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间小小的锻刀工坊中，时间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等到流歌回过神来，铁穴森已经停下了动作，他暂时熄灭了炉火，转过身来，与流歌四目相对。
铁穴森温和地笑着，“缘柱大人，您可是从锻刀中得到了什么感悟？”
“……非常关键的感悟，铁穴森先生，谢谢您。”
流歌后知后觉地找回了自己四肢的知觉，她对铁穴森深深地鞠躬行礼，如此郑重，把他吓了一跳。
“哎呦，您可别这样。能得到感悟都是靠您自己，跟我没多大关系，换做是其他刀匠，结果也是一样的。”
“不，无论如何，您帮了我很多。此后遇到任何困难，都请不要吝啬，尽管来麻烦我吧。”
“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铁穴森笑盈盈地接下了流歌的承诺，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怎么可能去麻烦鬼杀队的柱呢？
“时间很晚了，缘柱大人，请您尽早歇息吧。我也要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接着淬炼您的佩刀。”
“辛苦了，铁穴森先生，晚安。”
流歌退出了铁穴森的工坊，回到客房里下榻。她躺在暖烘烘的被褥上，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眠。
一种久违的喜悦占据了她的心，这种感觉上次出现，是在她几年前，掌握了“一力破万法”的诀窍时。自那以来，她就能够通过观察拆解所有流派的剑招，无论多么繁复诡谲的剑技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辨破剑招的技能反映在实力上，使她招架初次遇到的剑技时能够很快适应并找到击破的方法，也大大提升了她学习剑技的速度。可以说，这一双能看清万物的眼睛曾经带给了流歌难以言表的骄傲。
现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呼吸法，流歌沉寂许久的傲气时隔多年再次涌动起来。她沉浸在自我满足中，一遍遍感受着缘之呼吸的律动，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自创呼吸法很难，但不少见。如今存在于世的许多种基础流派与衍生流派，也都是它们的开山鼻祖自创出来的。没有古人能做到，这个时代的人却做不到的道理。
鬼杀队如今青黄不接是不争的事实，但流歌从家族史中体会到的最深的感悟就是：历史是会循环的。因此她一直坚信着，很快就会涌现许多出色的剑士，柱的空缺会被逐一填满。
这是观察锖兔与义勇的修行时，她得出的结论。她的两个师弟天赋都是一等一的，只要用心打磨，他们将来一定会成为柱的。
还有，炼狱家的那个孩子根骨也很优秀。至于其他人，流歌暂时没见到更多，但这不耽误她抱有美好的期盼。
她有这样的预感——或许，这一代的柱级战力会远超以往。或许，主公大人的愿望真的能够实现，她之后的新生代能够彻底终结鬼的存在。
新生代的剑士中，也可能有人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和才能。可能会有人是天生的剑士，一朝握刀便能顷刻赶超旁人数年的积累；可能会有人身体素质异常优秀，躯体能够超越人的极限；可能会有人另辟蹊径，以头脑和才智来斩杀恶鬼……
可能有人自创呼吸法，可能有人自创新的剑型，可能有人将现有的剑型练到登峰造极，也可能有人带来失传已久的传承，带来新的变数……
流歌在自己的修行中迈出了新的一步，她眼前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些对未来的遥想。她由衷地希望在抵达那些时间点的时候，她如今的期盼能够跨越时空，让未来的她再次听到——“看，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你的愿望都实现了”。
她在为自己种下种子。
流歌不曾忘记父亲的教诲，神恩加诸此身，可她依旧是人类。受伤了会流血，痛苦时会落泪，疲惫了就需要休息，她是一个普通女子，和树舞的女儿。
她无法预见未来，无法保证未来的某个困难时刻，自己的心智是否依旧清醒，心性是否依旧坚定，因为她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障，而能改变一个人的事太多。
父亲的离去对她来说早已成为定数，她早早做好了准备，即便如此，她还是有过一时的失魂落魄。
如果某一天，她唯二在世的亲人也遭遇不测，她还能保持如此坚强的姿态吗？
她不知道。
或许她还没有强大到那个份儿上。
所以她对自己说：“不要忘记今晚的感觉，神宫流歌。”
“记得你是如何为自己骄傲的，记得你是如何为选择这条路而感到庆幸的，记得你是如何期待未来的。”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有灾难降临，要把我摧毁……”
到那时，若我形神枯槁，就让来自过去的种子破土而出，给予我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焕发。
“要为未来做准备。”
裕沂埋下的种子跨越遥远时空，如今仍然持续生长着，支持着她前进。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流歌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裕沂的遗物，在纷乱的心绪中睡去，又在第一道击铁声响起时醒来。
她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更衣，然后拉开门窗，朝阳便迫不及待的跑到房间里。流歌迎着日光望过去，不知为何，在夜晚思考了许多后，第二天的阳光就会变得分外耀眼。
“缘柱大人，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这就来。”
“您要自己用餐，还是跟您的那几位朋友一起？”
“哦，他们正吃着呢吗？那带我去和他们一起吧。”
流歌在窗边驻足片刻，便跟着侍者的指引去用饭。
她拉开门，只见屋里，森野正在大快朵颐，而山人和上川一个赛一个的无精打采。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慢吞吞夹起腌菜，慢吞吞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咀嚼着，脸色铁青。
原本就很没力气的二人看见流歌进来，用尽浑身解数开始更加夸张地表演，浑然像是两具会动的尸体。
“这是怎么了？”
流歌忍着笑，进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询问唯一精神状态正常的森野。
“这俩傻子昨天让钢铁冢好一顿整，没缓过来呗，弱爆了。”
森野看起来食欲很好，说话间手上动作不停地扒着饭。
“钢铁冢先生还真是说到做到……哈哈哈。”
流歌轻轻地笑出了声，她动作优雅地捧起饭碗开始进食，室内的空气也因为缘柱大人的愉悦而活泼了起来。
山人和上川恢复了一些精神，对视一眼，山人问到：“缘柱大人，虽然时机不太恰当，但是我们有些困扰许久的问题，不知道您能不能为我们解答。”
上川紧随其后，“能见到柱的机会太少了，希望您不觉得我们麻烦。”
流歌没有急着回答，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微笑着对他们说：“嗯，请问吧。”
“您在杀鬼的时候，会不会感到疲惫？”
“你是问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精神上的。”
“不会疲惫哦。烦躁、痛苦，盼望着这种生活能够结束——那样的想法，我还不曾有过。”
“……您果然好厉害啊。我们几个……”山人瞥了一眼森野，在后者的瞪视下连忙改口，“我们两个，最近会时不时想这些。无论怎么赶路，怎么杀鬼，任务都是一个接着一个，养好了伤就要再上战场，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我们加入鬼杀队到现在已经一年了，一共也只杀掉了十几只鬼……感觉就快要到极限了。”
“你们会有这样的困扰也很正常，正因如此，当时我才会在最终选拔上说那一番话。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啊……”
山人和上川陷入了回忆。没等他们开口，旁边传来“砰”的一声。
“生命是很宝贵的，要不要把它赌在这条路上，请大家仔细思考——是这样没错吧？”
森野用力放下饭碗，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一字不差，森野先生。”
流歌闭了闭眼，“我所说的生命不只是我们的性命，还有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人生。千年以来，这场战斗不曾停息，因此大家必须抱着为此付出一生的信念去战斗。”
“即便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觉悟，最初的觉悟也很可能在后续的经历中磨损。背负的越多，脚步就越沉重，这是无法避免的。感到枯燥、麻木都是正常的，解决办法也很简单。”
“疲惫的时候，就暂且休息一下好了，没有人会责备你们。鬼杀队的薪水不低，坐到你们这个阶级已经能衣食无忧了吧？向鎹鸦告假，去四处旅行，散散心，吃点没有尝试过的美食，把自己修修补补好，再上战场也不迟。况且，状态不佳的战斗是更容易丧命的。”
“我们明白了……缘柱大人。好，决定了，上川，我们就在锻刀村先玩上几天再说！”
“哦哦哦！”
“啧，所以你们两个才这么弱！老子都已经丁级了，你们还留在庚级！”
室内的氛围又变得欢快了。突然，山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又追问到：“缘柱大人，您呢？半年就能杀掉五十只鬼，我简直没办法想象您过的是什么日子！总不能连觉都不睡吧？”
“我不需要那么多休息。接下来也一样，你们在此调息便好，我拿到刀就会去找鬼。”
“可是……”
“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比你们更强大。”
你们可以休息，但我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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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悄悄话：
鬼桃丸被流歌自发找鬼连睡眠都要优化掉的势头吓得不轻，才学会了严格管控她的任务量。即便如此，流歌还是半年就杀掉了五十只鬼，真可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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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支援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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