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郁沉默地撤走祭坛,将香烛等灭了收进早备好的大口袋,拧开水瓶将地上燃烧的黄纸浇灭,用湿泥将火星盖住。他分明是个不谙人事的不人不神不鬼之人,此刻做起这些事来却分外熟稔,好像他已经在人世行走几千年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猜错了吗?”我问。
“招魂没用,通灵看看……就知道你猜得对不对了。我真是没想到,他竟然……”
淮郁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错愕、还有一点不忍与遗憾的神情。他的脸一瞬间变得陌生,有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之意。
大抵是我看错了。淮郁这个人,不讲道理、狂妄自大、不听人话、自以为是,为什么我会从他身上看到一种似神似佛唯独不似人的灵性呢?
“我承认是我狭隘了。他跟你很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背叛自己恪守一生的信仰。或许称不上信仰,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是狠少拥有那种精神层面上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东西的,不过他坚持、和你坚持的东西,已经无限接近于信仰了。那是他多年行事遵守的准则,是不容置疑的底线。原来这就是人类。”
他喃喃自语道。
如果平安顺遂,那边行善事做善人,为众生祈福;如果无辜枉死、为人所害,那就一笑而过,坦然奔赴新的一生。
这句话说着简单,可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淮郁将祭祀场地清理干净,添几笔改了我脚下的阵法,变戏法般地摸出一块古朴的铜镜,将之交到我手中。
“你站到槐树底下去,直视镜子,不要走神。”他道。
我照做。
我看过类似的小说,知道这种通灵的法子被称为“镜占”,是一种操作简单、能直面亡者的手段。跟招魂不同,招魂术只能召出尚未投胎往生的亡者之魂,也就是执念未消、仍在人间逗留的鬼魂,多是厉鬼。
通灵更像是一种幻术,通灵者能单方面看到亡者现在的面貌和生活状态。若是久久未去,那便见到厉鬼;若是已抹除怨恨,就能短暂地见一见转世投胎后仍被记挂的人。
铜镜由金属铸成,属金,在五行中金对应西、秋、白虎,这些都是偏阴的意象;铸造过程需用水冷却,水也为阴。镜面光滑、反光,在传统观念中,“影”属于阴的范畴,与“形”相对,形阳影阴。
然而铜镜反射的光被视作“阳”光,能照亮黑暗、驱阴辟邪。所以道士常用铜镜击败鬼怪,认为其阳之光能破除一切阴晦之气。
这古朴的铜制镜子常被做成圆形。圆形属天,天圆地方,天为阳。部分特别锻造的铜镜背刻“尚方作镜真大巧,上有仙人不知老”等铭文,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图案,这样的铜镜兼具“镇煞”功能*。
铜镜用法多端,这是一件阴阳调和、招阴镇煞之物。它能打通阴间与阳世的壁垒,让放不下心的亲属再见故人一面。
我长久地凝视着镜面,淮郁在背后为我掌着烛火。
铜镜中的人影在火光的映射中扭曲拉长,我的脸貌逐渐淡去,镜面被一层柔和的暖光覆盖。
我见到了曾文睿,投胎以后的曾文睿。
他好小一个,好活泼,跟一群小朋友蹲在地上扒拉树枝叽叽喳喳地画画,仍是前世那副福厚善相。看个头,他该是五六岁左右。
“淮郁……?”我惊呼一声。
他竟是刚刚死去就立刻投胎了,不曾为凶手耽搁分毫,不曾计较,也不曾怨恨。
没来由的,我的眼角顷刻湿透了。眼泪滴到镜子上,落在他鼻梁。小曾文睿抬手抹了抹鼻子,隔着铜镜对上我单方面窥伺的目光。
我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何种心情,想哭,又想笑。我惧过他避过他,机缘巧合被他的表弟缠上,被迫牵扯到这桩跨越多年无疾而终的案件中。看过照片捡过校园卡,我终于跟小曾文睿“见面”,在相见的一瞬间我就被他身上的某种特质打动了,那跟打动淮郁的大概是同样的东西。
淮郁说得没错,曾文睿跟我在某些地方,大概是出奇相似的。
这一柱火光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在小曾文睿的脸出现在镜面上后,香烛就以违背常理的燃烧速度融化变短。几乎是我才刚看清他的脸,四周就重归于黑暗,无人语音,仅有三两声不太清晰的蛙鸣。
“结束了,阿淮。”淮郁问我,“你找到你想要的真相了吗?”
我心虚目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淮郁叹了口气,将燃尽的香烛丢进垃圾袋,走到我面前敲了敲我的脑门。
“曾文睿已经往生,又排除了人为因素……”他说了一半,我接过话头:“那么灵异事件的制造者就只剩下,那一届的另一个死者了。蓝紫青,是她。她变成厉鬼了?”
淮郁却道:“如果是厉鬼做的,那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我想也是,厉鬼出手不都为害人性命?我当然不担心自己会出事,毕竟身边站着淮郁呢!蓝紫青若对我出手,不可能躲过淮郁的视线。
“现在怎么办?”我问。
曾文睿招不回来,那就只能招死去的另一位试试了。
“你不是已经有打算了吗?去做就好了。”
淮郁点燃新的香烛,这支红烛比前一支大了两倍,胖圆胖圆的,烛身还贴着符纸。他左手掌心竖着红烛,右手拦在我腰间,隐隐施加了一个回扣的力,时刻提防着从铜镜中爬出不干净的脏东西,随时准备将我捞到他身后。
谈话间,铜镜中漆黑一片,香烛的光透不进去。淮郁脸上出现了凝重的神情。
“灾祸。”他说。“红颜之灾。”
漆黑大地上出现了一线红光,淮郁仰望天空,夺过我手中的铜镜掷向鬼槐,香烛的红色烛泪在他掌心凝成一朵朵不规则的红花。淮郁收紧手指,再张开时那几多红花就变成了流动的火焰,直奔铜镜中黑影而去。
“破红星动,赤女来灾。”
火焰之中带着刺鼻的香烛气,黑雾将镜面撞出一个巨大的鼓包,镜子就像被赋予了生命那样以人类脉搏的平均频率跳动着。它挣脱媒介的束缚,终于在我面前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扭曲到极致的脸,老老师所说的亲和、谦卑、友善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仇恨与憎恶,若不是我盯着他们的毕业照看了无数遍,我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位就是当年那位广受众师生好评的温婉学姐。
她阴毒的目光在我与淮郁之间流转,最后选中了看起来更弱小的我。被我吞进肚的淮郁的骨头开始发热,在她与我之前强行隔开一层薄薄的屏障,却很快被她打碎,带着滔天恨意扑到我面前。我只觉得自己的脑门跟古寺老钟发生了碰撞,一股极尽阴湿的气息在眨眼间便蔓延侵蚀我全身,让我不受控制地发抖、被撞得眼冒金星。
“阿淮……阿淮!阿淮!!”
我听到淮郁惶恐无措的喊声,但我的身体好像被冰川封印了,动弹不得,就连眨眼、呼吸也做不到。
或许淮郁是对的。他不愿意我插手,是不是一开始就料到了这样危险的情况呢?会对我失望吗?我嘴上说着要跟他一起面对,其实我只是一个平凡无力的普通人。
我知道这是蓝紫青的怨念正在感染我的脑神经,她希望我崩溃、放弃自己坚守的东西,好占据我的身体,做她想做但未完成的事。
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东西?
我不甘心。我答应过他,要跟他一起走下去。我不愿意在做那个被留在原地、被人保护着远观一切结束的废人。
在我脑海中,悲观的情绪与要与淮郁并肩的执着长出手脚扭打在一起。那种感觉很不好受,被揍的悲观情绪会让我痛苦,倘若执着不还手,我又会被寒冷刺骨的怨念淹没、带着悲伤与无助沉睡在海底,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世间安得两全法*,取舍都交由自己决断。
在淮郁撕心裂肺的喊声中,我的脑袋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好像栽到下去,落入熟悉的怀抱。
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我心道。我一定会打败她。
*
“紫青,恭喜你又拿到一等奖学金啦!文艺表演准备得怎样了,排练的场地约好了吗?”一个陌生的女声在我耳畔响起。
[管你屁事。整天盯盯盯,偷窥别人会让你很有成就感吗?能不能管好自己的眼睛?]
我被另一道清脆的女声吓了一跳。视角骤然变换,从黑到白,“我”抬起头,看到一张眼熟的脸。
在曾文睿学长他们班的毕业照里,这个女孩站在曾文睿斜后方、蓝紫青背后,目光落在曾文睿学长身上。
“约好了。”我听到自己口中的声音,与方才的抱怨声一样。我想看看自己顶着谁的脸,是他们班随便一个女同学,还是蓝紫青学姐本人?遗憾的是,我无法随自己的心意操控这副躯体。
“我”起身往外走,对着玻璃窗整理自己头发,将别在校服领口的粉色桃心发夹扭正。
这是蓝紫青的身体。或者说,我正在以当事人的视角,亲眼目睹她生前经历过的事。这位学姐果然是个白切黑的苦心莲子!
*铜镜:部分阴、阳的属性观念来自于百度,如果发现跟文献跟资料不一样的就是我编的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仓央嘉措
(ps:他的诗词真的写得特别好!想当年我也是抱着啥仓央嘉措传啥纳兰性德传爱不释手疯狂背诗的人,现在好久没看了呜呜,不过真的强烈推荐这两位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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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苦心莲笑陷赤诚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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