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
建章宫，温德殿。
正殿。
宋芷跪在温德殿的正殿地板上，已经两个时辰了。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第一品到第九品的官儿都到宣室殿上朝。
今日，未央宫宣室殿的例行朝会，著作省第八品著作谱史郑斌上表奏章，弹劾建章宫第九品奚官宋芷。据郑斌的奏章陈述，宋芷一个九品小官，在皇帝和贵嫔的明确诏令和懿旨下，释放士族女郎和建章宫女官后，却仍然一意孤行，把管食办公厅的女吏和宫女，全部下了掖庭狱，屈打成招。她还威逼女吏丛玉兰认罪，要她认与丁燎合谋，杀害宫女丹杏，并且映射荷香倌郑容华和金城郑家，参与行刺案，这是反坐之罪，应该交由廷尉署或者御史台查办。
皇帝李序听闻此奏，不置可否，只说行刺案事关建章宫温德殿，应该让贵嫔沈冽做主。
“本宫与陛下说，行刺案到此为止。”沈冽坐在高座上，生气地说，“宋芷，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执迷不悟，非要把行刺案查个水落石出？现在好了，第八品著作谱史郑斌弹劾你，要本宫革除你的官职，你说现在怎么办？”
“娘娘，陛下既然让我和梁轻做奉使，调查行刺案。”宋芷微微低下头，坦诚地说，“微臣恪尽职守，只是彻查管食办公厅的女吏和宫女。结果不出微臣所料，女吏丛玉兰牵涉其中，她和丁燎杀害丹杏，显然是为了行刺贵嫔所作的准备，以后要是再混个什么刺客，温德殿就……”
“宋芷，”沈冽皱着眉头，不满地说，“你要本宫息事宁人，饶恕女官和士族女郎，本宫按照你的意思去做。现在，你又去查这桩案子。你这不是让文武百官，后宫姐妹，都说本宫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
“宋芷，你放肆！”沈冽气得拍着漆案，脸色铁青，眼里只是透着阴沉，“你以为你是谁？本宫知道你救了本宫，你是有功劳的，你也不能恃宠而骄！？”
“呵，这官我不做了，”宋芷将纱帽放在地上，冷漠地说，“在微臣看来，管食办公厅的人员筛查和释放女眷女官，两件事不能同日而语。微臣说得足够清楚，贵嫔应该能体会微臣的一番苦心。如果管食办公厅不进行人员筛查，下次一样会混个刺客进宫，明目张胆地行刺后宫诸人……”
“你在危言耸听！”细谒大监趁机火上浇油，嘲讽地说，“我们来建章宫三年，就你会当官？你一个九品小官，目中无人，不过是想踩着我们，出尽风头罢了！”
“贵嫔娘娘，微臣的意思，应该把宋芷革职查办，”细谒大监跪在地上，不以为然地说，“送进掖庭狱，让她也尝尝掖庭狱的滋味！”
“好了，好了，”沈净看见此情此景，拍了拍漆案，冷静地说，“时仪这几日辛苦了，你先回馆舍歇息吧。”
宋芷说：“微臣告退。”
“你们都退下吧。”沈冽看向傅姆和细谒大监，眼神在御食监和尝食监打着转儿，最后停留在作司何婋身上，“云衣，你留下。”
女官们缓缓退出温德殿，殿内只有第二品作司何婋，以及沈净。
殿门关闭。
“小妹，”沈净看见殿门关闭，便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这样训斥时仪，你让建章宫的那些女官们怎么想？刺客是怎么进来的，管食办公厅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刺客男扮女装，扮作宫女，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温德殿。这只有两个原因，一来是中护军巡防不够严谨，二来就是建章宫五管出了纰漏。”
“你太性急了。”沈净皱着眉头，苦口婆心地说道，“你当着这些高阶女官的面儿，这般地训斥时仪，下次不会有人再这般地为你办事筹划。依我看，我是时仪，我也会彻查管食办公厅，这是唯一的能够筛查人员的办法……”
沈冽听得头痛，说：“云衣。”
“主子……”何婋在掖庭狱受了刑，伤还未好全，她微微撑着身子，坦诚地说，“时仪和梁轻是按照皇帝的规矩办事。著作省郑斌弹劾时仪，依下官的猜测，这件行刺案，与荷香倌容华郑氏，还有金城郑氏，也有关联。”
“话说到这个份上，陛下又把球踢给本宫，”沈冽在漆案上强行地撑着头，艰难地说，“时仪查案算中规中矩，但是现在建章宫的女官都到温德殿，要求本宫罢免时仪。现在前朝后宫，都有人弹劾她，你们说，该怎么办？”
“主子，要不这般，革除时仪的官职，打她一顿板子，”何婋缓缓地坐在坐垫上，认真地说，“打发她去秘书省做个无品阶的书记，等风声过去，就让她官复原职。”
“这般行吗？”沈冽有点六神无主，自从行刺案过后，她就难以入睡，“把她打一顿，她会不会和我们离心离德？”
“小妹，你保留宋芷建章宫的官籍，”沈净坦诚地说，“这场风波，我们和时仪必须要面对的。我为时仪安排馆舍，再安排两个婢女，服侍她……我到时和秘书省打个招呼，让他们不要为难她……”
酒泉，北军练武场。
宋芷来到北军练武场。
将近暮色，天空出现几色云朵，橘色红火，紫霞灰蒙，簇拥在苍穹里。今日雪停，地面上的雪渐渐化了。宋芷策着马，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马蹄转动，有些打滑。
她心情不好，就喜欢来到练武场，扬鞭策马。
宋芷骑着马，马转动几下，还是打滑，她又忍不住给马几鞭子。
北军士兵看着宋芷的神情不太妥当，他慌忙地来到北军办事处，找到北军中侯丞冯采。
北军办事处。
冯采正在批改军务。
“冯中丞，”士兵进入办事处，向冯采拱了拱手，紧张地说，“冯中丞，宋奚官不知怎么回事，一来北军就要跑马，小的拦都拦不住。这雪地湿滑，万一宋奚官摔倒，可怎么好……”
外面传出一阵骚动，一些士兵迅速跑向北军练武场。
冯采和士兵出了办事处，她拉住另外一个士兵，不解地说：“外面怎么了？”
“回中丞的话，有人从马上摔下来，”一个士兵向冯采拱了拱手，快速地说，“好像是建章宫的女官，这雪天，怎么能骑马呢……”
那个士兵话还没说完，冯采就急忙推开他，跑向北军练武场。
北军练武场黑央央地涌现一群士兵，冯采一边拨开士兵，一边说：“让让……让让……”
宋芷侧躺在雪地上，昏迷不醒，腿上还流着血。
“时仪，时仪……”冯采飞快地跑向宋芷，掐着她的人中，带着哭腔，看向士兵，“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军医呢，快叫军医过来，快！”
士兵们四处散开，把军医唤了过来。冯采让几个士兵抬了担架，把宋芷放在担架上，抬进办事处的侧殿。
“冯中丞，”一个士兵看见冯采，便向她行礼，“管宫办事厅的细谒大监，还有宫正司的宫正来北军，说要捉拿宋芷。”
“捉拿？”冯采叉着腰，皱着眉头，有些疑惑，“宋时仪做了什么错事？她当官才没几日……”
北军办事处。
细谒大监和宫正坐在坐垫上，喝着茶。细谒大监一边喝茶，一边嫌弃地看向漆案上的米糕。
冯采进入办事处，向细谒大监和宫正拱了拱手，算作行礼，便径直坐到主座上。
“采有公务在身，有失远迎，”冯采端正地坐在坐垫上，“还望大监和宫正见谅。”
“冯中丞，本宫不和你兜弯子，”细谒大监用手帕擦了擦唇，慢条斯理地说，“这次我来，是奉温德殿贵嫔娘娘的懿旨，前来捉拿奚官宋芷。本宫听人说，宋芷来北军策马，特来把她带回掖庭狱，严加审讯。”
“她犯什么罪？”冯采喝着茶，皱着眉头，“宋芷是皇帝和贵嫔亲封的奉使，不是正在查温德殿行刺案？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她就有罪了？难不成皇帝和贵嫔看错了人？”
“冯采，你少说废话，”细谒大监拍了拍漆案，漠然地说，“你把人交出来，我把人带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要是误了娘娘的差事，你担当得起吗？”
“宋芷策马摔伤了腿，在床上昏迷不醒，”冯采实话实说，“再怎么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等宋芷醒了，我让她进宫正司，接受你们盘问。这件事情，我会与贵嫔娘娘说的。大监先回去吧。”
“哼。”细谒大监微微眯起眼，狠毒地说，“谁知她是真摔，还是假摔？来人，把宋芷给我拖出来！”
“你干什么？”冯采干脆站起来，盯着细谒大监，正色说道，“你要放肆，回你的建章宫！这里是北军，国家军事场所，容不得你这样的女人，呼来喝去！”
“我是娘娘的人，不看我的僧面，你也要看娘娘佛面！”细谒大监凑到冯采面前，自信地说，“你这样百般包庇宋芷，莫不是你与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冯采抬手就给了细谒大监一巴掌。大监趴在地上，嘤嘤地??怮??哭起来，她捂着脸，指着冯采，大声喊道：“你打我？你一个贱人，和宋芷两个都是不安分守己的贱人，狼狈为奸！”
“你放屁！”冯采朝她啐了一口，叉着腰，“我和时仪是娘娘提携的，你他妈哪里冒出来的蠢货，张口闭口就是娘娘，你指着娘娘的名义，来到北军撒野来了？娘娘真是糊涂，让你这个蠢货迷了心肝，你再胡说八道，我再大耳光抽你……”
“冯中丞，”宫正严槐拦住冯采，平和地说，“时仪现在如何了？我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冯采稍稍让开身子，认真地说，“宫正随我来。”
细谒大监准备跟过来，冯采挡住她。冯采身材高挑，又穿着盔甲，扑面而来的气势，卷得大监自行惭愧，毕竟方才挨了冯采的巴掌。
“你跟来干什么？”
“我于情于理，也得来看看宋芷。”细谒大监好似很安分，又低着头，“我三天后，再来提人吧。”
“伤筋动骨，得卧床三个月，”冯采轻蔑地看着她，又猫着坏，挑挑眉，“我让大监在马上遛一个时辰，怎么样啊？”
“冯采，你好……”细谒大监不可思议地看着冯采，说到半天憋不出话来，最后说出一句来，“你太过分了！”
“你们，”冯采抱着手臂，看向几个士兵，言简意赅，“让大监骑上我们的马，她就能亲自验马了。”
几个士兵把细谒大监带出去，用绳索绑好，把大监放在马上，士兵拍着马，马儿快速地跑。
冯采对大监很厌恶。细谒大监姓余，仗着是建章宫的高级女官，平日就目中无人，她整日派女吏和宫女过来，要北军士兵挑几匹好马，送到她弟弟的田庄。
马飞快地跑起来，余大监便在马上哭爹喊娘。冯采看了片刻，感觉很过瘾，便不再理会，与严槐一块，去侧室看望宋芷。
宋芷躺在床上，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军医看见冯采，便示意她出去讲。
“她怎么样？”冯采单刀直入。
“骨折，”军医叹了口气，“马匹要是发疯，拖拽头部或踩踏腿部，那可能得躺在床上一辈子了。女孩子怎么这般逞强呢？我现在用竹片固定伤口，药物勤些换，便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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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棋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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