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年一月十四日,巴伐利亚的雪落在斯维尔城堡的尖顶上。
罗伊娜·斯维尔出生在家族最不欢迎她的那一天。
父亲赫尔曼走进产房,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婴,然后转向妻子,面无表情地说:“下一个必须是儿子。”
他没有抱她。
他甚至没有走近。
那一年,斯维尔家族已经有了两个女儿,急需一个男性继承人。
罗伊娜的到来不是祝福,是麻烦。
她三岁那年打翻了哥哥康拉德的增智剂半成品,不是因为调皮,而是因为她想看看那锅紫色的液体在倾倒时会形成什么样的漩涡。
她蹲在地上,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药液,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抬头对父亲说:“火龙粉放多了,应该是三比一,他放了四比一。”
父亲把她从书房赶了出去。
书房是男孩们的地方。
五岁那年,她在走廊里听见母亲对女仆说:“这个女儿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她记住了这句话,但没有害怕。
她只是更小心地把聪明藏起来。藏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后面,藏在她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起的嘴唇下面,藏在她在废弃图书馆里偷读到凌晨的炼金术手稿里。
八岁那年,她用一根发卡撬开了旧图书馆的门锁。
那个房间已经锁了多年,钥匙早就丢了。
门开的那一刻,灰尘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睛走进去,看到满墙发霉的书脊,像一排排沉默的骨头。
她在那里面找到了尼古拉·弗拉梅尔的笔记残卷、帕拉塞尔苏斯的魔药配方、以及一本被人撕掉封面的黑魔法防御理论。
她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搬到自己的房间,每天夜里读,读到煤油灯里的油烧干。
十岁那年,她把天秤座的符号刻在了窗框上——一条横线,上面一个倒三角,代表平衡与公正。她用一把小刀,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她不知道自己在完成什么,但知道自己不会停留在原地。
她母亲曾说过,她的名字来自天秤座β星,象征平衡与公正。
斯维尔家族既不追求平衡,也不在乎公正,但罗伊娜在乎。
她有自己的尺子,量自己,也量这个世界——从不按别人的刻度。
二
一九七五年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罗伊娜一个人拖着皮箱穿过那面砖墙。没有人送她。
管家把她送到车站门口就转身走了,连一句“照顾好自己”都没有。
站台上挤满了人。
父母拥抱孩子,孩子们哭哭啼啼,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翅膀。她穿过人群,没有回头,也没有张望。
她的皮箱在她脚边自己走——她给它施了一个简单的移动咒,是暑假里自学的,用的是那本从旧图书馆里偷出来的《标准咒语·二级》。
她的魔杖插在校服口袋里,黑胡桃木,龙心弦,十二英寸半,坚硬。
这根魔杖是奥利凡德亲自为她挑选的,她记得那天的场景——
她试了十几根魔杖,没有一根肯发光。
奥利凡德的银白色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又眨,最后从最深处的架子上抽出了一根暗色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魔杖。
“黑胡桃木,龙心弦,”老人说,“十二英寸半,坚硬。这根魔杖很挑剔,斯维尔小姐。它只认对自己诚实的人。你对自己诚实吗?”
她伸出手,握住了杖身。
杖尖没有喷出火花,而是亮起了一道稳定的、琥珀色的光芒,像龙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那光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灰蓝色的瞳孔。奥利凡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根龙心弦来自一九六〇年的一只匈牙利树蜂。那只龙到死都在愤怒。斯维尔小姐,你也在生气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松开魔杖。
火车开动了。
她找到一扇空包厢的门,拉开门走了进去。
皮箱推到座位底下,魔杖放在膝盖上,她盯着窗外的伦敦——红砖墙,烟囱,灰蒙蒙的天。一切都在后退。
门被拉开了。
一个男孩站在门口。深棕色头发,梳得很整齐,五官端正,但眉眼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郁。
他比她高——不,她坐着,看不出确切身高;她站起来,发现他比她高半个头,肩胛骨瘦得撑起校服衬衣。
“这里有人吗?”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
他走进来,把皮箱放到行李架上,坐到了她对面的座位。
他坐下后没有看书,没有看窗外,没有做任何正常人在火车上会做的事情。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你是新生。”他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
“你的校服是新的,折痕还在。你的皮箱上没有贴任何贴纸,说明你是第一次坐这趟车。你握着魔杖的方式像在握一件武器而不是工具,说明你对它还没有足够的熟悉。”
罗伊娜抬眼看他。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这个人观察力很强,逻辑清晰,直奔主题。
他要么特别聪明,要么特别自恋。
“你是高年级的?”
“三年级。”
“拉文克劳?”
他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你怎么知道?”
“你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刻着拉文克劳的鹰。你坐下的时候刻意把袖口朝上,不是无意,是想让我看到。你既想展示你的观察力,又不想显得太刻意。”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社交性的微笑,而是被戳中之后的、带着一丝尴尬又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你很厉害,”他说,“你叫什么?”
“罗伊娜·斯维尔。你呢?”
“巴蒂·克劳奇。但我的朋友叫我小巴蒂——如果我有朋友的话。”
“你没有朋友?”
“我说了‘如果’。”
罗伊娜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她注意到他说“如果”的时候,指尖在小桌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在书写一个还没想好的词。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巴蒂·克劳奇。
小巴蒂。
火车继续向前。
他们再也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各自翻开书。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偶尔对视一眼,然后移开,像两把刚刚碰过刃的剑,在试探彼此的锋利程度。
三
霍格沃茨,拉文克劳。
分院帽碰到她额头的那一刻,低声说了一句话:“你有很大的野心,孩子。但你的野心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证明。拉文克劳会给你智慧,让你证明一切。”
帽子没有犹豫。
“拉文克劳。”
公共休息室在一座塔楼里,门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墙,墙上有一个青铜门环,形状像鹰。
她第一次敲门的时候,门环张开了嘴巴,说了一句:“先有凤凰还是先有火?”
她脑子里瞬间跑过了三个答案,然后选了一个:“先有灰烬。没有灰烬,凤凰就不会重生;没有重生,就没有火。”
门环沉默了两秒,打开了。
她走进去,看到的是拱形的天花板、蓝色的挂毯、星星点点的穹顶,和一圈围着壁炉的旧沙发。
小巴蒂坐在角落的一把扶手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魔咒学典籍。
他抬起头。“你回答了什么?”
她说了答案。
他想了想:“这个答案比正确更正确。”
罗伊娜走到他对面坐下,把自己的书也拿了出来——《高级炼金术入门》。
两个人隔着壁炉的光,谁也不说话。
公共休息室里的其他学生来来去去。
她翻开书,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小巴蒂的声音从火焰的另一边传过来:“第三页第七行写错了。炼金术中的‘原始物质’不是水银,是汞合金。那个作者分不清科学和魔法。”
她翻到第三页,看了第七行。
他说得对。
她用铅笔在那一行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字:“错。”
然后她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
这一次,她每看到一处可能是错误的地方,就抬头看一眼小巴蒂。
他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写东西,但每次她抬头,他似乎都准备回答。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隔着帷帐看天花板,忽然觉得霍格沃茨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以为她会讨厌这里——讨厌那些狂欢的家庭、吵闹的同学、和一切她从未拥有的温暖。
但这里也有安静的人、安静的书、安静的壁炉。
和小巴蒂·克劳奇。
她在黑暗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闭上眼睛。
四
后面的日子,他们渐渐熟悉。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朋友关系——小巴蒂·克劳奇不交朋友,罗伊娜·斯维尔也不需要。
他们只是公共休息室里最晚离开的两个人。熄灯前的一小时,拉文克劳塔楼的公共休息室会格外安静。
低年级的学生们早早回了寝室,高年级的学生们在做作业或者聊天,只有角落的两把扶手椅永远被同两个人占据。
她坐在左边,他坐在右边。
中间隔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两盏油灯。
“你为什么不写信回家?”有一天深夜,小巴蒂忽然问。
她正在看一本关于尼古拉·弗拉梅尔的书。
她合上书,想了想。
“因为我没有家。”
小巴蒂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一个见证者。
“你呢?你也不写信。”
“我和我父亲没有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
“他让我当傲罗。我不想当。”他合上手里的书,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他决定了一切。我的人生,我的职业,我的未来。他甚至连我的名字都要控制——巴蒂·克劳奇。同名同姓。他连给我取一个不同的名字都不愿意。”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罗伊娜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在某个角度很像她——不是长相,是那种被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定义了整个人生的窒息感。
“我的家族决定我不应该存在,”她说,“因为我是女孩。女孩不值钱。女孩不需要教育,不需要遗产,不需要未来。”
小巴蒂转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我理解”,也没有说“别难过”。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我们一起,”他说,“让他们看看我们值不值钱。”
罗伊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个赌徒在洗牌时无意间流露出的自信。
五
罗伊娜的天赋在炼金术和魔药学上开始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迅速燃烧。
二年级的时候,她偷偷改良了斯拉格霍恩教授课堂上的安眠药水配方,把熬制时间从六小时缩短到了三小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斯拉格霍恩教授在检查她的坩埚时发现了——药剂的颜色比标准配方深了两个色度,效果却强了不止一倍。
“斯维尔小姐,”斯拉格霍恩教授端详着坩埚里的深蓝色液体,两眼放光,“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把瞌睡豆换成了瞌睡豆粉,”她说,“粉末的溶解速度比整颗快三倍。但需要同时调整搅拌的角度,否则会分层。”
斯拉格霍恩教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坩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来参加我的鼻涕虫俱乐部吧,亲爱的。你值得被更多人认识。”
她没有接那张邀请函。
“谢谢,教授。我不参加俱乐部。”
斯拉格霍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和你那个朋友真像。他也是这么说的。”
“哪个朋友?”
“克劳奇先生。他每年都拒绝我。”
罗伊娜收起坩埚,离开了教室。
小巴蒂在走廊上等她。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读。“他邀请你了?”
“嗯。”
“你拒绝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图书馆。
走了一段路,小巴蒂忽然说:“你不会后悔的。那些人——鼻涕虫俱乐部的那种人——他们只会消耗你。他们欣赏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能为他们做什么。”
“我知道。我的家族也是那样的。”
小巴蒂没有再说话。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秒——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她还在。
确认他们都还在。
六
四年级那年冬天,她答应帮他改一篇炼金术论文。
不是因为她乐于助人,而是因为那篇论文的主题是“天秤在炼金术中的象征意义”——平衡、公正、判断。她对这个词没有免疫力。
他们约在有求必应屋。
罗伊娜先到,把论文摊在桌上,用自己的笔迹密密麻麻地批注。
小巴蒂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巧克力。
“我不喝甜的。”
“这不是甜的。是苦的。我让家养小精灵少放了一半糖。”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确实不甜。
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甜的?”
“你在礼堂从来不去甜点区。你喝咖啡不加糖。你的早餐是黑面包和一个苹果,从不吃布丁。”
“你观察我?”
“我在观察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小巴蒂没有回答。
他在她对面坐下,翻看被他批注得面目全非的论文。
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读得慢,而是因为他在认真看她写的每一句话。
“这里的批注,”他指着页边的一行小字,“你说我的论证太线性了。天秤不是直线,是平衡两端的支点。所以论证也应该在两端之间寻找平衡。”
“是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从正反两面同时推进,最后落在中间?”
“不是中间。是你自己判断之后的位置。每个人的支点不同。”
小巴蒂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像暴风雨前的云层。
“你是不是对所有事情都这样思考?”
“我只是不按别人给的刻度去量。”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低下头,在论文的第一页写下了新的第一句话。
那一天晚上,他们从那篇论文聊到了炼金术的哲学基础,聊到了帕拉塞尔苏斯和尼古拉·弗拉梅尔的分歧,聊到了“自我完成”是不是一种更高级的自私。
有求必应屋里的壁炉烧得很旺,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她不知道那是几点。
她只知道当她终于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她的热巧克力已经凉透了,而他没有喝完的那一杯也凉了。
“罗伊娜。”
她转过身。
“谢谢。”他说。
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很冷,但她的手很暖。
不是因为热巧克力,是因为魔杖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热——龙心弦在替她保存温度。
七
她不记得他们是何时从“两个人坐在公共休息室里各看各的书”变成“两个人坐在公共休息室里都不看书只是偶尔说几句话”的。
也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她对他的沉默有了期待。
不是期待他说话,而是期待他不说话——期待那种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的安静。
她从来不想承认这是一种依赖。
依赖是弱者的东西。
她不是弱者。但她不能否认,每次她走进公共休息室看到那两把扶手椅中靠右侧的那把是空的,她会放慢脚步,先看一看壁炉的方向——他在不在?
他通常在。
他总是在。
他似乎比她更早地坐到了那把椅子上,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壁炉的光刚好照亮他的左侧脸,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
她是先发现小巴蒂的沉默里有很复杂的情绪的。
他不说,但他坐在那里,肩背挺直,偶尔翻一页书,偶尔喝一口水。
他从不大笑,也不皱眉。他的表情很少,但那些“很少”里藏着很多她看得懂的东西。
比如他翻书翻到某一页时手指会突然停住——那是看到了和父亲有关的内容。
比如他听到走廊上有人喊“克劳奇先生”时会微微侧一下头——那不是对自己的名字有反应,是条件反射。
比如他在魔药课上熬制的药剂总是精准到刻度,从不差一分一毫——那不是追求完美,是恐惧犯错。
她不知道这些细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她注意到的。
她只知道,当一个人开始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微表情时,她已经越过了某条线——那条线的名字叫旁观。
她不再是旁观者了。
八
五年级的那个冬天,小巴蒂消失了两周。
没有告别,没有信件,没有解释。
他的室友说他请假回家了。
罗伊娜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他回家的意思——回那个叫“克劳奇”的笼子。
那两周,公共休息室里靠右侧的那把扶手椅空着。
她坐在左侧,假装认真看书。
但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没有人对她说“第三页第七行是错的”。
她看完了那本六百页的《炼金术进阶》,一个字也没记住。
他回来的那天晚上,伦敦下了很大的雪。
罗伊娜在公共休息室里直到熄灯,她没有等到他。
第二天早晨她在礼堂看到他,他坐在拉文克劳长桌的倒数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碗凉了的燕麦粥,没有吃。
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痕,嘴唇干裂,右手背上有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到的。”
“用什么划的?”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问到之后才意识到的疲惫。
“地下室的储物间门把手,”他说,“锈了。门从外面锁了三天,我从里面撞,撞了二十多次才撞开。”
罗伊娜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推到他面前。
“吃。”
他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他们在有求必应屋里坐到凌晨两点。
他没有说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问。
他们只是坐在壁炉前,膝盖上盖着同一条毯子——她不知道那条毯子是谁先拿来的。
也许是家养小精灵,也许是他。
她只知道那条毯子很暖,而他的手在毯子下面碰到了她的手。
他没有缩回去。
她也没有。
“我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小巴蒂说。
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害怕成为他那样的人。他大概从来没有害怕过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小巴蒂转过头看着她。
壁炉的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安的火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然后自己判断。”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摩尔斯电码,不是暗号,只是一种确认存在的方式。
她在,他也在。
这就够了。
九
罗伊娜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意识到“伏地魔”这个名字的重量。
也许是在六年级的《预言家日报》上,头版标题是“魔法部否认神秘人复活”。
也许是在霍格莫德的酒吧里,有人在墙角低声说“他不回来了,他死了”,然后另一个人说“你确定?”语气里的恐惧比“他回来了”更浓。
也许是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晚宴上,那个老教授忽然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说:“如果你们遇到他,不要看他。不要说话。跑。”
跑。
她的魔杖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热。
她没有跑,但她开始准备。
她熬了三个月的复方汤剂、增智剂、甚至几种连名字都不能公开的违禁魔药,不是为了卖,是为了万一有人需要。
她不知道自己会站在哪一边。
七年级还没有读完的时候,战争就来了。
霍格沃茨变成了要塞,走廊里巡逻的教授比学生多,黑魔法防御术课的内容从理论变成实战。
罗伊娜的炼金术还没有学完最后一章,但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拒绝伏地魔三次。
第一次是通过猫头鹰。
伏地魔让人送了一封措辞优雅的信,邀请她加入“变革”。
她回了一封更优雅的信:“谢谢,不。”
第二次是在她租的公寓里。
伏地魔亲自来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红色的眼睛盯着她,声音像丝绸裹着刀片:“斯维尔小姐,你的才华不应该被浪费。”
她站在他对面,魔杖握在手里,杖身已经发热——龙心弦在对强大魔力做出反应,但她没有出手。
“我的才华,我自己做主。”
伏地魔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但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很特别,”他说,“你不会死在这里。但你总有一天会发现,你只能站在我这一边。”
“那你就等吧,”她说。
他消失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魔杖的杖身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的手没有抖。
第三次是在战场上。
她不记得是谁先出手的,只记得一道绿光从她耳边擦过,削掉了她一缕头发。
她用炼金术造了一个银色的防护罩,挡住了下一道咒语。
伏地魔在防护罩对面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
“斯维尔小姐,”他说,“你还在坚持吗?”
“我从不坚持,”她说,“我只是不改变。”
她的魔杖在她手心里发烫。
龙心弦在愤怒,和她一起。
十
战争结束后,小巴蒂被捕了。
不是因为她告发了他——她从未告发任何人。
是因为有人在他废弃的公寓里找到了食死徒联络用的黑魔标记烧焦的痕迹。
魔法部没有问他“你做了什么”,他们只问“你站在哪一边”。
他的姓氏就是答案。
克劳奇。
老巴蒂·克劳奇是追捕食死徒的英雄。
儿子是食死徒。
媒体像一群秃鹫,把他们的照片并排放在头版——父亲,儿子。英雄,叛徒。
小巴蒂没有辩解。
他没有说自己从未亲手杀过人,没有说自己加入食死徒只是为了给父亲下绊子,没有说他恨那根被偷走的人生,没有说他只是想看看那个光明正大的傲罗发现自己儿子是黑魔王的人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没有说。
因为这些话听起来像辩解,而他知道辩解没有用。
罗伊娜去探视他的时候,隔着一道无形的魔法屏障,他坐在另一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但眼睛还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到她的时候会亮一下。
“你还在熬药?”他问。
“当然。”
“还在炼金?”
“当然。”
“还在和人吵架?”
“没有人和我吵架。”
“你在和我吵架。”
“那是你主动的。”
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稍纵即逝,但她看到了。
审判那天,她没有去旁听。
她坐在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把魔杖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龙心弦在她手心里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像一只焦躁的龙在笼子里踱步。
宣判结果出来了:阿兹卡班,二十年。
她睁开眼睛,窗外正在下雨。
她没有哭。
十一
阿兹卡班,探视室,每个月一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坐在这一边,他坐在那一边。
中间那道无形的魔法屏障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他比她想象的要沉默,但不是那种心灰意冷的沉默。
他在听她说城堡里的事、魔法部的事、外面还在发生的事。
他的眼睛没有变,那是他唯一没有变的地方。
“你会后悔吗?”探视结束的时候,她问。
“后悔什么?”
“把他送进去。”
老巴蒂·克劳奇也在阿兹卡班。
是小巴蒂亲手把他送进来的——那些证据,那些被家暴、被非法禁闭的证明,那些被篡改的记忆和一个孩子身上无法消除的魔法核心裂纹。
是他的证据让那个伟大的傲罗坐到了铁窗后面。
小巴蒂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他对我说过的最多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对不起’。最长的话是——‘你为什么不听话?’”
他看着屏障上的水雾。
“我不是他的儿子。我是他的东西。你把一个东西弄坏了,不会跟它道歉。你再买一个就是了。但他没有第二个。所以他只能继续用我这个坏的。”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不后悔。但我后悔的是——我花了太久才看清楚,原来我可以不恨他。我只是选择不做他的东西。”
罗伊娜看着他。
屏障嗡嗡地响。
“你有过别的东西,”她说,“你有过我。”
“我知道,”他说。
探视时间到了。
她站起来,把魔杖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屏障前面,让他看到杖尖的琥珀色光芒。
不是魔法,是龙心弦自身的生物荧光。
那光很弱,隔着屏障几乎看不到,但他看到了。
“你的魔杖在发光,”他说。
“它在生气。”
“生气什么?”
“生气你在这里。”
他用指尖碰了碰屏障。
她没有问他疼不疼,她只是把魔杖收回了口袋。
走出阿兹卡班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是冷的,但她的魔杖是热的。
十二
第三年探视的时候,小巴蒂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不会一直等下去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不会浪费二十年。”
她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
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你以为我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她说,“我在外面也有我的战争。”
“你的战争已经打完了。”
“没有。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站起来,把一包东西放在屏障的这一边——是书,是今年新出的炼金术论文,是他能看懂的那些。
她没有问他看不看。她只是放在那里。
“下一本我会给你带《高级魔咒学》的修订版,”她说,“他们说第七章改了很多。”
“第七章?”
“关于无声咒的理论基础。你一直觉得那一章有问题。”
小巴蒂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十七年前在火车上一模一样——带着一丝尴尬、一丝欣赏、还有一丝被记住的惊讶。
“你怎么还记得?”
“我记得所有事。”
她转身走了。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像叹息一样的响声。
她的魔杖在她口袋里安静地热着。
十三
第十二年探视的时候,小巴蒂告诉她一个消息:老巴蒂·克劳奇死在了阿兹卡班。
心脏病。狱卒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她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难过吗?”她问。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为我会高兴。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一个认识的人不在了。”
“你不需要高兴。”
“我知道。但我也难过不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狱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所有颜色都抽走了。
“他死了,”他说,“我还是叫巴蒂·克劳奇。同名同姓。他死了我也摆脱不了他的名字。”
“你可以改名字,”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真的可以改名字,”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过去那个从来不敢想这件事的孩子说话。
“等你出来,”她说,“你改什么我都不拦你。”
“如果我改成‘阿不思’呢?”
“我会叫你‘傻逼’。”
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松绑。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是终于承认自己不必背负任何人的名字。
“罗伊娜。”
“嗯。”
“谢谢你还来。”
她没有说“我还会来的”。
她只是把魔杖放在了屏障上。
十四
第十五年探视的时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魔法部在考虑提前释放一批非暴力囚犯。
他没有暴力犯罪记录,没有亲手杀人,信用良好,符合条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三个月前。”
“你等了三个月才告诉我?”
“我需要确认是真的。不是传闻,不是也许,是确定。”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接我?”他问。
“等你出来的时候。”
他没有再问。
那天她走出阿兹卡班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站在门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那根黑胡桃木魔杖在日光下泛出深褐色的绸缎般的光泽。
杖尖的琥珀色光芒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一直在,从来没有熄灭过。
十五
接他出来的那一天,天气和十五年前探视的第一天一样冷。
罗伊娜站在阿兹卡班的大门外,穿着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头发长了很多,随意扎在脑后。
她的魔杖插在口袋里,杖尖微微发热——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激动。龙心弦也会激动。
激动和愤怒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燃烧。
铁门开了。
小巴蒂走出来,眯着眼睛适应阳光。
他的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瘦了,但走路的姿势没有变——脊背挺直,步伐均匀,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她伸出手。
他握住了。
这次握手的时长比他们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走吧,”他说,“你欠我一顿饭。”
“什么时候我欠你饭了?”
“四年级的时候,你说如果我帮你改完那篇炼金术论文,你就请我吃一顿蜂蜜公爵。你没有请。”
“你记了这么多年?”
“我记仇。”
罗伊娜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魔杖,轻轻一挥。
一道琥珀色的光从杖尖射出,在空气中画出一条笔直的横线——不是弧线,而是一条平稳的、两端平衡的长线,像天秤的横梁。
她又在横线的两端各点了一下,两点光芒微微闪烁,像天秤上的托盘。
一横,两点。
天平,平衡。
“你在画什么?”他问。
“判断,”她说,“我自己的判断。”
她把魔杖放回口袋,转身走向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
他跟上来,没有问去哪里。
其实去哪里都一样。
十六
多年以后,有人问罗伊娜·斯维尔:你一生中最自豪的时刻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是熬出封印伏地魔灵魂的药剂的那一天,不是在魔法部面前证明斯维尔家族配方是偷来的那一天,不是任何立功受奖的时刻。”
“那是什么?”
“是一个八岁的女孩,撬开了废弃图书馆的门锁。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成为任何人期待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根黑胡桃木魔杖。
杖身微微发热,像一只打盹的龙被人轻轻拍了拍脊背。
它记得一切。
她记得一切。
他们不需要别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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