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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可是你又能做我多久的影子呢?

看着眼前的他,明月是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会老,会死,会变作坟头里一具白花花的骨架……

不能再想下去了。

明月暗暗心惊,这一向沾染太多的人间烟火,害得她也多愁善感起来。

这样不好。

她慌乱地避开了视线,没有答他:“对了,多谢你。”

兰何笑:“和我还讲什么多谢,生分。”

明月当然也笑起来:“还是要谢的,有了这伞,往后哪里我都去得了,中秋也去得了。”

中秋的庙会那是相当的热闹。

天未暗,各处就搭好了台。明月起先还要撑伞,后来镇上的人仿佛倾巢而出,前脚跟踩后脚跟,大家仰起脖子,看台上的皮影戏,看舞狮舞龙,还有花车巡游。

兴致到了高处,接连几声喝彩,哪个有心思低头看她有没有影子?

真是自作多情。

明月不免庆幸,渐渐放开了顾虑,看什么都新鲜,努力削尖脑袋往最热闹的地方挤,兰何不好败她的兴,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放,跟着她像泥鳅似的钻这钻那。

她在一片灯影憧憧里回头,向他粲然一笑:“这一幕好熟悉,好像和你看过许多遍的花灯。”

兰何笑说:“可不是吗?从前逢年过节,你都央我偷偷带你出来看灯,有一年……”周围太嘈杂,他突然不说了。

“有一年怎么了?”明月迎上来追问。

“有一年,临出门前我们两个闹了架,没看成灯。”兰何像是始终有点介怀,说,“现在想来实在遗憾。”

明月笑他:“已经看过许多次,只差那一两次又有什么关系?”

兰何一度沉默。

“听你一说,我也想起点了。”明月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露出恍然的神气,“那一日最后还是出了门,对不对?可我走失了,是你找到了我,把我送回的家。”

是很多年前的中秋。

说好出门观灯,临了她和他拌嘴,为了什么现在已不记得,或许不过是相当可笑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记得他们是第一次吵得那样厉害,但还是出了门,在马车内各坐一边,把脸别开,各生各的闷气,视线也不对上一个。

那天的人远比今日还要多。

毕竟是在长安,中秋堂会的架势绝非一城一镇可以相提并论,兰何因为和她置气,早忘了自己是出来玩的,她也没有良心,一味走在最前面,也不停下来等一等。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原来有名角登场,看戏的人不免兴奋,机会千载难逢,都跟疯了似的拥簇上去,兰何下意识觉得不妙,目光逡巡着找她,可一时你挤我我挤你,只一错眼,他就丢了她的身影。

僮仆都散出去找她,无果,兰何等在原地,心里又焦急又懊恼,早知不和她吵了,早知先放下身架和她赔礼道歉,早知牢牢牵住她的手不放……

早知她会遇上那人,应忌出门。

当天明月穿的一身男装,因此走失了也并不怎么慌张,她站在原地等了又等,等不来人,很纳罕了,心说哥哥该不会有这么小气,因为恼了她,所以不管她了吧?

她也是心大,干脆到酒肆里喝茶。

人很多,雅间一概没了,给她好不容易挤到靠阑干的一桌,伸长身子努力向外张望,其实她想的很有道理,站在高处,哥哥总能看到她的。

只想漏了一件事,她忘了带钱。

也不怪她,堂堂庾家的大小姐,平生哪有用钱的地方,何况和哥哥一道出门,向来都是他们大包大揽。

明月难得犯起窘来,结账的时候浑身摸了个遍,也没摸出银两,她急得要哭,值钱的东西当然也不是没有,可那是哥哥送她的呀,根本舍不得抵押。

后来遇见一位公子,大方解救了她。

明月追问他的名姓,家住何处:“回头我一定记得还你。”

公子笑了,说不必,一点小钱而已。

明月坚持要还。

“就当交个朋友。”那公子很磊落,看她落了单,便问,“你一个人?不如我们分席,我来晚了,没赶上好座,看你这阑干边的位子倒还不错,楼上风光一览无余。”

明月也不忸忸怩怩,笑说:“好啊。”

于是对坐,于是免不了搭上一两句话,庾家向来注重对子女的教养,明月在闺阁里没事做,闲得读书,她读过许多的典籍,不无自负地认为连玄哥哥也比不过她。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面前这位公子竟也是个学识渊博的,她说一句,他很快就接上下句。

你来我往,像书里的侠客对招,几百来回不分胜负。

明月很惊喜了,看他眼底也有惺惺相惜之意,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她破例喝了半杯酒,和他滔滔不绝,一直聊到酒肆都要收了。

她感到痛快,难得出神地想,原来男人们的交游是这么一回事,可以谈天说地,畅抒胸臆,可比她闷在闺中好玩多了。

她不够尽兴,还想要喝,那公子伸手掩住杯口,笑说:“太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安全,你家在何处,我请你家人来接你。”

明月眨眨眼看他。

后知后觉地,原来他早识破了她的女儿身。

他问她的身份,是出自君子之仪,替她向家人报信,告诉他也没什么,她想想,坦然说:“我哥哥在太学读书,他字兰何。”

那公子一怔。

原来是庾公的千金,他当然听说过她,但太意外,因为和传闻中的她很不一样,私底下竟然是这样子的。

兰何匆匆赶到的时候,明月正托着腮,听他吹笛子,曲声悠扬,她听得走了神,唇边含着一点微笑。

是曲声的中断,叫她回神。

门被推开,兰何担了整晚的心,来得又急,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先是将她狠狠剐了一眼,才转过头,不失客气地致谢:“多谢世子看顾我妹妹,来日必定登门拜谢。”

王世子站起来,笑说:“庾公子言重。”

简单寒暄完,兰何把她带回了家,这次的事惊动了长辈们,和妹妹走失,他难辞其咎,跪在祠堂请罪,明月也挨了手板心,郁闷了好多天。

照往常,她挨了打也笑嘻嘻的,庾玄说她就是天生缺根筋,没心没肺。很少像这样忧思难平。

兰何心头一突,先没有多想,直到琅琊王上门来提亲,那久悬的心终于往下沉去——他知道是不好了。

爹暂且没表态,娘本来在道观里修行,闻讯赶回来商议。

琅琊王世子萧盈。

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出众,碌碌无为,就算是皇亲贵胄,以庾家的门第也足够对他挑拣一番。

偏偏明月主动松口,属实难得。

问她看上他哪点。

明月想了想,说:“和他说得上话。”

众人都是一怔,庾玄指着她哈哈大笑:“我就说了她情窦未开。”

庾弘也在,他是久病在身,但说话很有分量的,笑眯眯插话进来:“依我看,小妹可比你们有见地,夫妻要相伴过一辈子的,要是说不上话,岂不自讨苦吃?”

她年纪小,以长辈对她的疼爱,肯定多留她在家几年,不会急于嫁她,因此哥哥们谈起她的婚事,总是揶揄居多。

只有兰何知道这次不一样。

他很不理解:“你不过见了他一面。”

“一面就够了。”明月也不理解,随口一说,“有些人日日相见呢,还不如这命定的一面。”

他的妹妹,竟对别的男人一见钟情。

真不知该怎样形容他那时的心情,浑身发冷,如堕深渊也不为过。

明月还笑:“哥哥,我遇见个喜欢的人,你会为我感到高兴吧?”

兰何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心中钝痛。

可这样是不应该的,他不能够感到痛苦,非但不能,还要笑,像庾玄他们一样的笑,这才是做哥哥应有的反应,不能叫她看出端倪。

可他又忍不住想,凭什么不能给她看出来?

得叫她也知道他的痛,他的沉默和爱,她是会怜惜,还是会惊恐一向衣冠楚楚的哥哥居然对自己有着这么龌龊的心思?

她一定会吓到的。

吓到也是活该,是她先招惹他的,没有哪一个妹妹长大了也不和哥哥避嫌,他们照旧同吃,住的院子比邻,她使唤起他没大没小,又很会哄人开心的哟,求人的时候、讨饶的时候,一张小嘴叭叭地说,没有谁比哥哥更疼爱我了。

你看,她也知道。

她知道他疼她,她知道他爱她。

那为什么还要嫁给别人呢?

永远留在哥哥身边不好吗?

她还是嫁了。以颍川庾氏的门第,在嫁女儿上也不可以疏忽,但难得是她愿意,后来做了皇后,帝后恩爱人人称道。

兰何一直是如此以为的,只有如此,他方忍耐得下去,可那一年进宫去看她,她脸上没有笑,眉眼沉静,无悲无喜宛若一尊神佛,坐在那高高的坤座之上。

妹妹,为什么你不开心啊?

妹妹,这不是你一心所求吗?

妹妹,我是不是早告诫过你了,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哥哥更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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