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歌被嘀嗒的水声吵醒,她无意识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眼前景物不断晃荡,反复眨了眨眼才寻回清明视线。
长时间浸泡在冰冷井水的身体,骨头叫嚣般的散发着尖锐的阵痛。
肩上的剑伤已经疼得麻木,她身体一动,又撕扯出绽裂的剧痛。
她轻唔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的绷带还在。
艰难撑起身子,李歌疲倦慢腾地观察着四周地环境。
她身处于一片溶洞之中,怪石嶙峋的石壁间不知生了各种材质的磷石,散发着淡色的光晕。
水滴自洞顶落下,奇石林立,宛若古老的地下宫殿。
裴鸢就坐在她身边三步开外,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发现她醒过来,立马迎上去。
裴鸢脸色比李歌还吓人,表情比哭还难看,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你醒了?”
李歌竟然真的没说错,这井下果真别有“一番天地”。
李歌唇色苍白,吐出一口寒气:“我以为裴姑娘会趁我睡着,拆了我脸上的绷带,瞧瞧我长了一副怎样的相貌?”
裴鸢顿时心虚,低下头去:“我…瞧你长相干嘛?”
她没压过心里头的好奇,不仅瞧了,还翻了她的随身行囊。
比起那张足以惊骇世俗的脸来说,她行囊小包里倒也没什么稀奇之物,就两盒黑白棋子,与她腕间戴的那枚黑棋材质一样。
还有一小瓶盛放着鲜红液体的瓷瓶,裴鸢打开闻了两口,像是血的味道。
但她知道,肯定瞒不过此人。
李歌却并不在意的样子,她身体蜷缩起来,抱紧自己湿漉漉的身体,冷得似乎全身骨骼都在打架。
灵气蕴生的眼都仿佛覆上了一层霜,她语气倒是端得平缓:“令堂下落寻到了吗?”
裴鸢摇了摇头,脸色很青白。
李歌垂眸虚虚勾了一下唇角:“不必害怕那些东西,残碑已损,眼下已经天亮,此时正是它们虚弱之际,只有到入夜十分,才会起尸活跃。”
她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在那些嶙峋石脊间,倒悬着一具具白骨血尸。
这些白骨血尸被剥了皮囊,吸干了精血,然后遗弃井中。
随着环境时间的影响,异化成了妖鬼。
裴大小姐只经历了虞照野的追杀,从未见过此等诡邪场景。
天知道她当时看到这一幕,一边哭着把李歌从水中拖上来,一边被吓破了肝胆,向诸天神佛疯狂请愿,祈祷李歌赶快醒来的时候有多崩溃。
裴鸢抖着嗓子问:“这些…是什么东西啊?”
李歌浑身湿透,似越来越冷,她牙齿轻轻磕碰着说:
“两国交界之地多征伐,战场残酷,却也有侥幸存活者。他们游荡于此镇中来,为本地居民所劫杀抛尸,从而异化成妖鬼。”
裴鸢发现她格外的怕冷,尽管泡过井水的她也很冷,但远不至于像李歌这样。
“镇中沙民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如果按照你所说,他们并非妖鬼异物,又受界碑保护,为何不能接纳外人在此安家乐业?”
李歌抿着苍白的唇微笑:“为了长生。”
“什么?”
“或许一开始的目的并非如此,流放于此地者,皆身有罪,于国不容。
他们到死都想改头换面,流放于此里有名罪人是术士出身,精通一门秘术,可换皮易容。
最开始尝试的那批人又发现,此秘术虽能够帮助他们改头换面,却并不持久。
于是又有人专研出,换一张皮,再食其皮主精血,可维持皮肉不腐。
再到后面,他们又发现,每当他们换一张皮子,他们的身体状况都会随着皮子主人的年纪返回青年状态。
只要不停的换皮,吸食精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谁也不知道,那张皮囊下的灵魂腐朽着活了多久。
追求长生,到了一种极致扭曲的心态,也不知是赐福还是诅咒。
李歌没有说谎,镇中沙民尽管异化得不像普通人类。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目前为止,的确算不上是妖鬼。
听完这个故事,裴鸢毛骨悚然,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不确定地看了李歌一眼:
“你来这不过两年,就将这些往事了解得如此清楚,你莫不也是换过皮囊的?”
李歌罕见怔然了一瞬,她鼻间溢出一声轻笑:“许是如此呢。”
裴鸢被她笑得心肝儿齐颤:“我…觉得你不像,你身上的味道很干净。”
她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李歌坐在地上尝试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撑着身体起身。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令堂还活着的话,我们需要尽快和她们回合。”
白日里的妖鬼通常陷入沉眠状态。
一旦入夜,这数之不尽的亡魂野鬼,足以顷刻之间,将她们撕碎殆尽。
裴鸢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打了个寒颤,并无异议。
也许是因为沙漠构造影响,这井下溶洞的地势并不复杂。
李歌心细如尘,一路观察,不难发现活人行途时留下的微末痕迹。
穿过一具具林立倒悬的无皮干肉骷髅,裴鸢只觉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可那少女却能面不改色的穿梭其中,冷静寻找出路,好似它们与路边野石并无区别。
当真不知这人曾经经历过什么。
此地看似壮阔,实则内里空间有限,前方并无连接外界的出路。
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裴鸢听到了人语回声,她面上一喜,脚步加快小跑起来,果在前方不远处发现了一批活人队伍。
在队伍之中,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喜极而泣:“阿娘!”
金闻桃先是给这忽如其来的一声唤惊吓到,待她看清裴鸢容貌时,无不震惊:“阿鸢?!你怎会在这里?!”
见阿娘无恙,裴鸢直至此时此刻,一颗心终于有了着落似的,抱着她放声大哭,将这几日来发生的种种经过说于她听。
金闻桃表情凝重,很生气的样子:“胡闹,不在家好好待着,你一个女儿家跑到这种地方来,是不要命了吗?”
裴鸢哭得眼眶通红,不住地抹眼泪:“阿娘也是女子,不照样走南闯北吗?阿娘支撑得起家业,我如何不能。”
金闻桃面上不见动容,神情愈发凝重复杂。
李歌发现金家这支队伍十分的训练有素,裴鸢带来的那批商队简直不可同一而语。
他们看到自家大小姐这般莽莽撞撞地闯进来,神色丝毫没有放松,严肃警惕,亦如军纪般严明。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片巨大的矿洞中间,搭建了一座临时的祭台。
祭坛之上安置着一尊水晶棺椁,棺身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宛若玄冰雕砌而成。
棺身厚重,系着红绳铃铛与黄符纸,似乎做避凶驱邪之效。
有一佝偻老人,立于祭台之下,手持镶嵌紫玉巫杖,她头戴兽骨,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李歌发现,自入这片矿洞以来,似乎不见一只血骨妖鬼。
在那祭台后方,连接着一片池泊,池泊表面凝结着一层冰霜,无法根据水流来判定这泊池水是否为活水。
只是那冰棺之中,散发出来的气息,似透露着一股古老而又不详的刹意煞然。
这片空间的温度,也比外界更加的冷。
金闻桃目光落在李歌身上,皱了皱眉。
虽听裴鸢说是这少女救她性命,助她寻人,可金闻桃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见李歌身上血迹斑斑的伤重模样,肩上那一剑还是似乎还是因着裴鸢,怎么样也不能做到熟视无睹,她取了随身伤药递给李歌。
“姑娘还是先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吧?那边起了篝火,也可以把身上的湿水烤干。”
李歌并未拒绝她的好意。
裴鸢也注意到了祭台上的冰棺,那口冰棺是自金家带出来的。
据说是由古老山中一名道法高深的秘术师亲手炼制而成,可封天下至邪之物。
此物至关重要,由金家家主也就是她的母亲金闻桃亲自押送至东瀛之岛。
数月前,东瀛之岛发生天灾级邪祸。
此妖邪之物,不死不灭,寻常灵术道法根本诛杀不得。
唯有以秘制冰棺镇之封之,运回洛阳京都,借住龙脉之地,永世镇压。
当然,这些说法,是裴鸢听到的家族的秘密传闻。
在此之前,她一直不信鬼神之说。
可在这片沙漠中经历种种,当真是颠覆她十八年以来的认知。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如今她们受困于此,裴鸢心神费尽,也实在想不出逃离此地的好方法。
她不由自主看向篝火旁的少女,她已经把伤口包扎处理好,腿边还放着一盏照明用的灯。
这盏灯是金家特殊工匠制作而成,琉璃盏灯盏,密封性很强。
也不知是取自于何种灯油,在密封的环境之中,也能够长久燃烛。
李歌很喜欢这灯的工艺,向金家人主动索要了一盏。
裴鸢忍不住靠近她同她讲话:“你……可有法子离开这里。”
李歌眼神奇怪,语气莫名:“裴姑娘莫不是忘了,我既已带你找到了人,便是完成了对你的约定。如今该是到你履行契约的时候,应当是你带我离开这里才对?”
裴鸢被她噎得没话讲。
论辩逻辑,在李歌面前,她就从来没赢过。
李歌问她:“那冰棺是何来历?”
裴鸢心中有气,拿眼觑她:“不该你打听的事少打听。”
李歌语气施施然:“既想同舟共济一起离开这里,却做不到最基本的消息共享,怕是希望渺茫。”
裴鸢不自觉又跟着她的思维走了,往她身边爬了两步:“你果真有法子离开这里?”
国师大人马上登场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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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骨血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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