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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明月被人给讹上了。

事情的起因在七月半,这天万鬼上街,百无禁忌,是人是鬼很难分辨,她凑热闹混在其中,到茶馆听说书。

说书人是个小老儿,因为正讲到了弗忧皇后,两条胡须往下一撇,长长叹气,拉起一段凄惨的二胡。

“弗忧皇后是谁?”明月是个没见识的孤魂野鬼。

馆下客人纷纷向她示以白眼,然后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明月哦哦听着,原来这位弗忧皇后生前是个可怜女人,死后不忿,化作厉鬼覆灭了她丈夫的王朝。

如此壮举,明月不免对她肃然起敬。

哪像她自己,当鬼也稀里糊涂,自从睁眼记事以来,飘荡在人世间,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又该去往何方。

明月一时感怀身世,没了听故事的兴致,走出茶馆。

太阳照在她苍白美丽的脸上,晒得发烫,但这点温度由于太久违了的缘故,很令她眷念。

因为这是一年当中唯一不怕见光的一日。仅此一日。

事实上明月并没有太多的多愁善感的情绪,她相当乐观、洒脱,且自诩是个有玩心的女鬼,她的事迹包括但不限于恐吓过一次薄情郎,惊哭了两个小娃娃,震骇住三名赶夜路的羁旅人……

就是做鬼,日子也被她过得有滋有味。

七月半过后,漫山遍野都是香火,明月流连其间,尚可吸食一点残羹冷炙。

一连几日,她没法不注意到那个男人。

一个奇怪的男人。

逢夜必来,独坐在一座孤坟前烧纸钱,满天的灰烬作大雪纷飞,馋得百鬼蜂拥而出,在天地间肆虐。

明月没那么不矜持,但也公然坐到他的面前,一边蹭吃,好奇的目光带到墓碑之上。

“他祭奠谁?”

几个女鬼也飘了过来,明目张胆地议论起他。

碑很旧了,上面的雕刻经年已经模糊不清,所幸尚可辨认,隐约能够看见亡妻的字眼。

原来是在祭奠他的妻子。

女鬼们叹息:“可惜可惜,要有这么俊朗的丈夫,我可舍不得死。”

不怪她们众口惋惜,在这荒山野岭,稀薄的月光从参天古樟木的罅隙里筛下来,照出男人硬朗的脸廓,他样貌是百里挑一的俊朗,眉似刀,眼若星,薄唇如削,大约正感亡妻之痛,分外的沉敛。

要说男人就该是这样的气质,太轻佻了不好,但太凛正,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也不很好。

明月跟着叹气,下意识念出了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咦,这首悼亡词是谁教会她的?

健忘鬼歪过头,绞尽脑汁想了一想,遗憾记不起来。

一直以来常有这样的时候,在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段记忆,全然不受她的控制。譬如有一阵,她抬头看月亮,忽然心照,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更多时候无迹可寻。她稀里糊涂惯了,索性作罢不究。

女鬼们还在津津有味地谈论他。

只这一会儿话锋已全变了,一个说,他人这么光鲜,亡妻的墓却如此破旧,看来深情也是惺惺作态;另一个又说,将近而立之年的男人,丧妻固然可惜,但看世间,续娶、纳妾的也是大有人在。

“尤其像他这样的。”明月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孤坟前的男人抬起眼来。

该怎样形容那一双含情眼?不说话也带出了几分黯然神伤,就这么被注视着,明月猝然一惊。

他是在看我吗?

不应该是,她不动声色地回以对视,心说人鬼殊途,他绝无可能看得见自己。

可是——

“我至今没有娶妻。”男人开口澄清。

他声音并不高,甚至有点低沉,兀地在荒地响起,女鬼们都呆住了,明月也只差没吓到魂飞魄散,然后下一刻,她们啊啊尖叫着你撞我,我撞你,东奔西窜,一溜烟似的飘走了。

之后几日入夜,男人还来。

他孤零零坐在孤坟前,不知想着什么,始终不发一言。

香火勾得明月嘴馋,加上当日一逃,称得上是奇耻大辱,她不远不近徘徊着,寻思吓他一吓,扳回一城。

忽然男人有所察觉看来,和她照了面。

明月探头好奇:“你看得见我?”

这显然是一句废话,他不光是看见了,还把她们的议论全听进耳朵里面。可明月非但不心虚,还很坦然地想,既然他看得见,那么就不算她们背后编排人。

鬼于是挺了背,理直气壮起来:“你这个人坏得很,不作声,是故意听我们说话。”

还是很会强词夺理。男人看着她,耐心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是怕说话会吓到你…们,比如现在,你为什么离那么远,是在害怕我吗?”

真是岂有此理!

明月冲他龇牙咧嘴,世上就没听说过鬼怕人的道理。

当然,除非他是降妖除魔的臭道士。

自有记忆以来,明月没少吃他们的苦头,有次,她被困在一个宗门的琉璃池中,活活淹了两年,只因那道士说,她偷了他们一件法器。

明月失忆了不记得,光凭他们一张嘴随便说,她也无处叫冤,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至今仍被追缉。

又不是水鬼,她可不想再被困在琉璃池中,只好躲,这一向躲进了这荒山野岭中,那臭道士的弟子还没找来。

“你是道士吗?”明月不能不防范起来。

男人摇头:“我不是。”

明月坐到山石上,离近了些,仔细地端看他:“我看你也不像,那些臭道士都爱穿得仙风道骨一般,神气得很,且向来法器不离手的。”

“你撞见过道士?”

明月说自然见过,本来还想当他的面耍一耍威风,可惜曾吃过大亏,底气不足,眼神闪躲了下。

男人很敏锐,眉头一沉:“他们伤了你?”

“他们才不敢伤我。”

给他一问,明月顿感失了面子,大声说,“你可知道我的来历?我可是弗忧皇后麾下的鬼将!”

刚自封的,她没好说。

又怕他一个凡人没见识,“喂,你听过弗忧皇后的名号没有?她可是天下第一厉鬼,小小道士为之奈何?”

不知什么缘故,明月说完,男人的表情一瞬变得好悲伤。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他盯着她,不是疑问,而是一句痛楚的陈述。

奇怪的感觉。

明月也不免露出困惑的神气,歪头问:“你为什么这么说,莫非你认识我?”

男人说:“嗯,我一直在找你。”

“我可没有那么好糊弄。”明月瞥他一眼,手指向他面前的墓碑,“你不是为你的亡妻而来的吗?”

男人哑然失笑。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手帕,金丝银线绣的连云暗纹,看上去就很名贵,可被他拿来拭开碑角上的尘灰,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他说:“你看,她死在乙丑年,距今已在三十年前,我尚且还没降生,何来她这么个隔世的妻子?”

明月探出头,费劲地看清了墓主人的生卒年之后,也是相当无语,不由把嘴一撇:“那你无缘无故给她烧什么香?”

他只是笑。

笑得明月好莫名其妙,狐疑地向他看去,听到他熟稔的口吻,轻声笑说:“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脾气,明月。”

明月,是她的名字。

鬼大大的震惊了,浑身上下仿佛给套上了一道紧箍咒,钉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难道他真认识我?

他是我的什么人?

***

男人自称兰何,名字取自“兰之猗猗,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之意,出身书香门第,后来家族迫于生计,到他这代改了经商。

两姓比邻,原是通家之好,据他所说,他们从小一块长大,一块读书,感情异常的深厚,家中长辈们由这里一想,再没有比青梅竹马更知根知底的了,于是做主为一对小儿女操办了喜事。

“且慢。”

明月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你一时分明又说自己没有娶妻,一时又说我是你的妻子,究竟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兰何看她:“毕竟你已全不记得,我对你而言无非是个陌生人,你不相信我也很正常。”

话是善解人意的话,捱不住他目光中满是怨尤,鬼给他这么一看,莫名愧疚起来。

“那你,先接着说。”明月清咳两声。

兰何垂下眼继续说,婚后,本该夫妻两个蜜里调油,可惜碰上乱世,到处兵荒马乱,眼见京师也守不住了,阖家几百口人逃窜出京,一路慌慌张张,家底丢了,人也全散了。

她和他就是在那时候走失的。

再有她的消息,便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她的死讯。可是死不见尸,兰何哪肯相信,发誓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她,哪怕是鬼魂也在所不惜。

十年了。

至我不见,于今十年。

回忆讲完,兰何独坐在孤坟前,竟有几分形销骨立。他不无怅惘地笑:“昨日我听见你念《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亏你还记得。可是明月,我教会你这阙词的时候,万没想到会是这般的痛。”

明月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不眨眼。

心想,大约他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她,因为伤心是骗不了人的。

虽然她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竟看不得他如此难过,心口也慢慢发涨起来。

对鬼来说,这真是一件稀奇事。

明月心中已经有几分相信了,也许一切如他所言,他们一块长大,一块读书,那首《江城子》原来也是他教会她的。

后来做了夫妻,感情也一定很好吧,明知她死了他也不肯放弃,天南地北,非要把她找到。简直够呆气的。

“你…你节哀。”明月实在不会安慰人,半天憋出一句,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要笑。

是她死了哎,死人对着活人讲节哀?

兰何也笑了,这一笑,他身上浓阴散去,反倒有几分的张扬,他对她说:“幸好上天垂怜,叫我找到你了。明月,跟我一块回去吧。”

啊?鬼一时没转过弯。

“要知道你是人,我是鬼,你我生死有别,人鬼殊途,我无故跟你回去做什么啊?”

兰何并不说话,视线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素白晶莹的脸,眉眼很淡,唇上没有血色,不同于人的神采,这张脸上可以说是全无生气。

可正是这张脸。

令他锥心泣血十年,也魂牵梦萦了十年。

“回去,做夫妻。”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哥:自己奖励自己。

心软的糊涂鬼,和奸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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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放个排雷。

1、女非男处。

2、哥很疯,封建的疯(毕竟一个失去妹十年,且没有名分的鳏夫。

3、就是披着奇幻皮的纯感情流。

4、架空,鬼神设定全由我张嘴就来,没有参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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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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