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今年下了好几场大雪,洋洋洒洒的,和往年不同,以前北境搬迁来的老人说今年冬天有北境的感觉。年轻的宫人都听听便罢过去了,继续干着自己手底下的活,今年宫里面的气氛并不好,事情多。
崇政殿这两日格外忙碌,进进出出几批人,新旧臣子,侍卫,各宫掌事都在不同时间收到传召。
“这个交于你,到了合适时间,你便把这个交于祭司。”玄帝半歪在坐榻上,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
身边的侍女给面前的人递去一个东西,那侍卫收了东西便退下了。
处理完所有事,玄帝多日以来支撑的浊气一下排出,整个人有些脱力。旁边站着的白衣男子,见势不对立刻上手稳住她。
“没事,朕没事。”玄帝抬手示意。
侍女已经把药端了过来。白衣男子先探了探温,轻声问:“陛下,喝口药吧。”
玄帝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下一秒胸口就剧烈起伏开始剧烈咳嗽。
玄帝没有来得及拿帕子,鲜血直接从指缝漏出,染红衣袖……
揽月宫死寂一片,除了送吃食的宫人无人进出,外层被侍卫围了起来。大雪天的深夜倒是来了客人。
侍女将人带进内殿。先帝当年准备迁都时,要求宫殿要和北境的宫殿一样,这揽月宫仿的是玄帝还是公主时住的“小月亮”。
过了小花园,两位侍女看见来人的身份,默契拉开木门。
殿里面生着暖炉,并不寒冷,一个瘦削的女子坐在殿中心的木凳上,旁边的桌上还放着一册经文。听见有脚步声,她才抬起头来,找寻声音的来源。
“曲水?”
曲水应了一声,行礼。
“说吧,还要关我多久。”流殇苦笑道。
曲水也心生一股凉意,生出一股苦涩。想到接下来荒诞的未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万年冥族韬光养晦,熬过了在北境的苦寒岁月,也灭了魔族报了当年的世仇,玄帝更是血洗天庭让那群自以为是的天族不再敢欺压异族。但没想到盛世之年,也会落得后继无人的困境。
冥族皇室这一脉子嗣凋零,到了玄帝这里更是惨淡。玄帝本有一个亲哥哥,是当年的亲王寒渊靖,只可惜未留下子嗣便暴毙而亡。玄帝膝下也只有一个公主,名流殇。
玄帝是女帝,继任皇位时她的兄长还健在 ,是先帝力排众议把她扶持上位,待先帝去世百年,冥族朝局稳定时,玄帝突然宣布自己要接回寄养在宫外的女儿,并册封为定安公主。
“你毕竟是老师唯一的孩子。”曲水无奈道,“况且老师她……身子现在并不好。”
“那当年的忠烈亲王也是母亲唯一的哥哥,她不是一样能下手。”流殇缓缓起身。她今天没有束发,黑色的长发直达脚踝,披在身后,素色的袍子显得单薄又苍白。
“流殇,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那样,你我都见过如此多事了,这个道理,想必你懂。”
流殇默不作声走到暖炉前,炭火光映在她脸上,一片橙红,上了漆一样。她穿得单薄,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冷,她需要温暖的东西缓一缓。
“你来有什么事?”流殇把手放在热浪上面,“难道是她来让你看看我以死明志吗?”
“老师让我跟你说,明日午膳,她邀你去长安殿一起用。”曲水悲情看着眼前的人。
“我知道了。”流殇把头抬起来,望向曲水,“崇山君,你可以走了。”
“臣,拜别公主。”曲水行礼,缓缓转身离去。
随着他的离开宫殿的门又一道一道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响起又很快结束,只剩下一片死寂,月光透过天窗洒落下来,在地上映出一个圆的光圈。流殇呆滞看着天窗,不知道寻找着什么,等慢慢反应过来时两行清泪已经从眼角落下来。
明月啊。
大雪过后就是晴天,太阳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暖和。流殇被一群侍女押送一样晃到长安殿。
长安殿在整个宫中都是奇怪的存在,先帝在位时下令封锁长安殿,日常的打扫也由特定的管事负责,玄帝上位后这个传统得到了延续。流殇以往路过长安殿都看见殿门被一把大锁锁住,而今天殿门敞开,让她有些恍惚。
悄然进殿,殿里暖炉已经生了起来,跟外面的寒冷搭不上关系。绕过一个木质屏风,就看见在布菜的侍女和穿着青衣的男子。
那男子半披着发,一手拿着小碟,一手拿着筷子,嘴里正品尝着什么东西。侍女率先发现了流殇的到来,赶紧行礼。青衣男子也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俯身行礼。
“森山君?”流殇瞥了一眼眼前的男子,淡淡说道。
“是。”
森山君和崇山君品阶不同,世人皆知崇山君是玄帝的学生,上朝听政,辅助玄帝处理政务,而森山君是玄帝的男宠,只在深夜传入寝殿,侍奉于床榻。流殇平等地讨厌靠皮相献媚自己母亲的人,但森山君并不好当,前两位森山君下场惨烈,面对眼前人,她又生出几分同情。她从小在北境旧皇宫长大,由祭司教导,祭司曾说天下人其实差别不大,不过都是因为各有难处。或许这森山君也是有难处吧。
森山君之前没怎么见过公主,只在宫宴上隔着帘子看过两眼,如今看见了全貌才发觉,公主面容确实不像陛下,但神态和陛下神似。
“陛下在花园等公主。”森山君补了一句。
流殇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一位侍女走上前引路。
走出前殿看见了一个八角形的花园,廊下挂着白色的纱帘,风吹过,响起一阵风铃声。透过纱帘的缝隙,看见院中间种着一棵巨树,树下一圈花草。
流殇闻到了花香,但是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她好似来过这里,或者说来过一个类似的地方。
后殿的门大开着,里面有侍女在走动。玄帝和曲水在廊下的靠椅上下棋,两个人似乎正在焦灼的状态。
“拜见母亲。”流殇规规矩矩行礼。
曲水也起身回礼。
玄帝今日精神看上去很好,看见流殇就直接露出微笑。玄帝一身橘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繁复的冠子,两边坠着红珊瑚流苏。玄帝平时很少穿亮色的衣裳,当帝王总得装出一股老成的样子,今天这装扮倒像是公主的打扮。
玄帝今日妆化得不错,显得整个人很有气色,不似平日里那样严肃,反倒是淡雅。橘红色的衣裳显得她容光焕发。
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曲水不动声色地让出了位置,让流殇坐下。
“你来瞧瞧这盘棋,怎么下。”玄帝把手上的棋子丢回棋盒里,整个人靠上椅背。
流殇拿起一颗棋子开始看起来,看来看去盯了半天,毫无头绪,悄悄把目光投向曲水,曲水一脸正气凛然,只看着眼前的茶水。
“算了。”玄帝无奈道,“撤走。”
侍女撤走了棋盘,放上了刚煮好的茶水。院中的风还是有些大的,流殇拿起茶盏轻轻吹一下,喝了一口热茶。玄帝也捧着茶碗,眼睛却看着流殇,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少女的面庞稚嫩光洁还带着小小的绒毛,那熟悉的五官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慢慢重叠起来,让她不由恍惚一阵。
“母亲看我做什么?”流殇打量着眼前的巨树,树下花开得茂盛,树上却不见绿叶,光秃秃的枝丫显得很奇怪。
玄帝淡然一笑,“你不像我,”随后轻轻抿一口茶。
“兴许像父亲吧。”
流殇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树上,潜意识里也有着孩子的叛逆,下意识说出了多年不曾说出的词汇。等说完自己都有点傻了。
她的父亲跟藏书阁里面的**一样,世人默认他存在,但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上次提到公主父亲的人杖毙在崇政殿前,在一众臣子面前被活活打死。
曲水听完这句话顿时感觉自己手上的茶晃了一下,眼珠条件反射往玄帝方向飞。
玄帝听完脸上波澜不惊,毫无愠色,直接接下去,“有些地方像罢了。”
玄帝又喝了一口茶盏里的茶,忽略一旁僵硬呆住的流殇,转移了话题,“这个宫殿是你仿照你祖母旧时的宫殿造的,来此是因为今日是你祖母生辰,我想和你们在此好好吃一顿家宴。”
玄帝一句话先是表明了这次放流殇出门的目的,也同时敲打流殇不要让她在开心的日子里让她发怒。当然,流殇很识趣,迅速换话题。
“祖母?是怎样的人?”
流殇出生时先帝后就已经薨逝,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些卷轴的文字上。那些文字只写明姓氏,薨逝于哪一年,然后多写什么贤良恭俭,德勇兼备这些千篇一律的文字。感觉停在纸上很难体会到她是怎样一个人。
玄帝并不避讳这个话题,甚至开始眯着眼描述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的雀跃,像是一只扑闪的蝴蝶。
“你祖母啊,姓青阳,名怜,字远黛。是青阳神族的人。”女帝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涟漪,下一刻竟开始剧烈的咳嗽,曲水立刻把手上的帕子递上。
侍女听见动静把一块毛毯盖在玄帝膝上。
玄帝咳了一阵,收紧帕子,不经意的擦了擦嘴角,收起帕子,缓了几口,微笑继续道,“她在世时会亲自教导我与亲王射艺,读书,也会关心我们的身体,带我们适时玩耍。曾经因为我是公主身份没有得到皇子的教育她便与先帝理论,要先帝一视同仁。她会很多东西,通乐理,尤其是琵琶,简直精绝 。她并不是软弱的母亲,她也会严厉地训斥我和亲王不得体的地方。”
玄帝怔怔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眼里泛着柔光,继续她的话:“母亲啊,真的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人。但她也是我见过最刚毅的人。她会带着宫中仅有的女眷去保护北境留下来的妇孺,对战当时的魔族大军,尽管那时她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我那时候好怕,哭着拉她的衣角,我怕她一去就回不来了,但是她很严肃地和我说流着她血脉的孩子怎可如此软弱。”
玄帝说完这番话,眼睛就已经湿润了,恍惚间就看见了她记忆里那挥之不去的一幕。
那素衣女子披头散发靠坐在树下,树上的花瓣尽数掉落像是夏季的骤雨一样,盖住了她的鞋子,她的嘴角沾满鲜血,面色苍白 。她像是睡着了一样,面容慈悲,只有北境的风刮起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拂过她已经塑形的面庞。
八角形的花园有一条像是爬过来的狰狞的血痕。那是她最后的挣扎,是对这深宫的控诉。
那个花园里的花树那一夜落尽花瓣,之后再没长出叶子。
玄帝的眼泪没有掉下,慢慢在眼眶里干涸。倒是流殇听得兴致勃勃。
“我之前翻阅记载,上面写祖母曾参与了护境之战,后面在战中受了重伤,最后也是因此病重身亡,真是可惜。”
“哦,是吗?”玄帝嗤笑一声,笑的失礼,她慢慢放下茶盏,递了一个眼色给曲水。
“陛下准备用膳,都去前殿准备吧。”曲水喊道。
后殿,庭院里的侍女全部有序地前往前殿,庭院里只剩三人。
“你祖母是神族,神血护体,如何病重身亡,”玄帝起身,拿开腿上的毯子,“母亲。她是被逼死的,或者说是被这里活活困死的。”
说罢便拂袖离开,曲水也立刻跟上。脚步声中又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声。
流殇望着眼前的枯树,呆愣了半天,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晚间的晚膳并不如宫宴那般,只陈列出了一些家常菜。就坐的也只有玄帝,流殇,曲水三人。玄帝给流殇和曲水各自夹了一点两人爱吃的菜,自己并没有多吃多少。
长安殿的饭菜确实不错,流殇很喜欢一直都在吃,遇到好吃的,眉毛也有点稍稍飞起。玄帝接着喝茶偷笑,放下茶盏,又拿着筷子随意拨拨拣拣,等她看见一个合眼缘的芋头的时候却意外截下了一道目光。
目光所向就是流殇,这时侍女上了她喜欢的甜汤,她正在美美品尝,脸上就写着开心两字。而目光的来源则是她的正对面。这个目光玄帝自然明白,那是她年少时有过的目光,望向一个人,那种水一样的目光。
玄帝又举起了茶盏,借着茶盏转了转眼珠子,而那个人似乎只是在找属于自己甜羹里的圆子,一切像是玄帝的错觉。
玄帝最后把那个芋头吃了下去。
旁边的侍女栖霞很奇怪,今天的甜羹没放圆子,崇山君在找什么?陛下也是奇怪,陛下不是不喜欢芋头吗?
流殇把之前的事情尽量抛到脑后,安分吃完了饭。
寂然饭毕,流殇便被遣送回了揽月宫。揽月宫的灯已经被点亮了,每一扇通往内殿的门都依次打开。每个侍女都低着头,不看流殇的面容。
流殇一步一步走进内殿,巨大的裙摆拖曳着地板,流苏晃动发出声音。这里的一切像是死水一样,她不卑不亢地走进自己的监狱。
流殇终于进了寝阁,她有些累,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下一刻关门的声音就响起,落锁的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流殇默默抬起了头,今天没有月光洒下来。明月今天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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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内殿的灯火还没熄,玄帝穿着白色的寝衣驻足在挂画前。挂画上的法术已经被解除,显现出了原本的样子。
玄帝注视良久,眼眶微红。
你在就好了,你在,或许就会告诉我答案了吧。你知道吗?我们的孩子她很像你,只可惜,她不聪慧。
玄帝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抚摸画像上的面容,像是曾经那样,可惜,纸张的触感还是告诉她这只是一个虚妄的载体。玄帝默默苦笑,隐约感觉喉间在上涌些什么东西,她认命一样垂下眼皮,把眼中的湿润熬成干涸。
等过了一会,玄帝才用尽全力缓步走到一个坐榻上,刚坐下来,嘴里的血便溢了出来。鲜红色的液体弄脏了白色的寝衣,这都已经是今晚换的第三套了。
玄帝玩味地拿手指沾了一下衣服上还未干涸的鲜血,举起手放在眼前歪着头看,下一秒竟莫名笑起来,露出血红色的牙齿。
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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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重新给玄帝换了衣服,给她喂了药。
药效似乎并没有起作用,玄帝的疼痛还在持续。栖霞拿出帕子把玄帝头上的汗擦掉。
“她来了吗?”玄帝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应该快了。”栖霞回道。
过了一会,内殿的暗门打开了,里面走出霁月和一个斗篷盖脸的人。
“祭司大人。”栖霞行礼。
“你来啦。”玄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是因为疼痛又很快消失。
祭司绕过栖霞直接来到玄帝身边,摘下兜帽,开始探她的脉。
“您上次开的药和炼制出的丹药陛下都在按时服用,但是现在阵痛的效果越来越差了,而且陛下咯血也越来越严重。”栖霞说道。
祭司是下了马直接从宫中暗道跑过来的,气还没喘明白。但是很快祭司就换了玄帝的另一只手探。
玄帝身上的疼痛一直持续着,那种蚀咬的感觉让她本能地发抖,气息也变得粗重。但是她很快发现发抖的并不只是她一个。
祭司这次探脉探了很久,像是不认命一样又拉回另外一只手探,最后颓然地收回手,低着头,显得苍凉无比。过了一会,她的衣袖窸窸窣窣发出声音,胸口小幅度又不规律起起伏伏。
“若笙,别怕。”玄帝轻轻拉起祭司的手,握住。
祭司默默抬头,只是单单注视着玄帝,眼睛却慢慢溢出眼泪,下一刻又觉得有点丢脸,迅速垂下脸,大滴大滴的泪水洒落在斗篷和她爆出青筋的手上。
“怎么了,说吧。”玄帝轻声说。
“我……”祭司一下哽咽住,开始不停地落泪,“对不起,我……”
“别哭了,怎么和小时候一样。”玄帝拿起手边的帕子给祭司擦泪,轻轻的,和儿时一样,玄帝头上还有薄薄一层汗,“到那个时候了,是吗,若笙?”
祭司听到这句话,哽咽也慢慢止住了,呼吸也慢慢平稳。她的眼神从悲伤慢慢转变为黯淡,对上的是玄帝温柔到极致的目光。
“是。我的陛下”
祭司左眼坠落一滴泪。
“我还有多久?”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吧。”
“得加快速度了……若笙我希望最后的日子我可以体面地过。好吗?”
“好。”
霁月带着祭司从原先的暗道离开,房中只剩下了栖霞和玄帝。
“栖霞。”玄帝道。
栖霞上前。
“把崇山君带来,朕要见他,不要让人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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