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广化寺。
“师父，为何尘世子抄经十年，仍执迷不悟？”
了然站在无缘禅师身后，瞧着远处人去楼空的一方禅院，那里的人已离开三日了。
“非不能悟，是不愿悟。”无缘合掌念了声佛号。
了然常听师叔师伯们说他悟性好，可后边紧跟着总是要叹上一句，寺里还有个天资更高的，只是可惜执念太重，所以了然很好奇。
他自幼上山，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心无挂碍，灵台通明，不知什么叫执念，自然也不明白天生佛根之人十年如一日地抄经怎会仍不得解脱。
“可您说过，他是世间最有佛根之人。”
“他心中无佛。”无缘无声低叹，天生慧根，心窍通明，却偏偏成了最无佛缘之人：“抄经，不过是执于一段因果。”
大雪接连下了几日，山路难行，慕妤一行人到法华寺时已是深夜，闻笙跟着小和尚先到禅院打点安置，慕妤则屏退了护卫独自往后殿去寻无忧方丈。
羊皮小靴一脚踩进雪里，每向前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轻响，乌云遮住月光，阴冷的寒风无孔不入地朝身体里钻，慕妤拢着貂裘打了个寒颤。
无忧方丈的弟子观和守在后殿门外，见了慕妤合掌施礼：“郡主，师父已候您多时了。”
殿内，无忧方丈盘坐在佛前，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拨动佛珠。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无忧方丈并未回头：“郡主甘冒风雪前来，所为何事？”
慕妤坦言：“离魂症。”
无忧拨动佛珠的手倏地顿住，半晌，他悠悠叹了口气：“并非离魂，天机不可测，天命不可改，郡主妄图逆天而为，自会受其反噬。”
“贫僧帮不了郡主。”
语毕，无忧起身向外走：“言尽于此，二位好自为之。”
慕妤跟在无忧身后刚跨出门槛，闻言蓦地停住脚步，随即听见身后大殿内响起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黛眉微蹙，缓缓转身。
一道身影自文殊菩萨像后缓缓走出。
他着一身月色，长身玉立，停在如来金像前，殿内烛火跳动，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他双目前的蒙着鲛纱上，投出一截儿昳丽的阴影。
这世上有一人，只一眼便能叫你见识何为仙资玉色，惊为天人。
丹青圣手印先生曾言此生唯有一憾，便是那幅画不出神韵的《落尘》，画上题字：今见月下三重雪，方知人间无颜色。
世人皆知入画之人是祁王府的尘世子，生似谪仙，凌于云端，目下无尘。
比得天上神月，亦作得世间绝色。
慕妤身形单薄，孑然立于漆黑夜色之中，潋滟眸光中极快地闪过一抹怔忡。
祁尘背后是诸天神佛和通明烛火，他踏碎满地烛光，破开浓稠黑夜，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如玉的脸庞上晕染开愉悦笑意，祁尘弯着唇角，语声清润。
“祁王府，非白。”
慕妤缩在袖中的双手蓦地一蜷，刻意压低半敛着的睫羽猝然掀起。
恍惚中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满含痛楚的乞求，有什么砰地自心底破土而出，恰好扎根于她心中缺失的某处。
慕妤强定心神，缓缓扬起一抹温婉得体的笑：“永王府，阿祧。”
“阿祧，”祁尘低声重复：“阿祧。”
他的声音不似方才般清若击玉，而是混着低哑地气音，轻而缓地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唤出了别样的缱绻。
乌云散尽，皎洁月辉倾泻而下，落在祁尘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银白的光。
“阿祧。”祁尘声音极轻地重复，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月光下，他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慕妤忽然向前两步，几乎要撞进祁尘怀里，冬夜的凉意混着清冽的梵香自鼻尖溢散开。
不惜逾越礼数的试探得到印证，现实与虚幻重叠间，慕妤只觉得荒唐。
她与祁尘不过是年少时惊鸿一面，十年未见，但祁尘的声音、语气、甚至他衣上熏的香都能勾得一颗心酸涩胀痛。
“说，”慕妤的声音有些沉，她仰起头，目光顺着祁尘莹白的下颌向上，最终落在遮住他双眸的鲛纱上：“阿祧，求你，看看我。”
祁尘唇角的弧度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而后他伸出手珍而重之地将近在咫尺的纤弱少女拢入怀中。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每一步都给足了慕妤后退的时间。
祁尘骨节分明的右手覆在慕妤的脑后，他轻柔地抚摸着慕妤的长发，左手扣在她的腰间，缓慢而坚决地将她揉进怀里。
若是慕妤此时摘下那片鲛纱，便能看到其下掩着的，祁尘那双黑沉的、渴求的、不知餍足的双眸。
祁尘微微偏头，侧颊贴在慕妤发间蹭了蹭。
终于……
十年痴心妄想，一朝得偿所愿，而今才是真正的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他薄唇轻启，语声发颤，带着虔诚的乞求：“阿祧，求你，看看我。”
阿祧，
求你，看看我……
话音未落，慕妤的眼角已然红透，莫名的痛楚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她抬起手压在胸口，感受着这股陌生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情愫。
随即，慕妤竟然放任名为理智的那道高墙轰然倒塌，纵容另一个人宏大的爱意长贯而来，就此落地生根，燎原疯长。
原来被我遗忘的，是你啊。
慕妤万分确定，在过去的十年中他与祁尘从未有过交集，但她潜意识中的本能不会骗人，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便只有在未来。
素来不信神佛的慕妤对这样荒诞的念头竟然毫不意外，如此一来，近些天的蛛丝马迹便可串联起来，无忧方丈那句似是而非的话也有了解释。
天机不可测，天命不可改……
原来如此……
“所以，后来我死了，对吗？”慕妤平静地问。
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只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祧一定会长命百岁，一生喜乐。”
在慕妤看不见的角度，祁尘面色已然冷沉下来，下颌抵在慕妤的发顶轻轻摩挲。
他柔声哄她：“我保证。”
慕妤扬手回抱住祁尘，察觉到他骤然紧绷的后背，和自己腰间越收越紧偏还克制着怕勒痛了她的手臂，慕妤满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相信你。”慕妤朱唇轻启，语声亲昵又眷恋。
她埋在祁尘胸前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微微偏头时，暴露在月光下的双眸却是秋水成冰，一片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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