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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血染黑水 疯道独悲(下)

第二十五章血染黑水疯道独悲(下)

疯道人手腕一抖,那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紫金葫芦,被他轻飘飘地向上一抛。

动作随意得像是扔一块石头,但葫芦脱手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葫芦在空中,没有下坠,反而诡异地悬停了一瞬。紧接着,葫芦本身开始剧烈地、高频率地震颤起来,发出一种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嗡鸣。那声音初时如蜜蜂振翅,瞬间就拔高、扩大,化作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撕裂云霄的龙吟!

“吟——!”

龙吟声中,葫芦口那道塞子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夺目的青紫色光华,如同沉睡的巨龙睁开了眼睛,从葫芦口中冲天而起!

那不是光芒,是剑气!

纯粹到极点、凌厉到极点、也霸道到极点的剑气!剑气粗如儿臂,凝若实质,笔直地刺向苍穹。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嗤嗤”的尖锐厉啸,连头顶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层,似乎都被这道剑气刺开了一道无形的缝隙。

剑气凌霄!光是这股剑意散发出的余波,就让二十丈外的黑衣死士们感到面皮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智兆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忌惮,而是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骇然!

这道剑气……已经不是寻常武林高手所能企及的境界!这疯道人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等地步?

“结阵!杀——!”

生死关头,智兆再无保留,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厉喝!他率先出手,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让这道剑气彻底落下,锁定他,他可能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双手猛地合十于胸前,宽大的袈裟袖子无风自动,猎猎狂舞。掌心相对,相距三寸,一团暗红色的、粘稠如同血浆的光芒,在他双掌之间迅速凝聚、旋转、压缩!

那不是真气,是煞气!是血煞之气!是他修炼“血手印”邪功,屠戮了无数生灵,抽取其精血魂魄,混合自身邪功修炼出来的至阴至邪之力!

“嗬——!”

智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那团血光在他掌心越聚越浓,最后竟然化作一颗栩栩如生、狰狞无比的骷髅头形状!骷髅眼窝中是两团跳动的血色火焰,嘴巴大张,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凄厉嚎叫。

“血佛大手印·狱鬼吞天!”

智兆双掌猛地向前推出!用尽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

“嗷——!!!”

那颗血色骷髅脱离他手掌的瞬间,迎风便涨,化作一只桌面大小、完全由粘稠血光和凄厉怨魂构成的巨大鬼首,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鬼哭狼嚎之声,张开黑洞洞的、獠牙森森的大口,朝着空中那道青紫色的剑气,以及剑气下方那个干瘦的道人,狠狠噬咬而去!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地上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一者,是道门至纯至正的凌霄剑气,煌煌如日,涤荡妖邪。

一者,是邪功炼化的血煞鬼首,森森如狱,吞噬生机。

两者属性相克,势同水火!

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猩红的黄昏天幕下,在尸横遍野的坡地上空——

“轰隆——!!!!”

两股代表着截然不同道路、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光华,在半空中,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没有技巧,没有闪避,纯粹是力量的碰撞,是道路的对决,是正与邪的正面交锋!

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然后——

天崩地裂!

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青紫与暗红色的狂暴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呜——!!!”

狂风骤起,比刚才的山风猛烈十倍、百倍!那不是自然的风,是被恐怖力量硬生生挤压、撕裂、推动的空气乱流!气浪所过之处,飞沙走石,昏天黑地!

距离最近的、碗口粗的树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握住,然后狠狠一拧,“咔嚓咔嚓”连绵爆响声中,拦腰折断!断木被气浪卷起,如同稻草般抛向远处。

地上的尸体,轻的如同破布袋般被掀飞,重的也被刮得满地翻滚,有些甚至直接被狂暴的劲气卷入,瞬间就被绞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血肉碎块,混合着泥土、草屑、碎木,形成一片恐怖的血肉风暴。

就连二十丈外,结阵防御的登天阁死士们,也被这股狂暴的气浪冲击得阵型一阵晃动。前排的盾牌手闷哼一声,脚下犁出深深的沟壑,向后滑退。后排的弩手更是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烟尘弥漫,遮蔽了天空,也遮蔽了战场中心。

然而,就在这烟尘最浓、视线最差、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对撼震得心神摇曳的瞬间——

一道干瘦、破烂、却快如鬼魅的身影,从弥漫的烟尘中,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是疯道人!

他刚才抛出葫芦、激发剑气的动作声势浩大,仿佛要正面硬撼。但真正的杀招,却在这烟尘弥漫、敌人心神被夺的刹那!

他脚踏一种奇异的步法。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如同醉汉踉跄,又似灵猿攀援,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步都踏在气浪的缝隙、视线的盲区、以及敌人阵型最薄弱的地方。速度快到极致,在昏黄的烟尘中,只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扭曲的残影。

而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

拂尘的木柄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但尘尾……那不是寻常的马尾或兽鬃,而是一根根极细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丝,其中还混杂着更细的金线!银丝与金线交织,柔软时如同流云瀑布,灌注内力后,却根根笔直,锋利无匹!

“流云散手·千丝缠魂!”

疯道人的身影如鬼似魅,瞬间就穿过了烟尘,逼近了登天阁死士的防御圈边缘。他手中的拂尘一挥,那千百根银丝金线骤然散开,化作一片笼罩数丈方圆的、璀璨而致命的银色云雾,无声无息地朝着黑衣死士们“罩”了过去。

“大悲千叶手·血莲绽放!”

几乎在疯道人出手的同时,烟尘中,响起了智兆愤怒的吼声!他也没指望一击就能解决疯道人,在气浪爆开的瞬间,他已经锁定了疯道人的气机。

只见智兆的身影也从烟尘中冲出,他双手翻飞,速度快到出现了重重幻影。无数道暗红色的掌印,如同狂风暴雨中的血色落花,又像是一朵瞬间绽放的、妖异而致命的血色莲花,带着刺鼻的血腥和阴毒的劲力,铺天盖地地朝着疯道人的身影笼罩而去!

“大悲千叶手”,是“血手印”中的绝学,每一道掌印都蕴含着能腐蚀真气、逆转血液、震断经脉的阴毒内力。寻常高手,哪怕只是被掌风扫到一点,也会立刻真气紊乱,吐血重伤。

然而,疯道人的“流云散手”,却恰恰是这种以力压人、范围攻击招式的克星。

他的身法太诡异,太飘忽。那看似踉跄的步伐,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从那漫天血色掌印的缝隙中“滑”过去。血色掌印擦着他的道袍掠过,将道袍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破洞,却始终无法真正沾到他的身体。

而他手中的拂尘所化的银色云雾,则如同有生命的水银,无孔不入。

“刷!”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

智兆身后,一名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防备疯道人突袭的黑衣死士,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自己的咽喉,但手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在他的咽喉处,出现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下一秒,红线骤然扩大。

“噗——!”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的颈动脉中激射而出,喷出足有三尺多远!他手中的□□“当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踉跄两步,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直到他倒下,旁边另一名死士才惊觉,但已经晚了。

“刷刷刷!”

又是几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银色云雾掠过之处,三名死士几乎是同时僵住,然后以同样的方式——咽喉喷血,倒地毙命。他们甚至没看清攻击从何而来,那银丝太快,太细,在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烟尘中,如同死神的无形丝线。

“好快的剑意!好毒的手法!”智兆心中又惊又怒,额头上青筋暴跳。

这疯道人的拂尘,看似柔软,实则每一根银丝金线,都被灌注了精纯无比的真气,挥动间,蕴含着他毕生所修的“流云剑意”!这剑意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柔时如云似雾,缠锁困敌;刚时如针似刺,无坚不摧!正是渤海武林传说中,早已失传百年的上古绝学——“流云散手”!

两人从坡顶打到坡底,又从尸横遍野的坡底,打入旁边那片黑黢黢的树林。所过之处,如同两头远古巨兽在搏杀,留下满目疮痍。

“轰!”一棵合抱粗的松树被智兆的血色掌印拦腰拍断,断口处木屑纷飞,树心呈现出被腐蚀的焦黑色。

“嗤啦!”一片密集的灌木被疯道人的拂尘扫过,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齐刷刷地矮了一截,断口平滑如镜。

智兆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打越是暴怒。

他发现这疯道人的内力,简直深不见底!明明年纪比自己大得多,明明看起来已经是风烛残年,但真气的浑厚、精纯程度,竟然隐隐压过自己一头!而且他的招式变化无穷,明明看起来是道门正宗的路子,却又时不时夹杂着一些诡异偏门、乃至魔道的狠辣手法,防不胜防。

更让智兆感到憋屈和隐隐恐惧的是,这疯道人的打法!

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不防守,或者说,他的防守就是进攻!以攻代守,以命换命!

好几次,智兆的血色掌印明明已经快要印在他的胸口、后背,但疯道人根本不躲不闪,反而趁着这个空档,拂尘如毒龙出洞,直取智兆的要害!逼得智兆不得不回掌自救,攻势瞬间瓦解。

这老疯子,是真的不怕死!或者说,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今天来这里,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不可理喻的疯子!”智兆的袈裟,已经被拂尘划破了四五处,左肩更是不慎被一根银丝扫中,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渗出,将他半边大红袈裟染成了更深的暗褐色。伤口处传来的不是单纯的疼痛,还有一种阴寒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诡异气劲在往骨头里钻,让他左臂运转都有些滞涩。

疼痛、愤怒、以及久战不下反而受伤的屈辱,让智兆眼中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暴戾和凶光吞噬。

不能再拖下去了!这老疯子是在用命拖时间!每多拖一刻,就可能多几个渤海武林的余孽逃掉!

“既然你如此想死……”智兆猛地向后跃开数丈,与疯道人暂时拉开距离。他死死盯着同样停下身形、微微气喘的疯道人,那双暗红色的眼瞳里,血光疯狂涌动,几乎要滴出血来。

“……贫僧今日,便大发慈悲,成全你!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

智兆双手猛地高举向天,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他枯瘦如柴、青筋虬结的双臂。他不再结印,而是张开十指,对着昏红渐暗、乌云开始凝聚的天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锐的长啸!

“唵——嘛——呢——叭——咪——吽——!”

不是佛门六字真言应有的慈悲祥和,而是充满了邪异、扭曲、怨毒的音调!每一个音节吐出,他身上的大红袈裟就无风自动,鼓荡得更加厉害。他蜡黄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血红,七窍之中,竟然开始渗出丝丝缕缕暗红色的血线!

随着这邪异的“真言”诵出,以智兆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只是昏黄暮色、夹杂猩红晚霞的天空,仿佛被泼上了一桶浓墨,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暗下来!不是夜晚自然降临的黑,而是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在低空翻滚、汇聚,云层中隐隐有暗红色的电蛇蹿动,却无声无息,诡异无比。

气温骤降!

不是深秋的凉,而是阴森的、透骨的寒,仿佛一下子从人间坠入了九幽寒狱。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腐臭味,以及一种更加虚无缥缈、却直击灵魂的——怨念、哀嚎、诅咒的气息!

“呜呜呜……”“还我命来……”“恨啊……”“杀……杀……”

若有若无的、层层叠叠的、男女老幼混杂的凄厉哀嚎、怨毒诅咒,开始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直接钻进脑海!那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精神层面的冲击,是智兆以邪功引动的、这片土地上刚刚死去的、以及他过往所杀无数亡魂的残存怨念!

登天阁的死士们,即便心志如铁,训练有素,在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和诡异天象下,也忍不住面露痛苦之色,有些甚至开始微微颤抖,眼神出现恍惚。

而首当其冲的疯道人,身形猛地一顿!

他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太阳穴,狠狠地搅动!眼前瞬间一黑,无数扭曲的、血淋淋的幻象疯狂涌现——是刚才死去的那些渤海武者死不瞑目的脸,是被他年轻时斩杀的那些漠北马贼的狞笑,甚至是他早已遗忘的、某些深埋心底的遗憾和伤痛……

耳边的幻听更是如同魔音灌脑,无数凄厉的嚎哭、恶毒的诅咒、诱惑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神。体内的真气运行,顿时变得晦涩不畅,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天魔梵音·万鬼噬心!”智兆长发根根倒竖,面容狰狞如同恶鬼,他维持着双手向天的姿势,暗红色的双眼死死锁定疯道人,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疯狂而快意的大笑:“哈哈哈哈!老疯子!任你武功通玄,在贫僧这引动天地怨煞、直攻心神的无上妙法之下,也要魂飞魄散!死吧!”

他看准疯道人精神受创、身形凝滞的瞬间,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同血色鬼魅,疾扑而上!右掌之上,浓郁到极致的血光疯狂凝聚、压缩,最后化作一只足有脸盆大小、凝若实质、指甲锋锐、缠绕着无数哀嚎怨魂虚影的——巨大血色鬼爪!

鬼爪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这是智兆压箱底的绝杀——“血佛大手印”终极杀招,幽冥鬼爪!他将全身邪功、连同引动的部分天地怨煞之力,尽数灌注于这一爪之中,务求一击必杀,将疯道人连肉身带魂魄,一起抓碎、吞噬!

这一爪,快!狠!毒!封死了疯道人所有闪避的空间,带着灭绝一切的死亡气息,狠狠地抓向疯道人的天灵盖!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疯道人浑浊的双眼,倒映着那急速逼近、不断放大的血色鬼爪。鬼爪未至,那阴寒刺骨、腐蚀灵魂的劲风,已经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向后狂舞,脸颊的皮肤如同被刀割般生疼。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疯道人的脸上,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神色,竟然……缓缓平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一种释然,一种了悟,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坦然。

甚至,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放下了一切重担后的轻松。

他没有去看那索命的鬼爪,也没有试图做任何徒劳的防御或闪避。

他只是,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颤抖的、青筋毕露的右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间。

不是去拿拂尘。

而是,一把抓住了那个紫金色的、油光发亮的大葫芦。

然后,用力一捏!

“咔嚓!”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鬼哭狼嚎的幻听和智兆的狂笑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下一刻——

“轰隆隆——!!!”

葫芦炸裂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四散飞溅的碎片。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净到极致、也霸道到极致的青色光芒,如同沉寂了万载的火山轰然喷发,以疯道人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这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污秽、镇压一切邪祟的煌煌正气!它不是针对□□的物理攻击,而是纯粹到极点的精神力量、魂魄本源之力的燃烧与释放!

燃魂秘术!

道门之中,最为惨烈、也最为决绝的禁忌法门!燃烧施术者毕生修为、全部魂魄本源,换取刹那间的、超越极限的精神爆发!一击之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青色的光,如同实质的潮水,又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瞬间席卷了方圆百丈!

“啊——!!!”

首当其冲的智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那只威力无穷、足以抓碎金铁的“幽冥鬼爪”,在接触到青色光潮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到骄阳,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上面缠绕的那些怨魂虚影,更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净化成了虚无。

智兆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胸膛上,不,是砸在了灵魂上!他苦心修炼、引以为傲的“天魔梵音”所营造的怨煞领域、万鬼幻象,在这纯粹而霸道的青色光潮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噗——!”

智兆如遭雷击,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就忍不住狂喷出三大口鲜血,那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发黑,里面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块!他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

“嘭!嘭!嘭!”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智兆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接连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桦树,才重重地摔在十几丈外的乱石堆里,激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刚撑起一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重新瘫倒下去。他惊恐地、难以置信地望向光潮的中心,那个干瘦的老道。

“燃魂……你竟然……自毁道基,魂飞魄散……”智兆的声音充满了惊骇和不解,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这老疯子,到底为了什么?为了这些跟他非亲非故的渤海武者?为了那个懦弱无能的渤海王?值得吗?

青色光潮缓缓收敛、消散。

光潮中心,疯道人的身影重新显现。

此刻的他,与刚才判若两人。

皮肤不再是蜡黄,而是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机的、如同石灰般的灰白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七窍之中,暗红色的鲜血不断渗出,顺着脸颊、下巴流淌,滴落在胸前早已被血浸透的道袍上。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生命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正在从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飞速流逝。

但他依然站着。

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插在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上。

他手中,那柄拂尘,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手里。尘尾的银丝金线,不再柔软,而是根根挺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清冷光辉。那不是反射的光,是拂尘本身在发光,是他燃烧魂魄后,灌注其中的最后、也是最精纯的本源之力在燃烧!

“秃……驴……”

疯道人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有大股大股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从他嘴里涌出。但他还是努力地,一字一顿,说了出来。

“老……子今天……就算变成灰……魂飞魄散……”

他灰白色的脸上,那双原本浑浊、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如同钉子般,钉在远处乱石堆中狼狈不堪的智兆身上。

“……也要……缠死你……拉你……一起……下地狱!”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用尽了这具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最后的一点意念,将手中那柄光芒璀璨到极致的拂尘,狠狠地——掷了出去!

不是攻击,是“掷”!是抛弃了所有招式变化,灌注了全部生命、灵魂、信念的——最后一击!

“咻——!!!”

拂尘脱手,化作一道炽烈到无法直视的银色流光!那不是飞,是在“燃烧”!燃烧空气,燃烧空间,拖着长长的、绚丽而凄美的光尾,带着一种一往无前、同归于尽、毁天灭地的决绝气势,撕裂昏暗的暮色,直取智兆的心口!

速度,快到了极致!威力,凝聚到了极致!意念,锁定到了极致!

这一击,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道”!是为了“义”!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和那些死去的、他没能护住的渤海儿郎!

智兆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到了死亡!真正的、魂飞魄散的死亡!

他不敢接!也接不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智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再也顾不得形象,顾不得伤势,用尽最后力气,在乱石堆中狼狈不堪地、连滚带爬地——向侧面猛地一扑!

“噗嗤——!”

银色流光,擦着他的肋下飞过!

没有完全避开。

“啊——!”智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左肋下传来一阵火烧火燎、又仿佛被烙铁烫过的剧痛!一大块皮肉,连同下面的两根肋骨,被那恐怖的银色流光擦中,瞬间就化为了焦炭和飞灰!伤口边缘呈现出琉璃化的结晶状,没有流血,因为血肉瞬间就被那极致的高温和凌厉的剑气蒸发、碳化了!

银色流光去势不减,如同流星坠地,狠狠地轰在了智兆身后三十丈外,一块足有房屋大小的黑色巨岩上!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那块不知屹立了多少年的坚硬巨岩,如同被天雷劈中,轰然炸裂!无数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最大的石块都有磨盘大小,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深坑!烟尘冲天而起,弥漫了小半个山坡。

等到烟尘稍稍散去,只见那块巨岩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和无数焦黑的碎石。而在深坑的最中心,那柄拂尘,深深地钉进了地面之下,直至没柄,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小洞,还在袅袅冒着青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山坡、掠过树梢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登天阁死士压抑的喘息和闷哼声。

智兆趴在乱石堆里,捂着肋下那个恐怖的、焦黑透亮的伤口,疼得浑身抽搐,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看着那个深坑,看着那柄没入地下的拂尘,眼中充满了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滔天的怨毒和愤怒!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和那块石头一样,灰飞烟灭了!

而疯道人……

在掷出那最后一击、燃烧了所有之后,他最后的一丝精气神,也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他那如同标枪般挺直的身躯,开始摇晃。

先是轻微地晃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他试图稳住,但双腿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缓缓地、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被血浸透的泥土上。

跪倒的姿势,依然带着一种不屈的倔强。

然后,他上身向前倾倒,最终,“砰”的一声,整个人,如同崩塌的山岳,面朝下,重重地摔在了这片他誓死守护、却终究无力回天的土地上。

尘土,混合着血污,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覆盖在他灰白、破损的道袍上。

他没有立刻死去。

还有最后一口气,吊着。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

不是看向身后那个差点杀死他的智兆,也不是看向那些如同潮水般重新围拢上来的、虎视眈眈的黑衣死士。

他望向的,是北方。

是清河郡城的方向,是更北方,那片广袤的、生他养他的黑水白山,是渤海国千百年来扎根的故土。

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

依旧圆睁着。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瞳孔,此刻却异常地清晰,倒映着北方那片渐渐被深蓝色夜幕笼罩的天空,和天边最早亮起的、几颗黯淡的星辰。

仿佛要将这片故土的天空,这最后的景象,深深地、刻进灵魂深处,带往那永恒的虚无。

然后,他用这最后一口气,这燃烧殆尽的生命最后一点余烬,鼓动残破的胸膛,向着北方,向着那片他深爱的土地,发出了一声——

撕心裂肺的、悲壮到极致的、用灵魂呐喊出的长啸!

“渤——海——儿——的——汉——子——们——!!!”

啸声嘶哑,破碎,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如同垂死巨龙的悲鸣,如同千年古钟的最后绝响!这啸声,不仅仅是用喉咙喊出,更是他用燃烧的魂魄、不屈的意志,混合着最后的真气,强行震荡空气,发出的生命绝唱!

“跑——啊——!!!”

“大——祸——临——头——!!!”

“能——走——一——个——是——一——个——!!!”

“留——得——青——山——在——!!!”

“莫——要——……枉——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空气中,砸在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的心上!这啸声穿透了呼啸的狂风,穿透了弥漫的血腥,穿透了沉沉暮色,如同滚滚奔雷,又如同悲凉的号角,向着北方,向着清河郡城,向着更远的山川河流,轰然传开!

它不仅仅是一声警告。

更是一声集结号,一声撤退令,一声用生命发出的、最后的、悲壮的呐喊!

它在告诉所有听到的渤海武林人士,告诉所有还有血性的渤海儿郎:

这里,已经沦为人间地狱!

强敌不可力敌!

逃!快逃!活下去!把火种传下去!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不要辜负了这片土地!

“师父——!!!”

就在啸声回荡、余音袅袅之际,山坡另一侧的密林边缘,一个压抑到极点、悲痛到极致的少年嘶吼声,隐约传来。但那声音很快就被什么捂住,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踉跄的、远去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树林深处。

那是疯道人大弟子,石破。他本躲在林中,目睹了师父血战、燃魂、直至倒下的全过程。在师父发出最后啸声的瞬间,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和师父最后的眼神制止了他。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咬出血,然后含着无边的悲痛和仇恨,转身,用尽力气,向着与师父相反的方向,逃离这片死地。

啸声,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盘旋,最终渐渐微弱,消散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呼啸的北风之中。

喊完这最后一嗓子,疯道人最后的一丝生命之火,彻底熄灭了。

他圆睁的双眼,依旧望着北方的天空,瞳孔中的神采,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凝固,黯淡,变成了一片空洞的、倒映着星辰的死灰。

死了。

这位横行渤海、亦正亦邪、装疯卖傻七十载,却在最后关头,为了道义,为了故土,燃尽魂魄,力战而亡的传奇——疯道人。

死了。

趴在这片被他与三百渤海武者的鲜血共同染红的黑土地上。

无声无息。

智兆捂着肋下焦黑恐怖的伤口,在两名死士的搀扶下,艰难地从乱石堆中站了起来。他脸色惨白,气息萎靡,每呼吸一口,肋下都传来钻心的剧痛,那是被“流云剑意”残余力量侵蚀经脉的痛楚。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面朝北方、扑倒在地、再无声息的干瘦身影。眼中最初的恐惧和后怕,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暴戾的怨毒和愤怒所取代。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阴沟里翻船,死在这个老疯子手里了!这份屈辱,这份伤势,这份惊吓,让他对疯道人,对渤海武林,乃至对整个渤海国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好一个疯道人……好一个渤海硬骨头。”智兆的声音,因为伤势和愤怒而颤抖,却更加阴冷,如同毒蛇在冰窟中吐信,“你以为……这样声嘶力竭地喊一嗓子……就能救得了他们吗?”

他挣扎着,推开搀扶他的死士,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到疯道人的尸体旁。

然后,抬起脚。

用他那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僧鞋,狠狠地,踢在了疯道人的肩膀上。

“砰!”

尸体被踢得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那张灰白、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那双死不瞑目、望着天空的眼睛,正对着智兆。

智兆看着这双眼睛,没来由地心里一寒。但他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

他抬起脚,这一次,对准了疯道人的脸。

然后,重重地,踩了下去!

用力地,碾了碾!

鞋底摩擦着冰冷、僵硬的面皮,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智兆弯下腰,对着疯道人那张被他踩在脚下的脸,狞笑着说道,声音如同夜枭,“不,你的死,只是个开始。”

“我要让所有渤海人记住,反抗登天阁,反抗赵王的下场!”

“我要让这渤海国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浸满武林人的血!我要让那些漏网之鱼,像老鼠一样,在恐惧和绝望中苟延残喘,直到被我一个个揪出来,捏死!”

他直起身,不再看脚下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一堆令人厌恶的垃圾。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虽然狼狈、但依然肃立、等待命令的黑衣死士。

月光,不知何时,艰难地穿透了浓厚的乌云,洒下一片清冷、惨白的光,照亮了这片修罗场,也照亮了智兆那张因为仇恨和伤势而扭曲的、如同恶鬼般的脸。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命令口吻,在这死寂的、血腥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死士的耳中。

“传令给登天阁渤海三郡所有分部、据点、眼线。”

“即日起,封锁渤海三郡所有水陆关卡、交通要道、大小渡口。许进,不许出!”

“凡是有武功在身者,一经发现,无需审问,格杀勿论!”

“凡是胆敢包庇、窝藏、知情不报者,一经查实,诛灭九族!鸡犬不留!”

“悬赏通缉所有渤海武林在逃余孽,提供线索者,重赏!擒杀者,封官进爵!”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瞳扫过脚下这片尸山血海,扫过北方沉沉的夜幕,最后,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在地上:

“我要用这渤海武林所有人的血……”

“染红王爷踏上渤海王座的阶梯!”

“我要让这渤海国的天,从此以后,只听得到我登天阁的号令!”

“听明白了吗?!”

“是——!!!”

数十名黑衣死士,齐声应诺!声音嘶哑,却带着铁血般的杀伐之气,在这空旷的原野上、在呜咽的北风中回荡,宛如来自九幽地狱的宣判,为这片多难的土地,敲响了丧钟。

命令既下,黑衣死士们迅速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开始打扫战场——这次是真的打扫,收敛同伴的尸体,补刀确认所有渤海武者死亡,搜集可能有价值的物品和情报。另一部分人,则如同黑色的幽灵,迅速消失在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去传递那灭绝人性的命令。

智兆站在原地,任由手下为他粗略包扎肋下那可怖的伤口。他望着北方,那里,清河郡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孤独,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风雨欲来。

不,血雨,已经降下。

“轰隆隆……”

远方的天际,传来了沉闷的雷声。深秋的暴雨,终于姗姗来迟。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雨水冲刷着坡顶的土地,冲刷着那些狰狞的尸体,冲刷着蜿蜒的血溪。暗红色的血水混合着泥浆,汩汩地流淌,渗进更深的泥土里。

雨水也落在疯道人那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上,顺着他灰白的脸颊流淌,仿佛是天公在为这位悲壮的守护者,流下无声的泪水。

然而,再大的雨,也洗刷不掉这片土地刚刚浸透的血腥,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死亡气息,更浇不灭那已经点燃的、名为仇恨和复仇的火焰。

在遥远的清河郡城中,在那些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宅院里、客栈中、武馆内,无数正在擦拭兵器、商讨对策、或是忧心忡忡难以入眠的侠客、武师、江湖人,都在那暴雨降临前的刹那,隐约听到了那一声穿越了十数里距离、已经微弱不堪、却依旧悲壮彻骨的——

长啸。

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推开了窗户,走上了街头,面色凝重地、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清河镇的方向。

望着那被暴雨和夜幕彻底吞噬的南方。

心中,同时沉了下去。

一种冰冷的不安和预感,如同这秋夜的寒雨,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也浸透了每个人的心。

大厦将倾。

独木难支。

黑夜,漫长而无边。

而黎明,还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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