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满头银丝的佝偻身影提着食盒,步伐蹒跚推门入了屋内。
盲杖嗒嗒点地探路的声音李扶今并不陌生。
铁链轻晃,她抬起消瘦苍白的脸,迎着刺目的天光看着门外行来的中年盲眼男人。
他叫芒恭,是静烟在城中寻来的厨子。
因着又瞎又哑,对于她而言,用着反倒更加趁手,省了灭口换人的功夫。
芒恭将食盒层层摊开,未像平日里那样安静送完食物就离开。
他伸手,摸索着握住一截铁链,往上拽了拽,沿着铁链传来的手感,是伶伶将要碎去的骨。
李歌闷哼一些,额角渗透冷汗,她抬了抬冷淡的眸子:“刚用完的刑,你下手悠着些。”
开了一缝间隙的破窗外,有白鸽振翼,一掠而过。
芒恭松了锁链,他展开最后一层食盒。
内里所盛放着的,却并非是菜食。
一株琼枝如玉的幼莲,根部为浅褐色的土壤及绘有符文的布帛包裹。
食盒摊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清盈生机,散发着朦朦光晕,说不出的好看。
细蕊玉叶间,缭绕勃发着星星点点的光尘粒子,时而隐没土壤里,时而为玉色幼蕊所汲取吸收。
芒恭说:“按照您的吩咐,我去了一趟昶洲深处。”
李歌垂眸看了一眼盒中九瓣合拢未绽的幼莲:“昶洲深处,绝死之地,还能完整地将此灵物采集出来,真是厉害,不过我瞧着,它还未长大?”
芒恭那张沟壑沧桑的脸隐含凝重:“三年碎骨之刑一旦完成,您多年修行就此毁于一旦,此灵莲虽未灵长大成,即便幼期服之,亦可保你安然度过这三年刑难且不叫那女暗鸦察觉异样。”
李歌嗯了一声,没下文了。
芒恭沉重肃穆的面容藏不住焦急之色:“您不服下?”
按照计划,此刻的确是她服用灵莲的最佳时期。
不过。
“我改变主意了。”
李歌面上露出一个淡薄的微笑:“将它养大了再吃吧?”
芒恭面上皱纹大震,死死拧眉:“您是在同我说笑吗?您若不服此物……”
李歌打断他:“此莲为并蒂莲,你只取来一株?”
芒恭道:“此物离了本地根生土便极难养至成熟,得自然之馈,当各留生机,令得复萌。若两株齐采,皆难花开成熟,根系受损,违背了生生之理,未免暴殄天物。”
更何况,以他当时被凶物追杀的危急情况,也只来得及采集完整一株幼苗。
“您若想服用成熟灵莲,昶洲剩下的那一株自然根生。我观其长势,三年后便可完全生长,其幼苗也会再度孕育而生,与您今日先服幼苗,并无冲突。”
更何况,此灵植已经离了昶洲灵脉之地。
如今是以五蕴之土养着,方不会衰败凋零,可蕴土只能保持幼苗灵气不散,无法培育生长。
她说等到成熟后再吃下,无异于天方夜谭。
李歌道:“百家宗派,林立九州各有神通,我们能体现寻得此灵物,还是因为有寻宝鼠。
待到三年后,昶洲灵物生长成熟,必起天地异象,群起而聚之,我们如何争得过那些神仙人物?”
芒恭气息涌动,良久,他艰难开口:“我不明白……”
“三年碎骨之刑,您熬不过去的。”
她是修行悟道的奇才,纵然熬过去了,谁又能够接受自己的平庸?
他想不到,李歌不服用灵莲的理由。
……
……
三年光阴,荏苒而过。
经历了最后一次碎骨之刑后,又是一年冬天。
这三年里,静烟有意蹉跎她的意志,打压她的精神。
李歌极少见到阳光,几乎瘦脱了相,单薄的身躯在锁链下摇摇欲坠。
途中,她在这幽冷无光的房间里,爆发过几次碧落之毒。
与往年不一样,没有解药,亦没有内力护体缓解。
仅凭一身碎骨,抗过了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寒夜。
李歌幼年时身子骨也不好,怕冷畏寒。
但她没得选。
李歌曾对裴鸢说她得活着。
这不禁让她再次感慨,活着原是这般的痛,何以还是人人都想活着?
铁链晃动,她艰难仰头,带着不能理解的思绪,目光飘落至窄旧窗口。
不知名的植物自墙外爬生至了窗棂上,似也畏外界风雪严霜。
黑布隆冬的夜晚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被一隅窗户笼住。
窗外狂风呼啸,大雪如棉。
最后一次碎骨,虞照野却没有再给她时间修整调养。
年关将至,宫里头的那位“老祖宗”,催行的秘信一封又一封地递送至边城中来。
归期将至,虞照野不敢耽搁,此地偏远,归京尚且需一月有余。
李歌接下来的调理养骨,都安排在了日夜兼程的马车里。
明日启程,镣铐将退去于身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阶下之囚。
正如虞照野所言。
二者之间,身份颠转。
她成君。
他为臣。
李歌以脚轻轻拨弄了一下铁链,在烛火将熄之时,她摸索着,手指来到颈后上方,自风池穴里取出一根熠熠生辉的银针。
指尖微微颤抖,执着纤细如发丝般的银针,隔着夜色轻轻挑动微弱的烛光。
她轻轻一笑,睨眼看着手里的那枚银针,苍白的笑容里生出一抹别样的煞意。
次日,风停雪歇,宜远行。
李歌裹着一身红衣黑氅,少年天子未行及冠礼,静烟为她束了个王都公子时兴的半披发,配冠帽,垂以飘带,墨发半垂,虽面有病容,身躯羸弱,仍难掩容色如画惊绝。
穿上男装,果真不似男子。
这三年光景,少女褪去青涩,长开不少。
静烟悄然打量。
虞大人说得果真不错,分明与陛下生着同样的脸。
她这般形形色色的,竟是生了副叫人无力招架的好模样。
静烟分明与她同为女子,在为她碎骨之时,手指寸毁皮囊骨骼,叫她如掌刀锋般心下悸然。
纵然她指下距离不曾逾矩半分,偶尔惊魂一瞥,扫过她忍痛时眼尾那一抹要命的弧度……
静烟总是不禁生出“自己真是昏了头”这样不止一次的念头。
马车中,红泥小炉烧得正旺,温一壶茶。
李歌拨弄把玩着车窗种栽好的白莲幼苗。
静烟随眼瞥一眼那株不起眼的莲花幼苗,是市集上随处可见的品种。
这三年来,李歌囚于暗室不见天日,唯一解闲的乐子便是看养窗边野植。
如今得了自由,也喜欢养这些花花草草小玩意儿。
只是瞧着她似乎没有什么种植经验,水养之花,她以厚土养之。
那幼苗花蕊合拢着,瞧着气相恹恹,也难培育养活。
窗外迎风进来,李扶今忽虚虚握拳,抵唇闷咳一阵,苍白病弱的脸上顿涌现一抹病态潮红,她问同乘一车的静烟:“有酒吗?”
正在出神的静烟没有想到上车后她会主动搭话,差点打翻手边茶盏。
静烟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狼狈,她轻咳一声:“你这般状况,如何饮酒?”
“不饮。”
静烟从行囊里取了一坛酒给她。
李歌双手接过,腕骨无力,险些没接稳。
她拔开瓶塞,低头轻嗅,神色不见悲喜,淡淡道:“椒花雨,倒是好酒。”
撩起车帘,酒液自坛中倾流而出。
静烟不解此举,问她:“在祭何人?”
“李歌。”
静烟愈发不解:“什么?”
“自今日起,只有李扶今,世间再无李歌。”
“我祭来时路,我祭归途远。”
静烟怔然,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能有如此觉悟,自是甚好。”
李扶今答她:“如此觉悟,甚是不好。”
晨昏交替,季风转向。
异乡客,行路远,忽望乡,莫彷徨。
行囊轻简,车轮裹着厚厚的皮革,碾过官道板路,朝着大周腹部之地缓缓前行。
三日后,马车抵达冠洲。
不复荒凉边沙之景,撩开厚重的车帘,李歌感受到了城邦独有的血脉与呼吸。
城墙角楼,可见飞檐兽吻,风中猎猎旗帜上的纹章腾图古老威严,城中街道整齐划一,城防军执矛而过几近肃杀。
马车迫停于街道上,四周叫卖声喧止,城中百姓目光齐聚而来。
已经通了路引,递了禁军令牌的虞照野神情冷肃,手执马鞭,掌压佩刀。
这一路行来,虽算不得顺风顺水,途中倒是遇过几批不长眼的山野毛贼,都被他顺手解决了。
天子遇袭,为衍国刺客挟至他境之事,早已被孟公以雷霆手段压下。
护送天子归京,乃是北衙禁军的秘密任务。
在抵达洛阳之前,谁也不知,坐在马车之中的人是谁。
可即便如此,北衙禁军乃是皇城守卫,没有走在大周国境地方管制城邑里,亮出路引令牌后,还堂而皇之被当地城防军围堵的先例。
只不过这里是冠洲,城池里坐着的是一位不受常理规矩束着的疯主儿。
天幕间,海东青的锐鸣声划破都城大雪,重甲烈烈颠簸出恢弘之音,一袭猩红披风在风雪里被拉扯成猎猎鲜浓的色彩。
来者策马而行,银枪红缨如淬散的烈火,天空盘踞的猛禽振翼而落,驻于她的文武袖上。
有伏笔呢,大家可以猜猜李歌为什么不吃那朵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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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异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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