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恒雨牵着燕宁往楼上走。燕宁的手细得像根嫩竹，指尖却攥得死紧，连指缝都沁出了点汗，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下瞧，像是怕恒雨半路变卦。
到了房间门口，恒雨停下脚步，抬手替她理了下毛衫领口蹭歪的花边，指尖温温地擦过她的脖颈：“窗帘要每天拉开透透气，知道吗？别总让屋里闷着。”
燕宁仰着小脸，睫毛轻颤，用力点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朵刚要绽开的小白花，眼里亮闪闪的，映着走廊的灯光，倒比白天鲜活了不少。
“也别总闷在屋子里，” 恒雨又弯了下唇，指尖轻轻拍她的手背，“要是想去哪里就告诉我，我有空就带你去。”
燕宁还是没说话，只是双手猛地环住了恒雨的胳膊，脸颊贴在她的袖子上蹭，像只黏人的小猫。脑袋点得更勤了，发丝随着动作扫过恒雨的手腕，痒得人心尖发软。
恒雨把她领到床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床沿坐了，伸手摸摸她的发顶：“今天晚了，你要早点休息，睡够了精神才好。”
燕宁先是乖乖点头，可点到一半，像是突然嚼出了 “休息” 两个字的意思，脖子猛地一僵，脑袋 “唰” 地停住了。紧接着就拼命摇头，环着恒雨胳膊的手也勒得更紧了，指节都陷进了恒雨的袖子里。眼里刚亮起来的光 “唰” 地蒙上了层水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就那么怯生生地望着恒雨，睫毛抖得像只受惊的蝶，仿佛恒雨下一秒就要起身走掉似的。
“乖～我还会回来的。” 恒雨抬手揉揉燕宁的发顶，指腹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又拉着她的手往床边带，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糖，“等处理完手头的事，我就来陪你，还给你带街角那家的草莓蛋糕，好不好？”
燕宁没应声，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恒雨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里。抓着恒雨胳膊的手又收紧了些，指节陷进恒雨的衣袖，连带着肩膀都绷得发僵，仿佛只要移开视线，眼前人就会凭空消失似的。
恒雨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滋味无法描述，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指尖一点点摩挲着她泛白的指节：“那你躺下睡觉，我守着你好不好？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恒雨向来不是心软的人，商场上见惯了风浪，冷硬起来能让对手发怵。可面对这样的燕宁 —— 眼尾泛着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那点依赖死死攥在眼底，连句 “你别走” 都不敢大声说，只敢用指尖悄悄勾着她袖口的燕宁，她实在束手无策。
那些商场上的杀伐决断全用不上，只觉得心头发沉，更藏着层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怕：怕这笔账 —— 欠燕宁的疼惜，欠过往的牵绊，还有被搅在一处的责任，早晚有一天会缠得她喘不过气，连哪笔该还、哪笔该放都算不清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吴妈端着个白瓷杯进来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二小姐，” 她把牛奶递到恒雨手里，声音放得轻缓，“刚温的牛奶，喝点能睡安稳些。”
“谢谢吴妈。” 恒雨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先低头抿了一小口，试试温度，才把杯子送到燕宁嘴边，哄道：“把牛奶喝了再睡，喝了睡得香。”
燕宁却偏过头，小幅度地摇了摇，身体往恒雨肩上又靠紧些，细瘦的手指开始默默掰扯恒雨的指尖，一根一根。
恒雨无奈地叹口气，又把牛奶杯往她唇边送了点，语气里带了点故作严肃的软嗔：“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燕宁偷偷抬眼瞄了恒雨一下，见她眉头微蹙，像是怕她真的生气，连忙停下掰扯手指的动作，乖乖抬手接过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喝得认真又乖巧。
喝完牛奶，恒雨接过空杯放在床头柜上，扶着燕宁的肩膀让她躺下，又拿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掖了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手也放进被子里。做完这一切，她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撑在床沿，安静地看着燕宁的睡颜，指尖偶尔替她拂开落在额前的碎发。
燕宁的手始终没松开恒雨，指尖牢牢勾着她的指缝，连睡着时都攥得紧实，像握着块失而复得的暖玉。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鼻翼轻轻翕动，睫毛垂在眼睑下，没了方才的颤栗，倒添了几分安稳。
许是这几年头一次睡得这样沉 —— 没有惊醒时的冷汗，也没有攥着被子的紧绷，连眉峰都舒展了些，像株终于喝饱水的小苗，在暖烘烘的被子里松了根。
恒雨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听见她喉咙里溢出极轻的呓语，呼吸匀得像湖面上的轻波，才敢动。她指尖贴着燕宁的指节，一根一根慢慢掰开，动作轻得怕惊碎了梦。把那只手妥帖收进被子里，又替她掖掖被角，确认没漏风，才站起身，踮着脚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回去的路上，车内静得能听见雨刷器偶尔划过玻璃的轻响。冷雨然从上车就侧着身，手肘抵在车窗沿，指尖搭着下巴，目光落在恒雨侧脸上 —— 从她抿紧的唇，到蹙着的眉峰，看了许久，像是在翻找什么话头，却始终没开口，车厢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人心里发闷。
恒雨也没催，只安静地握着方向盘，指尖偶尔在真皮上蹭一下。以她对冷雨然的了解，这性子向来藏不住话，这般安静，不过是在攒着劲儿等个由头罢了。
果然，冷雨然终于动了动，指尖敲一下车窗，打破了这黏腻的寂静：“来过几次了？”
“就这一次。” 恒雨目视着前方，声音平得没波澜。
冷雨然 “嗯” 了声，顿了顿又开口，语气里带了点斟酌：“需不需要跟江武平谈谈？我瞧着她那样子，怕是得找个医生好好看看……” 她说着侧过脸，目光钉在恒雨脸上，想瞧清她的神色。
“不需要。” 恒雨答得干脆，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在方向盘上悄悄收紧，指节泛了白。尤其听到 “江武平” 三个字时，后槽牙忍不住轻磨了下，喉间发紧 —— 那名字像根细刺，扎得人莫名发闷。“我会安排好。”
她对江武平的恨，早不是浮在表面的怨，是真真切切渗进骨缝里了 —— 就像对江玉扬，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她怎么逼自己转头，那份无法原谅的冷意，始终扎在心底，拔不掉，也融不了。
“可她现在是你大嫂！” 冷雨然的声音猛地拔高，眉峰竖得笔直，指尖攥着衣角拧出褶皱，像是恨铁不成钢，“恒雨你醒醒！江家的烂账还不够让你疼？”
“吱 ——” 刺耳的刹车声突然撕破车厢，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擦出长长的印子。冷雨然没防备，身体猛地往前扑，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惊得她心口突突跳。她猛地转头，抬手就往恒雨后脑勺拍了一掌，掌心都带着颤：“你有病啊！想害死谁？”
恒雨没躲，任由那掌落在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指节抵着方向盘，指腹蹭过真皮留下几道湿痕，声音低哑得像被水泡过：“雨然…… 我不能看着燕宁这样还装聋作哑。” 她垂着眼，睫毛上沾着点水汽，“说到底…… 她不欠我了。”
尾音轻轻抖着，碎在雨打玻璃的噼啪声里。她原以为自己能恨下去的，恨得扎实，恨得彻底，把过往那些疼都裹在恨意里，装作无动于衷就好。
可真瞧见燕宁缩在沙发上、连说话都怯生生的样子，心里半点没松快，反倒像被细针戳着，密密麻麻地疼 —— 甚至还有种莫名其妙的愧疚，勒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燕宁没遇见她，是不是就不用卷进江家的浑水？如果自己不是江家的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对着这些烂事撕扯？恒雨指尖抵着眉心，那些 “如果” 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絮，却重得压得她眼尾发红：“如果…… 真有这么多如果就好了。”
那样燕宁或许也能做个寻常的幸福女人 —— 晨起煮碗热粥，傍晚在阳台晒晒太阳，不必攥着秘密发抖，不用躲在房间里掉眼泪。可这一切，偏都因为自己变了样。恒雨望着挡风玻璃上模糊的雨痕，指尖掐进掌心，喉间像堵着团湿棉絮，连呼吸都带着涩。
“你也不欠她！” 冷雨然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她的手背上，语气里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眼尾都因为急红了些，“当初的事谁也说不准，凭什么要你把账全揽在自己身上？”
燕宁变成什么样，她其实管不着 —— 说到底不过是江家的人。可恒雨不能再陷进去，不能再被这堆缠成乱麻的旧事拖回泥潭里。冷雨然盯着恒雨泛红的眼角，心里的火蹭地冒上来，指尖又收紧了些：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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