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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兰何正巧没在家。

今日临走前,他说商队出了事,要离开两三日去处理,叮嘱明月乖乖在家里等着他,倘若无聊,可以找香云玩,或是等夜深人静了,她自己到外面去闲逛。

“只是别作怪,吓到夜行人。”他笑,也是太了解她,才有这么一说。

明月立刻不乐意起来:“我可没有故意恐吓过人。”

无意的不算。

薄情郎除外。

之前曾有一段时间,明月无处栖身,只好躲在一间破庙里。庙很偏僻,又小,供的是一尊女神像,仅有的香火来自一位妇人,她是个半盲,半步之外无法认人,走路还需要拄拐杖。

可她相当虔诚。

每日跋涉几千步到庙里,絮絮念叨,说她的丈夫多年前进京考取功名,不幸路遇土匪,失踪了,至今音信全无。

她不肯相信,望神明保佑他的平安。

神明没有聆听。

她也不会知道,每日虔诚进奉的香火,悉数进了一个馋鬼的肚子。

后来妇人许久没来。

明月扮作她娘屋的侄女,一路问到她的住处,入目,家徒四壁,一贫如洗。邻人说,她在一个雨夜失足滚下山坡,人当场就没了。

她的丈夫冷心冷面,避之不及,听说了连为她收尸也不肯。邻里之间很可怜她,凑钱买了一副简易的棺材,将她就近葬在山中。

“咦,她的丈夫没死?”

“没死,活得好好的。”邻人倚在门前,狠狠啐了一口,“还当了官,发了财,娶了新妻子,住上了大宅子,一家子人和和美美!”

和戏文里讲的一样。

书生进京考取功名,被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中,他因贪图富贵,毅然抛弃了贫寒的原配。

此后书生改名换姓,还到官府报了他自己失踪,免去余患,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多年后他奉旨回到故乡任职,还是有人一眼认出了他。

妇人的死,是蓄意,是**。

怕她闹,毁了他的前程。

明月离奇愤怒,入夜,潜进他的宅邸,扮鬼——

哦,她本就是鬼。

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怒目圆睁,脚不沾地,两手长长地伸直:“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活脱脱前来索命的女鬼。

可惜了,尽管闹得他阖府不宁,负心汉就是负心汉,他不心虚,不恐惧,不后悔,花大价钱从外面请来厉害的道士,降魔驱鬼,明月不能敌,只好仓皇间逃走。

“明月,明月。”

香云摇动她,担忧的脸近在眼前,“是我不好,不该一气儿告诉你,你别吓我,脸色这么苍白,可是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明月欲言又止,不好说她们鬼天生就面白,但也察觉到她自己是有些失神了。

“没事,我听着,你慢慢说。”

怕她强撑,香云忧虑地看她一眼,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好凝神细细道出原委。

香云说,她发现兰何频繁出入一座庄园。

那庄园好气派,画阁朱楼,雕龙绘凤,连门前的石狮子都威风凛凛。一问,原来是刘富绅的旧产,近日重新修缮、补葺,一顿整饬,知道的都说搬进去一位大人物。

她辗转打听到,庄子里要办宴,就在这一两日,到时许多贵客临门,刘老爷也要去。偏偏,刘老爷交代他们掌柜寻的几味贵药,特意明说了要幼儿也能服用的,用以送礼,正和百日宴对得上。

明月说:“是太巧了。”

哪怕是巧合,也没有这么巧。

难怪香云要怀疑他。

香云说:“明月,你别怪我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妹妹一般,看你受委屈,就和我自己受了委屈似的,你娘家还有什么人在吗?叔、伯、兄、弟,请他们出面为你做主。”

明月摇头,说:“没有了。”

她天生就孤零零的一个鬼,兰何的出现,还叫她以为有了过去。

可原来他是骗她的吗?

香云自悔失言,忙说:“你别伤心,兰公子他对不起你,不该将你蒙在鼓里,等他回来,我一定陪着你让他给出个交代。”

明月又摇头,说:“我不伤心。”

这是实话。

她很惊讶,也很恼怒,唯独没到伤心的程度。

因为她对他尚没动真感情,和他做夫妻,是盛情难却,是扮过家家,换了别人她同样考虑。

连他自己有时都失笑,把手贴上她的心口,讲一句顽皮话:“把我的心换给你好不好?”

是有话外之音。

他要她爱他。

明月伏在他腿上,就着他的话含糊地一笑:“你糊涂了,我是鬼,鬼怎么会需要心?”

她是不能爱他的呀。

她在这红尘中,与天同寿,未来还有千千万万年,而他一个人类,十年八年就老了,她可以尽责,为他送终,多年以后,等到无聊了再想起和他的回忆,兴许会带出一点微笑。

显然,和她不同。

兰何对这段人鬼情未了,另有他的看法。

“全是你忘了事的缘故。”他说,亲昵地摸摸她的脑袋,“没关系,你不是想知道从前我们有多么好吗,我慢慢讲给你听。”

他讲了好多好多啊。

从她还是个小婴儿,睡在襁褓里的时候,他到门上做客,偷偷看了她一眼。

“这是你的小妹妹。”大人们这样说。

小妹妹脸红扑扑的,眼珠澄澈,像玛瑙的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跟明月讲:“从小你叫我哥哥,哥哥长哥哥短,我到私塾里读书,你也非要跟去,哭,闹,谁劝也不管用,最后去了,挨在我边上,也不安分,明明豆大的字还不会写一个,先玩了一手的墨汁。”

“我还有别的兄弟姊妹吗?”

“你是你爹娘的独女,上面有几个堂兄,除了年节,平日很少往来。”

反而他们邻里邻居,从小相处更多,青梅竹马般的情谊,明月听了一会儿,就不禁好奇问:“我们谁先动心的?”

“当然是我。”

兰何笑她,“你呆头呆脑的,不开窍,别人问你想要嫁个什么样的人,你还说讨厌我,嫁谁也不要嫁给我。”

时隔多年讲来,他分明还介怀着。

明月不由愧疚起来:“那个时候你就爱上我了?听我这样说,你很伤心吧。”

“有点儿吧。”

“真是对不起,你怪我吗?”

“不会,我不怪你,都过去了。”

“后来呢,我多久爱上你的?”

他笑起来:“问你自己。”

“啊?”她忘都忘了。

兰何看着她,微微地一笑,很笃定的口吻:“明月,你自己也没想明白吗,你找夫婿,为什么要拿我做对照?其实,当时别人问起,你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吧。”

只因为是哥哥,所以未敢深想。

这不是她的错。

他怎么会怪她呢?

明月当然不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

她有自己的分辨,可他口中那些往事,在她是能想象的,混沌的大脑有拨云见日的感觉,由这些,她也记起许多,记起从小到大是有这么个人存在,他们一起长大,他陪她笑,和她闹,她也依赖他,爱他敬他,无限眷恋他。

听香云说,明月沉默下来。

要是他真的骗了她,那么,他先前的话还有多少是可信的?

会不会,她和他一开头就是谎言?

他怎么敢!

香云将心比心,只道她是气急了,说糊涂话了,正常遇上这种事谁会不伤心呢?握住她的手:“明月,你有话尽管说出来,骂也好,哭也好,都发泄出来,别闷在心里。”

明月只问:“他在哪里办宴?”

“在那座庄子里,我听说守卫森严,出入还要验过请帖,好大的排场。”香云说着,反应过来,“你要去?”

去了做什么?

和他妻儿打个照面,然后大闹百日宴?

明月没这么无趣,也并非不相信香云的说辞,她知道,香云一定是忍不下去,才会和盘托出。

现在也想明白,前些日子香云支支吾吾,原来不是和她丈夫闹了矛盾,而是在隐晦地提醒她要当心。

我真蠢啊,明月懊悔。

但她很讲道理的:“我要去,总要眼见为实。”

香云放心不下,立刻就说:“你一个人去怎么行?我陪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相处多日,香云自觉年长,是阿姊,负有照顾她的责任,何况,就这瘦胳膊瘦腿的,轻轻一推就倒,只怕还没见到兰何,先给门前守卫冲撞了去。

她的忧虑自然不无道理,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这妹妹不是人,是鬼。

***

明月附在一个僮仆身上。

他办宴,庄内灯火通明,她飘半天才遇上个落单的,路过水缸,专登往里一照,圆眼塌鼻,老实本分的一张脸,穿了身粗布衫,混在人堆里也不起眼。

“在那耽搁什么?”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寻过来,使唤她,“前面正忙,赶紧过去听候。”

“是,是。”

越往前去,丝竹靡靡之音越密,美酒、佳肴源源不断送了进去,明月在廊房里听候,听他们底下人说,这是老爷在招待谢太守。

“夫人、小公子呢?”明月张望。

“夫人?她刚还亲自来了一趟,交代我们务必伺候好贵客,回去全部重重有赏。至于小公子,他年纪小,这种场合他要哭闹的,老爷也不让他来。”

果然,他有妻有子。

管事的看她一眼:“你问这些做什么?”

怕惹人疑心,明月忙说:“夫人对我有恩,我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谢恩。”

管事的点一点头,说:“你倒有心了,夫人慈悲心肠,每日做的好事不计其数,多半不记得你。你好好做事,出了头,我带你到夫人面前谢恩。”

“是,是。”

正说着话,有人低声通报:“贵客要走了。”

从宴厅里走出一位风神秀彻的大人,想必是今日宴请的谢太守。谢太守为人满和蔼,冲他们挥挥手,说:“不必送客了,你们老爷醉得狠了,看看他去。”

管事的点头哈腰,说:“大人的马车早已在门外侯着了。”不待明月反应,从背后推了她一把,低声说,“还不快为大人引路。”

一盏灯笼强塞到她的手中。

明月等了大半夜,一心想等时机到了,去找兰何对质,自然下意识推脱,却给管事的一瞪,只好不情不愿提灯去了。

再回到宴厅时,笙歌停了,热闹也已散尽,光有灯花噼里啪啦地跳着,照亮室内杯酒狼藉。

僮仆进进出出,忙着清理、归置,明月随手抓来一个打听:“老爷呢?”

“老爷醉了,管事的命人送他回去歇下了,并叫厨上送一碗醒酒汤过去。”

明月趁夜摸了过去。

屋内没点灯,光线暗沉,隐约可见床上被子隆起,有人呼吸沉沉,醉得正酣。

明月一想到他谎话连篇,不由怒从心来,扑上前去一顿打:“有妻有子,还敢骗我!”

被子里传出沉闷的挣扎。

“是谁?”

竟还另有人在,是兰何的声音,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上端着一碗醒酒汤,就这样和她打上照面。

明月一时都傻了。

你在这,那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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