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材料整齐码放在机械舱的金属台面上,锈迹被莉娅调配的海藻溶剂细细擦拭干净,露出内里银亮坚韧的金属肌理。偌大舱室布满齿轮、轴承与断裂的动力导管,地面散落着半年前抢修遗留的工具,空气里混杂机油与海水潮湿的味道。
尼摩船长拆开破损的主推进器外壳,扭曲的合金轴杆歪在内部,裂痕蜿蜒大半截,正是当初撞击战舰时承受冲击所致。他指尖抚过裂纹,沉默许久:“缺少配套熔焊设备,仅凭这些原料,很难将轴杆完整复原。”
康塞尔蹲下身,逐一分类不同规格的金属管材,有条不紊记录每样零件用途:“沉船所得合金硬度足够,但熔焊需要高温热源,潜艇原有熔焊机早在章鱼大战中损毁。”
莉娅抬手指向舱室角落一处密封铁箱:“我留存过海底火山喷出的天然硫磺矿,混合可燃海藻汁液,能临时制造简易高温熔剂,只是操作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燃舱内机油。”
尼德·兰靠在门框,指尖敲着鱼叉思索片刻:“东边三海里有一座休眠海底火山,火山口周边常年积蓄地热,若将推进器运至火山岩洞,借天然地热熔接,既能避开引燃机油的危险,温度也比自制熔剂稳定。”
众人当即敲定方案,休整半日便动身前往火山岩洞。
短暂休息时,我独自走到潜艇图书室,指尖拂过一排排古籍与海洋研究手稿。尼摩船长正坐在书桌前书写,笔尖划过羊皮纸,字迹依旧冷硬锋利,纸上记录着各国殖民舰队劫掠海底遗迹的罪证,还有无数葬身炮火、爆破之下的海洋生物。
“教授,你应当明白,我从未刻意禁锢你们。”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陆地世界容不下我,也容不下所有被压迫的人,大海才是唯一中立的庇护所。可如今陆地的贪婪已经渗透深海,连这片避难所都不得安宁。”
我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轻声道:“从前我只执着于海洋科学探索,看不惯你向人类复仇的偏激,可亲眼见过军舰肆意破坏珊瑚墓园、掠夺古沉船后,我才读懂你的愤怒。”
尼摩船长放下钢笔,抬眼看向舷窗外缓缓游动的水母群,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我的族人死于殖民屠杀,故土被烈火焚烧,我打造鹦鹉螺号,本是想寻一处与世隔绝的净土,可人类的**,终究追进了万丈深海。”
谈话被莉娅的呼喊打断,她站在长廊入口告知我们,潜水装备与运输网袋已经全部备好,潮水时段恰好适合前往火山海域。
四人背上简易行囊,将拆分后的推进器零件固定在浮力网兜上,再次潜入幽蓝海水。
水下火山通体呈暗赤褐色,岩壁布满细密气孔,远远便能感受到一股温热水流缓缓涌来,周边海水温度比别处高出数度,五颜六色的嗜热海藻依附岩壁生长,红、橙、金三色交织,像一幅铺在深海的艳丽绸缎。
火山口下方有一处宽阔岩洞,洞口被巨型礁石遮挡,从海面完全无法察觉,洞内地面平整,地底源源不断散出温热地气,正是修复器械的绝佳场地。
我们将推进器零件平铺在岩台之上,莉娅取出储存的硫磺矿与浓缩海藻燃油,尼摩船长搭建简易隔热屏障,防止地热灼烧其余完好零件。尼德·兰主动守在岩洞入口,时刻留意海面军舰探照灯的动向,我与康塞尔负责清理零件缝隙里的泥沙杂质。
熔接工作进行到一半,岩洞上方忽然传来清晰的船桨划水声。
尼德·兰立刻做噤声手势,俯身贴紧岩壁,透过礁石缝隙望向海面。两艘小型巡逻小艇正缓慢驶过火山上方,士兵手持探测仪,低声交谈着打捞计划。
“听说这片海底藏着古老城邦,要是能挖到金银珠宝,这辈子都不用服役了。”
“别分心,长官说了,重点搜寻带金属光泽的大型潜水器械,疑似尼摩那艘潜艇。”
几人屏住呼吸,地热烘得周身燥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艇在火山上方徘徊近一刻钟,探测仪扫过整片海域,因厚重礁石隔绝信号,始终没有捕捉到岩洞内部的金属零件,最终缓缓驶离。
待水面声响彻底消失,众人才松了口气。
尼摩船长借着稳定地热,缓缓将新合金熔液浇筑进轴杆裂痕,银白色金属液体顺着缝隙填满,冷热交替间发出细微滋滋声响。莉娅快速用隔热海藻布包裹加固,等待金属冷却定型。
三个时辰后,受损的推进器轴杆焕然一新,坚硬牢固,看不出半点断裂痕迹。
康塞尔仔细检查连接处,面露喜色:“动力核心基本修复完毕,只余下表层防护钢板拼接,返回潜艇就能组装完成。”
夕阳的微光斜斜穿透浅层海水,给火山岩壁镀上一层淡金。我们合力将修复好的推进器装进浮力网兜,趁着暮色暗流,启程返回藏在珊瑚裂谷的鹦鹉螺号。
只是没人留意,远处海平面,一艘大型铁甲舰的黑烟,正缓缓朝着这片海域逼近。
刚抵达珊瑚隧道入口,刺眼的白色探照灯骤然从四面八方射来,数十道光束穿透海水,将整片珊瑚谷照得如同白昼。三艘铁甲舰呈三角阵型堵死海面出口,无数小艇环绕裂谷外围,水下投放大量金属探测仪,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海域。
“我们被包围了。”莉娅声音紧绷,下意识挡在众人身前。
尼德·兰握紧鱼叉,周身蓄满戒备:“他们定然是顺着我们往返火山的水流踪迹找过来的。”
尼摩船长迅速冷静判断局势:“珊瑚隧道仅有这一处海面出口,正面硬闯只会直面舰炮轰击,探测仪已经锁定鹦鹉螺号金属船体,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派人下水爆破洞口礁石。”
我快速扫视周边地形,目光落在隧道侧边一道狭窄暗渠:“方才路过时我看见,左侧岩壁有一道细小裂缝,通道狭长,大型小艇无法进入,仅容单人潜水通过,或许能绕到军舰后方制造干扰。”
康塞尔立刻补充对策:“我携带储备的发光藻球,分散投放至军舰各处,干扰探测仪器,混淆他们的搜寻方向。尼德先生水性最好,从暗渠绕后破坏舰艇水下推进桨,削弱它们的机动能力。莉娅留守潜艇,加固舱门水压锁,防止敌军破舱入侵。我与船长留在隧道正面,利用礁石掩体阻拦下水的士兵。”
分工顷刻敲定,没有多余迟疑。
尼德·兰深吸一口气,握着鱼叉钻入狭窄暗渠,身形很快消失在交错珊瑚丛中。康塞尔解开腰间装满夜光藻的布袋,借着暗流,将一团团淡蓝色藻球推向三艘铁甲舰船底。
转瞬之间,整片海面下方漂浮起大片荧光蓝雾,探测仪疯狂发出杂乱刺耳的警报,屏幕上布满干扰光斑,士兵们慌作一团,根本分辨不出潜艇真正位置。
几名穿戴简易潜水装备的士兵顺着绳索下潜,手持爆破炸药直奔隧道入口。尼摩船长从腰间取出水压震爆弹,轻轻掷向士兵脚下,水下低鸣炸开,强劲水流将数人冲得失去平衡,炸药脱手沉向深海,士兵慌忙抓着绳索逃回小艇。
海面传来舰长暴怒的呵斥声,炮火开始漫无目的地朝着珊瑚谷轰击,巨大冲击波震得珊瑚碎石不断脱落,隧道岩壁摇摇欲坠。
鹦鹉螺号安静蛰伏在裂谷深处,船体微微震颤。我望着舷窗外漫天乱窜的探照灯光,心中无比清楚,这一场人与大海、贪婪与守护的对峙,才刚刚迎来最凶险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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