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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与女鬼谈判,赶不走就叫她加入。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但仔细想想其实逻辑没毛病。我试了桃木剑八卦镜符纸,试了和尚道士洋神父,中西合璧人鬼殊途都用上了,她老人家该来还是来,该坐沙发坐沙发,该看周星驰看周星驰。打又打不过,赶又赶不走,那我除了接受现实跟她和平共处之外还有什么选择?

总不能真搬家吧?这套房子我和吴初实刚还完第三年房贷,搬了我住哪儿去?再背三十年贷款?为了躲个鬼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这买卖不划算。

周一晚上,我等到吴初实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女鬼准时九点出现,手里居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块和梨块摆得整整齐齐,牙签插在旁边。她把果盘放茶几上,然后坐进沙发里那个属于她的固定位置——右半边,靠着扶手,膝盖上搭着那条米色针织披肩。

我深吸一口气,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端端正正摆在自己膝盖上。女鬼歪头看我,嘴角的弧度有点困惑。

"咱俩谈谈。"我说。

她没动,但脸朝着我。我决定把这当作"请开始你的表演"的信号。

"首先我想说清楚一件事,"我清了清嗓子,"我放弃赶你走了。和尚道士洋和尚都拿你没办法,我一个普通上班族更没辙。既然你非要住这儿,那我也不折腾了。但是——"我用笔敲了敲本子,"我们得有规矩。"

女鬼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怎么说呢,有点像我在公司开会时下属听见我宣布"今天不加班"之后的反应,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窃喜。

"第一,"我翻开本子第一页,"**问题。我和我老婆的主卧室你不能进,我们在里面干啥那是我们的私事。你在客厅厨房阳台活动我不管,卧室门是红线,懂?"

她点头。

"第二,出现时间。吴初实在家的时候你不能显形。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你,反正上次你躲窗帘后面那招挺好的,继续保持。我老婆在家的时候你就当自己是一团空气,别吓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了。但我总觉得她点头的幅度没刚才那么爽快。

"第三,"我翻了翻本子,"你别趁我睡觉的时候站床边看我。这个真的很吓人你知道吗?上周三我半夜醒来看见你杵那儿,差点心梗。我还没活够。"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委屈。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第四,"我把笔放下,"你能不能不戴我的披肩?那是我老婆的,她要是发现披肩自己会动会飘的你让我怎么解释?"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米色针织披肩,伸手摸了摸,然后抬头看我。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股子赖皮劲儿,那意思明摆着:不还。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叹了口气。行吧,披肩就披肩吧,大不了我回头跟吴初实说弄丢了再买一条新的。

"第五……"我停了一下,"你到底叫啥?"

她摇头。

"不能说?"

她点头。

"那总得有个称呼吧,老是你你你的多别扭。"我想了想,"要不我给你起一个?叫小白?你脸挺白的。"

她摇头幅度特别大,嘴角直接拉平了,我立刻感受到一股"你敢这么叫我试试"的气场。

"叫阿飘?"

她抬手作势要打我,手在半空中停住,那冰凉的掌心距离我脑门不到两厘米。我往后缩了一下赶紧改口:"好好好不叫了不叫了,我再想想。"

她收回手,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脸朝着电视方向,一副"我不理你你自己反省"的姿态。我看着她那个蜷缩的姿势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吴初实跟我吵架之后也这个德行,往沙发角落一缩,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胳膊上,电视开着但眼神是放空的,半天不跟我说一句话。

"第五先空着,"我说,"想到合适的再说。"

她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谈判结束,我拿着本子回卧室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制定《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的外交官,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她已经把电视打开了,《大话西游》的片头正放着,那首《一生所爱》的旋律飘满整个客厅。她裹着那条披肩蜷在沙发上看电影,画面蓝莹莹的光映在她空白的脸上,给那块没有五官的皮肤镀了一层柔和的颜色。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我站在卧室门口多看了好几秒。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的"鬼室友协议"正式进入试运行阶段。

第一天晚上我在客厅加班改PPT,她坐在沙发上看《大话西游》第三十七遍。我看了一眼她的侧影——应该叫"侧脸"但她的脸是平的所以叫"侧面"比较准确——忽然觉得她其实挺省心的。不吵不闹不尖叫不摔盘子不附身不闹鬼,除了在家里占个位置看老电影之外基本没消耗任何资源。甚至还会帮我切水果。

那个水果盘我吃了,苹果很新鲜,梨也甜。我一边咬苹果一边想,这算不算吃"鬼供"?会不会折寿?但转念一想鬼都跟我同居了我还怕折寿?我寿命的上限早就被这三个月折腾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晚上她开始"动手动脚"。我在书房对着电脑写方案写得脑壳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了。凉飕飕的手指按在我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打着圈揉。那股凉意顺着穴位往脑子里钻,我半边头皮都麻了,但奇怪的是酸胀感真的消下去不少。

"你会按摩?"我闭着眼睛问。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揉。我听见她嘴巴那个位置发出了一点极轻微的声音——气声,像是想说话但发不出来,只有气流从某个缝隙里挤过去。

"别勉强,"我说,"你手这么凉我挺舒服的。以后我加班你就来按按?算你房租。"

她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是吴初实经常对我的动作,每次我说了什么得寸进尺的话,她就往我后脑勺上来这么一下。不重,带着点嗔怪的意思。

我忽然觉得头皮那一块凉意窜到了后脖颈上,连带着脊梁骨都麻了一下。

第三天晚上更离谱。我洗完澡出来发现她正拿着我换下来的脏衣服往洗衣机里塞。那个姿势跟吴初实一模一样,先抖开衣服翻口袋,然后卷好了塞进滚筒里。我站在浴室门口裹着浴巾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没脸的鬼帮我洗衣服,脑子里把"该不该让鬼碰我的内裤"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八遍,最后的结论是:算了,她都住进来了还计较这些?

第四天晚上我开完会回家晚了,推开门发现客厅灯关着,电视却亮着。《大话西游》正放到紫霞仙子说"我的心跳得好快",声音小得像耳语。女鬼坐在沙发上看我进门,嘴角弯起来冲我招了招手。茶几上摆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面是番茄鸡蛋面,汤底酸甜的,面条煮得刚好。我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才抬头问她:"你做的?"

她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面?"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指了指我。那个动作比划完了嘴角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然后她就消失了。我对着空荡荡的沙发继续吃面,荷包蛋咬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拌进汤里,味道特别像我第一次去吴初实家她给我做的那个。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擦着台面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冰箱里根本没有番茄和鸡蛋,我上周买的早吃完了,吴初实出差没回来也没人补货。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冰箱方向。那碗面里的番茄红得新鲜,鸡蛋黄澄澄的,面条白生生的。原材料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我不敢深想。

周五晚上,协议出现了一次"违约"。吴初实提前出差回来了,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跟女鬼讨论《大话西游》的一个情节争议。女鬼认为至尊宝最后戴上金箍是因为爱紫霞仙子爱到愿意放弃自己,我认为他更多的是因为愧疚和责任。我俩正"吵"得不可开交——她比手画脚我据理力争——门开了,吴初实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

女鬼一秒钟之内就消失了,我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客厅,看见吴初实正弯腰换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一个人在家自言自语什么?"

"练、练口才,"我胡编,"下个月有个汇报。"

吴初实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拖着箱子进了卧室。我跟在她后面走进房间的时候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书房方向,那个角落的窗帘后面有一团极淡的阴影,轮廓蜷缩着,乖得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在门框边上站了两秒钟,说了一句:"回来了?累不累?"

吴初实从箱子里往外拿换洗衣服,头也没回:"还行。"停了停又说,"你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有吗?"

"有。"她把一件外套抖开挂进衣柜里,"之前几个月你每天板着脸,最近回家会笑了,还主动洗碗。你——"她偏过头看我,"在外面有人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哪去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了。吴初实笑了。我三个月没见她对我笑了。

"逗你的。"她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吴初实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个念头:第一,刚才那一瞬间我怕什么?怕吴初实知道女鬼的存在,还是怕女鬼知道吴初实回来了?第二,我什么时候开始把"回家看见女鬼"当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凌晨三点我偷偷爬起来去客厅倒水,经过沙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沙发上那团米色披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像有人刻意整理过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披肩表面,那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凉意。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本子,翻到第五页。我的笔迹停在"第五"后面,空白着。下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叫阿满。"

我站在茶几前面看了很久。客厅漆黑一片,空调嗡嗡响。那两个字在微光里看不太清楚,但手指摸上去的触感很实。

阿满。

我忽然不敢回头看了。我怕一回头,黑暗中有一张空白的脸正朝着我,嘴角弯着,像在看我的反应。

也怕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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