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她还被囚在琉璃池底。
池中的茎叶水草一味纠缠住她的手脚,没鼻的水无穷无尽,她感到窒息,难受,胸口沉重得喘不上气,整个人如同浮萍一般飘在水中,挣脱不得,也上不了岸。
有人在池边说话。
“师父,她怎么还不醒?”
“三魂七魄少一魂,没顷刻灰飞烟灭,已经该她庆幸了。”
“看样子,她醒来要忘记很多事。”
“忘得干净也是她的造化……”
那是明月第一次睁开眼,碧波流动,田田的莲叶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如一层雾气始终蒙在她的眼前,她记忆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置身这里,骨子里对溺水的恐惧和求生的**,使她挣扎,努力伸长胳膊企图浮出水面。
水波滚滚,池边人停下对话。
“真是稀奇。”一个鹤发老道看她有一会儿,笑说,“她竟然在憋气?”
在他身边是个少年道士,面如傅粉,唇似涂朱,干干净净的神采,只眉间一点红。他提醒说:“师父,兴许她也忘了自己早已经死了。”
死人自然是不用呼吸的。
明月一呆:“我死了?”
少年道士说话不懂体贴:“不错,你死了,肉身不存,眼下不过是一缕残魂。”
也就是说,她变作了鬼。
明月心里难过:“我是淹死的吗?”据说水鬼永远投不了胎,除非找到一个替死的。
上哪儿去找呢?
她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呀。
想到一辈子投胎不成,明月不免悲从心来,默默地哭,眼泪一颗一颗不等滴落,已先和池水搅和在了一块。连哭也是白费。
鹤发老道看不下去,告诉她说哭什么哭,她偷了他们宗门一件至关重要的法器,因此罚她沉在琉璃池底十年,以待赎罪。
明月泪珠还凝在眼睫,满脸不可置信。
“啊?可我根本就不记得。”
“忘了就不作数了?休想!”鹤发老道看着她这张肖似故人的脸,怒目圆瞪,把拂尘一甩,转身而去。
明月沉在池底没日没夜,起先为熟悉她这一具鬼的身体,多少有点新奇,后来时日一长,无所事事,每天光是追鱼、数鱼、逮鱼,聊以解闷,但想到未来还有三千多个一模一样无趣的日子,明月不免感到漫长的痛苦。
少年道士在池边打坐。
明月观察了许久,看他日复一日地用功,从无懈怠。
她从水里冒出个脑袋浮着,向他谄媚地笑:“道长怎么称呼?”
他一定是听见了,却连眼也不睁,摆明就是不理不睬。
“你每天打坐、练剑,不无聊吗?”
“理一理我嘛!”
“哼,牛鼻子老道,栽赃陷害,血口喷人,无恶不作……”
他终于睁开了眼,冷冷看她。
明月心底一虚,但跟着就理直气壮起来:“我可没骂你,骂你师父呢,哎,小道长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
任她如何聒噪,他不过是把头别开,置若罔闻。
日子一晃就是两年。
琉璃池里来来去去多少条鱼,早被明月数清,闷也要闷死了,鹤发老道不常露面,神秘得很,只有他这个弟子和她日日朝夕相对。
可是和他讲话呢,他也不高兴答,顶多回她一个淡淡的眼神,实在烦了,就背过身去打坐,眼不见为净。
好不容易给明月逮到一个机会。
天下初定,新帝登基,他和他师父二人受邀前去做法祈福,一去十余日,琉璃池边无人看守,明月趁机驱使鱼儿啄断水中缠绕的水草,逃了出来。
可仍是没完——
一直以来,他如影随形地追缉着她。
也是这个缘故,明月从没在一个地方长久地落脚过,因为随时有被逮回去的危险,这一次算久的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呢,最后还是被他找到。
他站在月的影子里,居高临下。
明月不得已仰起头来看他,也许是修道之人,他的面容较十年前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更冷淡,更无动于衷了,显出他眉心那一点近乎于妖冶的红。
没有多余的废话,明月转身、拔腿就跑。
背后长长一声鹤唳,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后领子就被一只鹤叼住了,接着脚离了地,被它带往天上去。
风声喝喝,她在半空中扑腾,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挣脱开,一转眼又狼狈地落回他的跟前。
大鹅——不对,夜里她看走了眼——白鹤得意洋洋地睇她一眼,收起它那一对漂亮的翅膀,迈着小步子绕着它主人转,有邀功的意思,很通人性的哟。
做鬼还不如一只鹤厉害,哎!
明月叹气归叹气,堆起笑脸寒暄:“道长,你也来赏中秋的月亮啊?”
糜秀说:“我奉师命缉拿你回去。”
“……”
“……”
“我要不肯呢?”
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显然,由不得她不肯。
对他,明月也着实是忌惮,边上的白鹤虎视眈眈且不说,要是吃他一记桃木剑,只怕她要魂飞魄散。
正僵持不下,远处忽有人叫她的名字,若有若无,回荡在这护城河畔。
明月登时紧张起来。是兰何,他一定是察觉她玩不见了,过来寻她。
糜秀看向声音来处:“那个男人是谁?”
“没有谁。”
“没有谁,那你慌什么?”
明月无缘无故恼怒起来,说:“自然是怕你以为我去祸害凡人,又添我的罪名,多加我几年刑期。”
糜秀看她一眼,假装没听见。
声音越来越近,担心兰何和他撞见,没得起冲突,明月心急如焚,想把他先打发了再说,忙央求他:“我跟你走,但你多宽限几日好不好,等我跟他说清楚过后,一定跟你回去。”
糜秀不为所动。
“就宽限我十日。”
“五日。”
明月咬牙:“七日。”
“三日。”
“五日就五日,成交。”明月生怕他反悔。
那边兰何已是寻了过来,远远的可见他手里也托着一盏荷花灯,却是明月的那一盏,灯上写着,愿他永远开心。
原来由始至终他要找的是这个。
也真是傻气,在河水里浸一晚上,只为将她不甚用心,写得歪歪扭扭的愿望奉为掌上至宝。
月光移来,两个男人打上照面。
明月不安的双手一时抬起,又放下,又抬起,正在犹豫如何介绍,兰何先是一笑:“糜公子,哦不,应该称呼道长才对。”
“你们认识?”轮到明月大吃一惊。
兰何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笑说:“荥阳糜氏的小公子,传说天资灵秀,特立独行,百年不世出的天才,谁不认识?”
明月依旧半张着嘴惊讶,这道长不苟言笑的,看不出他原来这么有来历。
兰何说,一直以来被视作荥阳糜氏未来家主不二之选的糜小公子,突然有一日参悟,破出家门,潜心问道,这在当年还是一件很轰动的大新闻。
听人说起他自己,糜秀也好似不听见一样,不言不语,只是盯着他。
兰何面不改色,笑说:“不过,恐怕道长并不会记得我这个升斗小民。”
糜秀说:“是吗?”
他们之间似有暗流涌动。
明月一会儿看兰何,一会儿看糜秀,把脑袋扭过来扭过去,转晕乎了还是一头雾水。
兰何一径将目光落在他手上:“那盏灯是我的。”
那一盏明月弗忧。
如他所言,他的心愿也是她,希望她能够无忧无虑。但那是她以为,在糜秀眼中,别有一层意义,关乎于她想起了多少。
兰何正问她:“你们怎会认识?”
明月被问住了,不免吞吞吐吐,难道说自己正被他缉拿?第一是丢脸,其次是,原来他这道士不是个无名之辈,连兰何也知道他,万一因为她把他得罪了怎么办?
“我…我们……”
“你很惧怕道士,是不是因为他曾经对你不利?”兰何相当敏锐,想起她当日误以为他是道士,勃然间变色。
明月忙摆手:“当然没有,做鬼以来,我可从没干过一件坏事,道长明察秋毫,才不会是那善恶不分之人,对吧?”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他不明察秋毫。
糜秀刚要皱眉,见她连连挤眉弄眼,比出五指央求。
那是约定的五日。
糜秀一顿,果然不做声了。
他们之间小动作频繁,兰何把眼睫垂下,只当没看见,忽然他笑了:“明月,你不向道长介绍介绍我吗?”
提醒她了。
“这是兰何……”明月说。
两个男人都在等她的后半句。
明月却蓦地住了口。
兰何笑问:“怎么不告诉道长,我是你的谁?”
当着别人的面,尤其还是她认识的,明月感到不好意思,可是实在难以忽视某人递过来的怨念的眼神。
于是哼哼唧唧从头讲过。
讲他们是如何遇见,如何重续前缘,如何人鬼情未了,明月也是实诚,没有丝毫隐瞒,一气儿全说了。
没听错吧?
糜秀面色古怪地看着眼前这人。
他,兰何、庾焉、晋王殿下、皇帝的义子,庾家大小姐的哥哥——
“他说,他是你的丈夫?”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明天要去赚点辛苦钱,下次的更新在周五晚上,宝们不要跑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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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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