她陷入了只守不攻的困境,同时,她还要提防来自她自己的影子的“背叛”。
在这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流歌决定不再缠斗,“水之呼吸,九之型·水流飞沫·乱。”
她将落地时间、落地面积减少到最小,凭借灵巧的身法躲避攻击,就连从她自己的影子中伸出的鬼手也无法追上她的速度。流歌一路闪避,将村庄中的光源击碎、熄灭。
“没事的,大家不要出来!”
一道呵斥找回了村民们的理智,制止了他们探出头的心思,也抚平了他们的惊惧。
流歌举着刀,在黑暗中与影子鬼对峙。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
“没有了影子又如何!我可是鬼,黑夜是我的主场!”
影子鬼不再说话,行如鬼魅地融入环境中,模糊了自己的存在,试图借黑暗干掉流歌。它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流歌侧面,亮出了利爪。
肉眼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味道也闻不到,我看你还能怎么办!
“……靠直觉。”
像是回应着它的心声一样,流歌轻轻说着,手腕一转,血红色的刀刃就率先抵达影子鬼的颈部,斩下了它的头。
影子鬼的头滚落在地,再次发出了尖叫。
流歌在战斗中鲜少言语,但在这种大局已定的时刻,她不吝啬对鬼的嘲讽。
“口口声声说着它们是你的同伴,却等到它们被我杀死才出来战斗,你还真是……呵。”
“呃呃、啊啊啊啊……”
“我不是故意的!沙!羽!不,不对……须奈央,鹤子!别丢下我——”
走马灯,好像不论是人是鬼,都会如约出现。
“——那么,世留,鹤子,加上我,须奈央!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
“我们今天来玩捉迷藏?”
“不要,玩腻了。”
“那来玩踩影子吧?须奈央,看招!”
“世留!可恶,别跑!”
“哈哈,抓到你了,你跑的可没我快!”
“……哼,没意思。”
“这个。”
“嗯?鹤子,这是你做的?”
“嗯。用鸟的羽毛做的。毽子。”
“嘿嘿,其实我也有做东西哦!看,这是沙包。怎么样,是妈妈教我缝的,厉害吧?”
“哇,这下我们可有的玩了!”
……
“须奈央,鹤子,陪我去啦!”
“欸——你自己去呗,只是上山捡木柴而已。”
“……我不敢嘛。”
“哈?世留,你到底是不是男孩子?”
“我……山上可是有野兽的啊!连大人都会怕!”
“不要,我和鹤子今天都要给家里人帮工,没办法陪你去。对吧,鹤子?”
“嗯。”
“唔……那,那明天呢?家里还有木柴,明天再去捡也可以!明天再去吧,明天陪我一起去,好吗?”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
“世留,别难过,我们会陪你的。还有村子里的大人,大家都会帮忙的。”
“会帮你。”
“呜……嗯!我、我不能再哭了,否则爸爸肯定要在那边骂我……我还有妈妈,我还有你们……我不怕,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
“我要上山去了,以前爸爸在干的活,现在必须由我来干才行。”
“走吧,我们一起去。就算我们是小孩,三个人在一起,也能充当大人了!”
“一起。”
“……谢谢你们。”
……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
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了滑坡,三个孩子险之又险地躲进山洞,那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撞击在山路上,很快便把道路变得泥泞,彻底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没事的,等雨停了,我们再回去。”
“没错。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不会有问题的。”
……
“好冷……好饿……野菜和果子都吃完了……”
“想回家。妈妈一定很着急。”
“我也想,鹤子。”
“要是有大人在就好了,有大人在,一定有办法帮我们……”
“我们真的会得救吗?”
“会的,一定会的。”
……
“看,雨停了!”
“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现在天黑着,路难走,我和鹤子走前面,世留,你跟着我们,知道了吗?”
“须奈央……”
“我和鹤子更擅长走山路,你不用费力气看路,只要跟着我们,没问题的。”
“我们一起回家。”
“嗯……好,那你们要小心啊!”
……
“须奈央——鹤子——”
“世留——你们在吗——”
数道喊声穿透树林抵达了三个孩子所在之处。
“爸爸,妈妈!”
“太好了,他们来找我们了!”
“这下总算能安心……”
“啊啊啊啊———!”
“……诶?”
“这是……什么声音?”
“不对,那是我妈妈……吗?”
“我去看看,待着别动!”
“等等,须奈央!”
“阿姨,你没事——”
……
“哎呀,莫非你是那个什么世留?”
“……这、是…什么?”
世留瘫软在地,盯着面前高大的男人扔在自己面前的“妈妈”和“须奈央”,说不出一句话。
男人拥有一头白橡木一样的头发,眼睛的颜色如七彩琉璃一般,带着戏谑的语调开口:“唔~抱歉啊,这个大的,她在找你是吧?可惜,如你所见她已经不剩什么了……”
无视了瑟瑟发抖的男孩的表情,男人自顾自地说着话。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真没办法,喏,这个小的还给你,她还有气呢!她太小了,没有营养,还给你好了~”
“世留!”
“……爸爸?妈妈?”
最后赶到的鹤子沉默着走到她父母的残骸旁边,捡起掉落在地的毽子,放在心口。显然,那是她的父母为了安抚她而携带着的物件。
“咻!”
纤细的手臂用尽全力,把毽子掷向了那诡异男人的方向,随后她瘫坐在地,无声地抽泣起来。
“哎哟!”
男人被毽子打中了鼻子,他夸张地喊了一声。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
“妈妈……须奈央,不要死,不要离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你这么说,她也这样也很难再活了吧?抱歉啊,我拆散了你们……对了,把你们变成鬼好了!那边那个女孩子也一起,来,别露出那么害怕的表情,嘿咻。”
“好了!变成鬼,然后永远在一起吧!”
……
“啊……啊……夜,我带来了吃的。”
“两个大的?之前那个小的我吃了,这次的你们平分吧。反正傍着这个村子,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愁吃了。”
“过几天我再去抓。”
“嗯。喂,羽,你带着那堆骨头去干什么?”
“送他们……回家。”
“莫名其妙。”
……
“啊……啊……有猎鬼人。”
“我们去。夜,等着。”
“喂!啧……怎么还是这么冲动。算了,在这里等她们吧。”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还是?”
……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被猎鬼人杀死了?为什么被鬼杀死了?”
“又丢下我走了。又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们为什么会重蹈覆辙?”
——————
大正悄悄话:
变成鬼后,活泼的须奈央说话变得沙哑,胆小的世留变得颐指气使,自始至终都沉默寡言的鹤子却一直记得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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