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狭雾山又变得热闹了起来。
流歌在师徒几人的围剿下分享了自己这趟出去的经历，并着重介绍了美嘉。几人中最快接受的是锖兔和义勇，听过流歌的故事，他们已经默认幽灵会存在了。
真菰也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件事，她还对美嘉打了招呼，正好正对着美嘉，把她吓了一跳——她还以为真菰能看到她。
令流歌感到有些惊讶的是，鳞泷接受的很快。这可能是因为作为老人，他听说过非常多的民间传说，甚至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也可能他只是单纯相信自己的弟子。
总之鳞泷一门的大家热烈地欢迎了美嘉，把她也当作普通的朋友一样对待。三个孩子还央求流歌无论美嘉说了什么，都一定要转述出来。
“……美嘉很感动。”
她对流歌这样说。
“美嘉要和大家成为朋友。”
“你们已经是了，美嘉。”
现在这座山里有了四个孩子。
流歌回家的两天后，清晨，山雾依旧层层叠叠地弥漫在树间，高耸树木的枝叶让阳光照不进来。
狭雾山靠近山顶的位置，有一块空地，这里没有树木生长，是难得抬头就能见到阳光的地方之一。在这里，遍地盛开的不知名野花取代了树木的位置，为沉寂的大山添上了一点点彩色。
真菰喜欢这里。她觉得这些花很好看。
这里会随机出现小蝴蝶、小兔子或者小松鼠。不过松鼠就算出现，没有松果吃就一下子就跑掉了；兔子会从阴影中的草丛中探出头来，停顿一阵子，也就跳回家去了；好像只有蝴蝶会和真菰一样额外钟情这里。
真菰觉得纯粹的野花是没有这样好看的，她询问鳞泷：“师父，这山里居然也会开这样好看的花吗？”
鳞泷只说是的。但那些花其实是他弄了些好生长的种子来种下的。真菰很快意识到了这件事，因为当她站在空地中，再向着瀑布的方向往几颗树后面一绕，就能看见另一片更小的空地。
那里有十一个衣冠冢。
聪慧的真菰立刻猜到了什么，她去向锖兔确认后就笃定那其实是鳞泷师父的花田。不过他似乎没有刻意照料那些花，只叫它们野蛮生长。然后一年又一年，它们长满了那片空地还不够，在森林的运作下，现在狭雾山上上下下，许多树根旁都能发现各种小野花。
于是真菰有了许多能编花环的材料。
她把花环挂在俯下身来的鳞泷的头上，师父温柔地抚摸了她的头发。她把花环挂在两个师兄头上，他们全都开心地笑了。
现在真菰在山里到处走。
“真菰，你在做什么呢？”
“在找花……可惜，冬天了，所有花好像都谢了。”
流歌慢悠悠地跟在小师妹身后，随着她四处打量，的确，现在地面上光秃秃的，只剩下枯草。即便狭雾山的很多花和树都更加长青，连秋天都能挺过来，但到了现在这个时节，它们也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你要花来做什么呀？”
“做花环送给师姐。”
真菰一边快速地扫视地面，一边轻飘飘地回答她。
“诶……”
流歌感觉很幸福。她安慰道：“找不到的话，等明年春天也不急的。”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如果师姐不嫌弃的话，我用草茎也能编得出来。”
这个清晨就在真菰的寻寻觅觅中过去了。期间，正在晨练的锖兔和义勇先后经过了山中漫步的二人，他们只来得及一挥手，就瞬间“咚咚咚”地跑没影了。
“义勇！打起精神，别磨磨蹭蹭的！”
“知道了——！”
“真精神啊。”
“真精神呢。”
流歌跟着真菰来到她的秘密基地当中坐下，虽然现在四周的花朵都尽数凋零，她还是感到无以复加的舒心。
“他们一直是那个样子吗？我是说，在我来这边之前。”
真菰在她对面盘起腿，手上已经飞快地把几支枯黄色的细草茎拧在一起。
“嗯……也不是吧。在我们之中，锖兔是最先遇到鳞泷师父的，然后才是我。其实锖兔应该算我的师兄才对……不过大家都觉得我应该是师姐，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我刚见到锖兔的时候，他已经拥有足够强大稳定的心境，我一开始没有打算把他当成孩子看。不过相处了几日我就发现，果然十岁的孩子再逞强，也还是有自己解决不了的烦恼。不如说任何年龄的人都是这样，任何人都会需要别人的帮助的。”
流歌轻轻揪下了一片枯草叶，拿在手里把玩。
“我自认为做了师姐能做的一切，但现实就是，作为有年龄差距的异性，就算把我当成家人，可能也还是没办法放下所有顾虑来相处。毕竟那孩子的观念已经成型了，这也没办法。我丝毫不在意这个，只希望他能过的更开心点。”
“后来我碰到了义勇。那孩子和锖兔不一样，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急需被拉一把，身体上和精神上都是。我忙于想方设法地帮助他——我其实很不擅长这些——好在他最后勉强振作了起来。然后他来到这里，顺理成章地和锖兔成了挚友。”
真菰安静地听着，她的眼神全神贯注。
“在我看来，你的两个小师兄是遇到彼此后，才真正被拯救的。救了他们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在丧亲的悲痛过去后，能找到处境相同、年龄相近，还能一起生活的同伴，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你若是问我，他们是否一直是那样精神抖擞，答案是不是的。在你我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痛哭过，不知道迈过了多少个坎，才变成如今你所看见的师兄的样子。”
“啊，是这样啊……”
真菰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晌，她才说道：“那我送给他们的花，是不是不够多？”
“哈哈……”
流歌笑着举起那片叶子放在嘴边，吹出零星的哨响。
“你呢，真菰？你是一直这样笑着的吗？”
“不是哦。我在被师父捡到的时候，正在嚎啕大哭呢。”
她继续编起了草环。
“鬼杀死了我的父母，它让我变得没有家了，我很伤心，又很生气。在我无处可去的时候，师父出现了。师父他很像我的爷爷……我小时候最亲近爷爷了。但是爷爷去世的早，我几乎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师父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他戴着面具。我那时真的以为是爷爷来救我，我拼命地向他跑过去，扑在他怀里大哭了起来。”
流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师父不是爷爷，但我觉得师父就是爷爷。他给了我家，只有爷爷才会每天站在家门口等我回家，所以师父和爷爷没什么两样。”
真菰小小的手握住了流歌的手腕，她蹭了蹭流歌的掌心。
“嘿嘿……现在我还有两个哥哥，又有姐姐，所以我每天都在笑。”
她现在已经不再觉得孤单了。
“师姐，你稍微等一下，我就快编好了。”
“嗯。师姐等你。”
流歌重新坐了回去，手撑着下巴看真菰熟练地编草环。没找到花，但这难不住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她可以把草茎编出花的形状。
这时候流歌突然想起来她还有回礼可以给她。她伸手掏了掏羽织的内袋，碰到了一个放在那有些时日的物件——她之前抽空编的缘结绳。
上一根已经送给了义勇，这一根正是义勇入门后她留在家的那段时间编的。把这个送给真菰应该正好。
流歌正思忖着，突然间，真菰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对了，师姐，你呢？”
“我？”
“对呀，你呢？你一直是这样，嗯……有种世外高人的感觉的吗？”
“啊哈哈，世外高人什么的……好像确实有一点？我小时候的确是隐居在山里，又学了高超的剑术，好像的确能说是世外高人？”
流歌喜欢这个新奇的称呼。
“我的话，和你们都是一样的。区别就在于我没有经历过那样刻骨铭心的痛苦，不过，我如今的性格也是过去的一点一滴塑造出来的。”
“塑造出来的？像这样温柔，让人觉得踏实？”
“是啊。因为我们家的长辈都是这个样子，尤其是我父亲。父亲寿尽去世后，我就愈发活的像他了。”
“喔——这是不是就是俗话说的，有其父必有其女？”
“大概吧。不过据我堂姐说，我小时候好像挺活泼好动的。她说我精力充沛，和我妈妈很像，大概母亲的基因也在我的性格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是这样吗，真有趣。”
真菰说着给“花环”收了个尾。
“来，编好了，我给师姐戴上。”
流歌顺着她低下头，一个精巧的小“花环”就落在她头上，有点痒痒的。
“谢谢你。怎么样，好看吗？”
“很好看哦～”
真菰拍手赞扬。
“那么，作为交换，给你这个。”
流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那条缘结绳，递给真菰。真菰直接伸出手，把细细的手腕露给流歌，叫她帮自己扣上。
“你都没问这是什么，就接受了？”
“嗯呢。我见过它，师父和师兄们都戴着它，这是缘结绳，对吧？”
真菰把手腕抬到眼前，仔细端详那条对她来说有点大了的手绳。流歌把缘结绳的含义给她解释了一遍，真菰便露出了兴高采烈的神色。
“好浪漫，我喜欢。”
“你喜欢就好。”
“师姐你果然是巫女啊，好像能沟通天地一样。我还从锖兔和义勇那里听说你有神明的恩赐，你真的没有听到过神谕之类的吗？”
“我虽然做过巫女，但要我和神明对话，我可做不到。相反，我倒是觉得真菰你可能更容易见到神明呢。”
“为什么这么说？”
流歌看着她静静地笑了。
“你能看到美嘉，对吧。”
“……是这样没错。”
她勾着腕上的红绳不让它滑下去，和流歌对视，两双颜色非常相近的眼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
“我一点都不意外。那天晚上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有灵气，又心思纯粹，像你这样的孩子能看到灵魂也不奇怪。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美嘉呢？那孩子会非常高兴的。”
“……我果然还是有点害怕。”
真菰蹲了下来。
“我能看到连因缘都没有的美嘉就意味着我也能看到其他人，不是吗？如果我看到太多灵魂，我就难免会想，啊，都有这么多人死去了，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有点害怕那样，所以我试着欺骗自己，要是我装作看不到、装作听不见，就不会太担惊受怕……但是，首先我连瞒过师姐你都做不到，更别说骗过自己了。”
“而且……我果然……我果然还是想和美嘉做真正的朋友。”
真菰盯着流歌看，其实她昨天晚上已经仔细考虑过，决定今天就告诉流歌这件事，没想到对方先发现了。既然如此，真菰打算就着这个机会向流歌索要一点点勇气。
“我既然知道了自己有这份能力，就不可能再对亡魂放任不管。我想知道，师姐，这个能力是神明给我的祝福，还是诅咒？祂究竟是想让我多些朋友，还是把拯救他们的担子强加在我身上？”
流歌听到真菰这样问。
“我不知道。但是真菰，你可以自己选。”
“我自己选……”
“你自己选，是和美嘉做朋友，还是作为拯救者去陪伴她。就算你视而不见，神也无权苛责你，因为能看到他们的是你，是你生来就有望向彼岸的资格，这份能力不是你从祂手里讨要来的。”
她牵起了真菰的手。
“放心好了，要是那个不作为的神胆敢因此欺负你，我就捅破了天去砍他。”
“噗……哈哈哈哈……”
看她笑的这么开心，流歌就放心了。
“师姐，你知道美嘉在哪里吗？带我去找她，好吗？”
“哎呀，我不知道呢。她应该就在附近，咱们一起找吧？”
-
“……你、看得到我？”
“嗯。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了，但是初次见面，美嘉。”
真菰站在美嘉面前，向她伸出手。
美嘉看看真菰的脸，看看她的手心，又看看流歌，见后者对她眨眼示意，才犹豫着“握”住了真菰的手。
当然，她们并没有真的碰到彼此。美嘉来往狭间多次，早就失去了触碰现世之物的能力，她的脚部也已经消失，只能用漂浮来移动，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幽灵。
“冰冰凉凉的呢。”
“会不会很冷啊？”
美嘉担忧地问，就要把手抽出来，真菰及时摇了摇头，“很奇妙，灵魂的触感。”
“虽然我很想说美嘉的手一点都不冷，但那只是自欺欺人。但就算是冷冷的手也无所谓，能触碰到亡魂本身就足够令人开心了。”
“更何况，”真菰稍微加大了音量和笑容，“我见到的是你这么一个长得可爱、还比我小一些的女孩子呢。”
“真菰……”
美嘉的眉头高高吊起，她看起来有点想哭。如果说流歌是因为斩杀镜华和她结下因果，她才能顺理成章地被看到，那么真菰就是和她全无关系，却也能凭着那颗纯粹的心辨别出她存在的人。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更多人记得她的样子，意识到了这一点，美嘉空荡荡的胸腔突然变得满满的。
“美嘉，我们来做朋友吧，能直接和彼此对话的朋友。”
“……好，当然好了，真菰，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美嘉的两只手坚定地握住了真菰的，“我有好多好多故事可以讲给你听，连流歌姐姐、连你的师姐都不知道的，几十年份的故事！”
“好啊，我们有好多好多时间可以聊天。不过现在的话，我差不多该去训练了。师姐，你要是想不被打扰地和美嘉说话，我的秘密基地借给你用。”
“谢谢你，真菰。训练愉快。”
“会很愉快的，我也要变强！”
她像野兔一样窜了出去，一眨眼消失在视线里。
“身体底子不错，上限不低，悟性应该也很好吧？头脑清明，擅长技巧的孩子，再加上她的魄力……说不定在师弟师妹中，真菰的战斗风格才是和我最接近的呢……”
流歌喃喃自语。终于，她转向美嘉，“走吧，美嘉，我们去那孩子的秘密基地。”
“是时候聊聊了，有关我大伯神宫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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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悄悄话：
真菰比锖兔和义勇小一岁，而且很瘦，现在还在锻炼身体的阶段。因为要循序渐进地训练，所以她现在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什么都不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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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狭雾山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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